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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三章 枕頭

  天黑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客廳里,楚天舒坐在她旁邊。兩個人,都沒有說話。窗外的天,從灰藍變成深藍,又從深藍變成墨黑。巷子裡的路燈亮了,昏黃的光,透過窗簾的縫隙,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細細的淡黃色的線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能看到他臉——被那一道路燈的光,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歐陽看著他沒有挪開眼。

  楚天舒感覺到了,轉過頭,看著她說:「看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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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歐陽說:「看你。」

  「有什麼好看的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很好看的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完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——這是他後,第一次笑。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,是笑出了聲的,低低的,悶悶的,像是一口氣終於松下來了。

  歐陽看著他,也笑了。

  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笑了一會兒,也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笑完了,楚天舒站起來,走到窗台前,拿起那個裝沙子的玻璃瓶,對著燈光,看了一會兒。瓶子裡的沙子,在燈光下,像是碎金一樣。

  楚天舒看了一會兒,「你還留著。」

  歐陽站起來,走到他旁邊,「你寄的,當然留著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我寄的時候,也沒想到,你能攢這麼多。」

  歐陽說:「你每次都在信封里夾幾粒,我想不攢,也不行。」

  楚天舒轉過頭,看著她說:「你收到了幾封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十二封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我寫了十三封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「還有一封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有一封,在火車上寫的。還沒寄出去。」

  歐陽站住,望著他:「寫了什麼?」

  楚天舒沒有說話,從外套的內口袋裡,掏出一張折好的信紙,遞給她。

  歐陽接過來,展開,看到上面寫著:

  「若水:我坐在火車上,車窗外的風景一直在變,從戈壁變成平原,從平原變成丘陵,從丘陵變成水田。每變一次,我就知道,離你近了一步。我一直在想你。想你做的飯,想你窗台上的薄荷,想你站在巷口的樣子。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懷表,還在。又摸了摸另一塊,也還在。兩塊都在,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火車明天早上到蘇州。等我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那張信紙,看完了,沒有說話。歐陽站在那裡,把那張信紙上的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,又看了一遍。


  歐陽看完第二遍,把信紙折好,沒有還給他,自己收了起來,放進了口袋裡。

  歐陽放好,然後說:「這封,歸我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本來就是寫給你的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那條被路燈照亮的巷子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明天早上,我去接你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接我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嗯。你說火車明天早上到蘇州。我明天早上,去火車站接你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,又說了一遍:「明天早上,我去接你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窗台前,看著窗外那條巷子,心裡想——她才說「明天早上,我去接你」,說的不是「明天早上,我等你」。是「接你」。這兩個月里,歐陽一直在等。等他寫信,等他來信,等他回來。等了很多很多天。但明天早上,歐陽不用等了。歐陽可以去接他。

  歐陽想到這裡,心裡覺得,這兩個月的等,好像都值了。

  「你累了吧?去洗個澡吧。水燒好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好。」

  楚天舒走進浴室,歐陽聽到水龍頭打開的聲音,聽到水嘩嘩地流著,聽到他站在花灑下面的聲音。歐陽站在客廳里,聽著那些聲音,覺得這個屋子,終於又活了。

  歐陽走進臥室,把被子鋪好,把他頭拍了拍,放好。歐陽站在床邊,看著那張鋪好的床——兩個枕頭,並排放在一起,中間沒有縫隙。

  歐陽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,去廚房,燒了一壺熱水。

  楚天舒洗完澡出來,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,頭髮還是濕的,水珠順著發梢,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楚天舒站在客廳里,用毛巾擦著頭髮,看到她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,遞給他。

  楚天舒說:「你還沒睡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等你。」

  楚天舒接過那杯熱水,握在手裡,暖的。楚天舒喝了一口,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,整個人都暖了。楚天舒站在那裡,握著那杯熱水,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這兩個月,你一個人,過得好不好?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靜了片刻說:

  「沒什麼好不好的。就是過日子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一個人過日子,不好過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沒有再說話。
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又說:「以後,不用一個人了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兒,聽到他這句話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然後,歐陽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說完,轉過身,先走進了臥室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客廳里,喝完那杯熱水,把杯子放在桌上,然後也走進了臥室。

