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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二章 到家

  楚天舒回來的那天,是一個晴天。

  歐陽醒得很早。天還沒亮透,歐陽就醒了。歐陽睜開眼睛,躺在床上,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一點微光,心裡很平靜——不是不緊張,是太緊張了,反而平靜了。

  歐陽躺了一會兒,然後坐起來,穿上衣服,去洗漱。

  歐陽刷牙的時候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仔細看了看——頭髮有點亂,臉色還行,眼睛下面有一點淡淡的青色,但不算太明顯。歐陽對著鏡子,梳了梳頭髮,又洗了一把臉,塗了一點面霜,然後站在鏡子前,又看了一遍。歐陽心裡想——他兩個月,路上還要坐四天火車,鬍子拉碴的,肯定比她狽多了。歐陽想到這裡,對著鏡子,笑了一下,然後轉身去廚房了。

  

  歐陽做了早飯,一個人吃了。洗碗的時候,歐陽把碗洗得很慢,一個碗,沖了好幾遍,最後又用干布擦乾淨,放回碗架里。歐陽做這些的時候,心裡一直在想——他什麼時候到。

  楚天舒說的是「大概四天到蘇州」。昨天是第三天,今天是第四天。歐陽不知道他是哪一趟車,也不知道他蘇州以後,從火車站到家要多久。歐陽只知道,今天楚天舒可能會回來。也可能,今天不到,明天到家。

  歐陽洗完碗,站在廚房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決定——她能一直坐在家裡等。歐陽得做點什麼,不然這一天,會比那兩個月還要長。

  歐陽出了門,去了菜市場。

  歐陽買了一條魚,新鮮的,還活蹦亂跳的。又買了一斤排骨,幾樣青菜,一把蔥,一塊姜,一盒豆腐,還買了幾隻他的螃蟹。歐陽提著菜,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裡想——不管他到不到,歐陽先把菜備好。楚天舒到了,就做。楚天舒今天不到,明天再做。

  歐陽回到家,把菜放進廚房裡,然後坐在客廳里,拿出那捆信,解開紅繩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歐陽看完了最後一封,把信捆好,放回抽屜里。關上抽屜,坐在床邊,發了一會兒呆。

  然後聽到門外,有腳步聲。

  不是鄰居的腳步聲。不是郵遞員的腳步聲。是——她悉的腳步聲。

  歐陽坐在床邊,整個人僵住了。

  歐陽聽到那個腳步聲,走到門口,停下了。然後,歐陽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——咔嗒一聲,很輕,但在這安靜的屋子裡,清楚得像是有人在她耳邊敲了一下。

  門開了。聽到他走進來的聲音,聽到他放下行李的聲音,聽到他站在客廳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叫了一聲:

  「若水?」

  歐陽坐在臥室里,聽到他音,整個人還是僵的。歐陽想起前兩天做的那個夢——夢裡,楚天舒也是這樣站在門口,說「我回來了」。歐陽怕她站起來,走出去,就醒了。又是個夢。


  歐陽坐在床邊,沒有動。

  楚天舒走到臥室門口,站在那裡,看著她

  歐陽坐在床邊,抬起頭,看到他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臥室門口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——和夢裡那件一樣,但比夢裡舊多了,髒多了,上面沾著灰,袖口磨得發白,整個人瘦了一圈,也黑了一圈,下巴上長滿了胡茬,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痕,像是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覺。但他在那裡,站在臥室門口,看著她嘴角彎著,又說了一遍:

  「若水,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他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歐陽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摸了一下他。

  楚天舒的手是涼的,臉也是涼的,帶著秋天傍晚的涼意。歐陽的手指碰到他膚,粗糙的,乾燥的,胡茬扎著她指腹,扎扎的,痒痒的——是真的。不是夢。夢裡,歐陽摸不到他。現在,歐陽摸到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手貼在他上,沒有拿開,看著他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你瘦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住,看著她「嗯,瘦了一點。」

  歐陽說:「黑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嗯,曬的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眼睛,那裡面,有她倒影——小小的,模模糊糊的,但確實是她歐陽看著那裡面自己的倒影,心裡想——她在他的眼睛裡,又看到自己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了他,然後把手從他臉上拿下來,轉過身,往廚房走,邊走邊說:

  「你先去換衣服吧。我去做飯。魚還沒殺呢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臥室門口,看著她進廚房的背影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走進廚房,站在灶台前,打開水龍頭,開始殺魚。水嘩嘩地流著,歐陽握著魚,一刀一刀地刮著鱗片,手很穩。歐陽心裡想——她才說的第一句話,不是「飯馬上就好了」,是「你瘦了」。