  歐陽躺在床上,蓋著被子,側著身,背對著他天舒走到床邊,掀開被子,躺了下來。床墊微微陷了一下,歐陽能感覺到他躺下來的動靜,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,隔著被子,一點一點地傳過來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,背對著他有動。

  楚天舒躺在她旁邊,也沒有動。

  兩個人,就這樣躺著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歐陽聽到他在黑暗裡,叫了一聲:

  「若水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嗯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轉過頭來。」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翻了個身,轉過來,面對著他

  黑暗裡,歐陽看不清他,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。楚天舒的眼睛,在黑暗裡,亮亮的,像是倒映著窗外的路燈。

  歐陽看著他有說話。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兩個人,在黑暗裡,面對面地躺著,看著對方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楚天舒伸出手,在黑暗裡,摸了摸她頭髮。楚天舒的手指,穿過她頭髮,輕輕地,慢慢地,像是怕弄疼她樣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,感覺到他指穿過她頭髮,頭皮上,酥酥的,麻麻的,像是有電流通過一樣。歐陽閉上眼睛,沒有動。

  楚天舒摸了一會兒,然後把手收回去,說:「睡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完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歐陽躺在黑暗裡,睜著眼睛,看著他眼睛的輪廓,看了很久。然後,歐陽伸出手,在黑暗裡,摸了一下他毛——順著眉骨,輕輕地,從眉頭到眉尾,像是畫一條線一樣。

  楚天舒睜開眼睛,看著她

  歐陽在黑暗裡,輕聲說:「你睡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沒有說話,又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歐陽把手收回去,放在自己的枕頭上,側著身,看著他了一會兒,然後也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歐陽閉上眼睛,感覺到他在她旁邊,呼吸聲,一下一下的,很平穩。床墊上,有他來的溫度,一點一點地,蔓延到她這邊來。歐陽躺在那片溫度里,覺得整個人都是暖的。


  歐陽心裡想——兩個月前,歐陽躺在這張床上,伸手摸到旁邊的枕頭,是空的。歐陽當時想,但很快,就不是空的了。

  現在,真的不是空的了。

  歐陽想到這裡,在黑暗裡,嘴角彎了一下,然後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很快就睡著了。

  她拆開包裝,把枕頭拿出來,放在手心裡掂了掂。枕頭很軟,摸起來像雲朵一樣,讓她忍不住把臉貼上去蹭了蹭。她想起自己那個舊枕頭,已經用了好幾年,裡面的棉花都結塊了,枕上去硬邦邦的。她一直想換,又覺得沒必要,就將就著用了。沒想到楚天舒注意到了,悄悄給她買了新的。

  她抱著新枕頭,走進臥室,把舊枕頭換下來。新枕頭放在床上,看起來蓬蓬的,很舒服的樣子。她躺下來試了試,頭陷在柔軟的棉花里,脖子被妥帖地托著,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。她閉上眼睛,覺得這個枕頭,比她睡過的任何枕頭都舒服——不是因為材料有多好,而是因為買枕頭的那個人,心裡裝著她。

  晚上睡覺的時候,她枕著新枕頭,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棉布味道。那是新布料特有的味道,乾淨的,清新的,讓人安心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她想起楚天舒遞給她枕頭時的表情——有點不好意思,又有點期待,像是怕她不喜歡似的。

  她想著,等明天見到他,一定要親口說聲謝謝。不是那種客氣的謝謝,而是認真的、發自內心的謝謝。她要告訴他,她很喜歡這個枕頭,很喜歡他記得她的小事,很喜歡他讓她覺得被在乎。她想著想著,眼皮越來越重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,枕著新枕頭,睡得格外香甜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,她覺得脖子特別舒服,整個人都神清氣爽的。她坐起來,拍了拍枕頭,又拿起來抱了抱,才捨得放下。她洗漱完,換好衣服,出門之前特意看了一眼床上的新枕頭,心裡想著,晚上回來,又能枕著它睡覺了。

  她想起第一次去楚天舒家的時候,他帶她參觀他的房間。他的房間很簡單,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書桌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她當時注意到他的枕頭,是一對,兩個並排放在床上,她覺得有些奇怪,但沒有問。後來她才知道,他買了兩個枕頭,是想著以後她來了,可以一起用。

  她想到這裡,心裡暖暖的。她拿起手機,給楚天舒發了一條消息:「枕頭我很喜歡,謝謝。」很快就收到了回覆:「喜歡就好,好好睡。」她看著那四個字,笑了。她放下手機,躺下來,枕著新枕頭,閉上眼睛。她想起他買枕頭的時候,一定在想著她,想著她枕著這個枕頭的樣子。她想著想著,嘴角就彎了起來。

  她是被鬧鐘吵醒的。她伸手按掉鬧鐘,翻了個身,覺得脖子特別舒服。她坐起來,拍了拍枕頭,又拿起來抱了抱,才捨得放下。她洗漱完,換好衣服,出門之前特意看了一眼床上的新枕頭,心裡想著,晚上回來,又能枕著它睡覺了。她打開門,秋天的風迎面吹來,她深吸了一口氣,覺得今天,一定是個好日子。


  她想起有一天晚上,她在楚天舒家過夜。那天他們一起看了電影,聊了很久的天,不知不覺就晚了。他說,要不你今晚別回去了,睡我這裡吧。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答應了。他給了她一件他的T恤當睡衣,又把床讓給她,自己去睡沙發。她躺在床上,枕著他的枕頭,聞到了他的味道——淡淡的洗衣粉味,混著一點菸草味,讓她覺得安心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她睡得很好,一夜無夢。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,她躺在那裡,不想起來。她抱著他的枕頭,把臉埋進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那個味道,她到現在還記得。後來她問他,你的枕頭是什麼牌子的,怎麼那麼好聞。他愣了一下,說不知道,就是超市里隨便買的。她不信,但也沒有追問。她只是在心裡記下了那個味道,想著,以後也要買一個一樣的。

  她想到這裡,笑了。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新枕頭,覺得這個枕頭,比楚天舒的那個還舒服。她抱起枕頭,走到客廳,坐在沙發上,把枕頭抱在懷裡,像是抱著一個寶貝。她想著,等楚天舒下次來的時候,她要讓他也枕一下這個枕頭,讓他知道,什麼才是真正的舒服。她想著想著,就呵呵地笑出聲來,覺得自己像個傻子,但又覺得,傻就傻吧,開心就好。

  她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時候,枕頭裡裝的是蕎麥殼,硬邦邦的,睡上去咯吱咯吱響。她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麼,覺得枕頭就是枕頭,能枕著睡覺就行了。後來長大了,到了城裡,睡了各種各樣的枕頭,有羽絨的,有記憶棉的,有乳膠的,但總覺得沒有老家的蕎麥殼枕頭睡得踏實。

  她想起母親說過,蕎麥殼枕頭是父親親手做的。父親去集市上買了蕎麥殼,回來洗乾淨,曬乾,然後裝進布袋裡,縫好。她記得父親做枕頭的時候,她就在旁邊看著,覺得父親的手真巧,什麼都會做。父親說,蕎麥殼枕頭好,透氣,不悶汗,睡上去對頸椎好。她那時候不懂這些,只知道父親做的枕頭,枕著很舒服。

  她想到這裡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新枕頭。新枕頭很軟,很舒服,但她總覺得,少了點什麼。少了什麼呢?她想了一會兒,忽然明白了——少了一種味道,一種家的味道。她想起父親做的蕎麥殼枕頭,有一種淡淡的草木香,聞著就讓人安心。她想著,什麼時候回老家,去裝一袋蕎麥殼回來,自己也做一個。

  她想起小時候的蕎麥殼枕頭,想起那些夏天的夜晚,枕著那個枕頭,聽著窗外的蟬鳴,睡得特別香。她想著,哪天回老家,一定要去裝一袋蕎麥殼回來,自己也做一個。帶到現在的家裡來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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