  歐陽想到這裡,嘴角彎了一下,然後繼續殺魚。

  楚天舒換好衣服,走出來,站在廚房門口,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。

  歐陽蹲在垃圾桶旁邊,正在刮魚鱗。魚鱗一片一片地飛下來,落在舊報紙上,銀白色的,閃閃發亮。歐陽颳得很仔細,每一條縫都刮到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  楚天舒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感覺到他在看她,也沒有抬頭,繼續刮魚鱗。刮完,把魚翻過來,開膛,去內臟,洗乾淨,放在案板上,開始切花刀。一刀,一刀,切得很勻,每一刀的間距都一樣。


  歐陽切完,把魚放在盤子裡,撒上鹽和料酒,塞上薑片,醃上,然後轉過身,看到他還在門口站著,看著她。

  歐陽說:"你站在這裡幹什麼?"

  楚天舒說:「看你。」

  歐陽說:「有什麼好看的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好看的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手裡還沾著水,沒有說話。沉默了一會兒,歐陽轉過身,又打開水龍頭,洗了洗手,然後說:

  「你去坐著吧。飯還要一會兒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好。」

  他靠在門框上,還是看著她。

  歐陽也沒有再趕他。歐陽轉過身,開始切菜。切菜的刀聲,篤篤篤的,在廚房裡響著,節奏很穩。歐陽切著菜,心裡很踏實——不是那種「楚天舒回來了所以踏實了」的踏實,是那種,楚天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歐陽切著菜,鍋里的油熱了,蔥姜蒜下鍋了,香味飄起來了,一切都很平常,很普通的踏實。

  歐陽炒好菜,盛出來,端到桌上。楚天舒坐在桌邊,看著桌上的菜——紅燒魚、糖醋排骨、清炒青菜、豆腐湯,還有幾隻蒸好的螃蟹,紅彤彤的,冒著熱氣。

  歐陽坐下來,給他盛了一碗飯,放在他面前。

  「吃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端起碗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,放進嘴裡,嚼了嚼。

  她看著他:「怎麼樣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好吃。」

  歐陽說:「真的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真的。比走之前做的那次,還好吃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這句話,想說什麼,但張了張嘴,又沒有說出來。歐陽低下頭,也開始吃飯。

  歐陽吃著飯,心裡想——他那天中午,歐陽做的紅燒魚,楚天舒沒吃完,就走了。現在,楚天舒回來了,坐在她對面,吃著魚,說「比走之前那次還好吃」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吃著飯,吃著吃著,眼睛忽然有點酸。

  但她有讓他看出來。歐陽低下頭,大口大口地吃著飯,吃得很快,像是在趕時間。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沒有說話,給她夾了一塊排骨,放在她碗裡。

  歐陽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排骨,停了一下,然後夾起來,放進嘴裡,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  歐陽吃完那頓飯,收了碗,去廚房洗碗。歐陽站在水池前,開著水龍頭,洗著碗,洗得很慢。楚天舒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,拿起她好的碗,用干布擦乾,放回碗架里。


  歐陽洗著碗,沒有開口。楚天舒擦著碗,同樣沒有說話。廚房裡,只有水龍頭嘩嘩的聲音,和碗碟碰撞的叮噹聲。洗完了最後一個碗,關了水龍頭,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

  楚天舒擦完最後一個碗,把干布搭在水池邊上,也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沉默了許久。然後,歐陽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
  這是她一次,主動抱他。

  歐陽的臉埋在他口,楚天舒胸口的衣服上,有一股火車上的味道——煙味,泡麵味,還有長途旅行之後的那種渾濁的氣味,不算好聞。但她有鬆手。歐陽把臉埋在他口,抱得很緊,很緊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那裡,被她抱著,愣了一下,然後伸出手,也抱住了她。

  歐陽抱著他埋在他口,悶悶地說了一句: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,這兩個月,有多長。」

  楚天舒抱著她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繼續說:「我每天都在數日子。從五十五,數到四十五,從四十五,數到三十,從三十,數到十五,從十五,數到一。今天,終於數到頭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抱著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嗯,到頭了。」

  歐陽抱著他有再說話。

  窗台上,那個裝沙子的玻璃瓶,在傍晚的光線里,泛著淡淡的金色。那盆薄荷,葉子上還掛著水珠,嫩嫩的,綠綠的。冰箱裡,還有一條醃好的魚——她買的那條,本來怕他不到,明天再做。但現在,楚天舒到了。明天,歐陽可以再做一次。

  歐陽抱著他心裡想——明天的事,明天再說。今天,先讓他把這條魚吃完。

  楚天舒也走了進來,站在她身後,沒有說話。她知道他在看她,但她沒有回頭。她怕自己一回頭,眼淚就會掉下來。她繼續擦桌子,擦完桌子擦椅子,擦完椅子擦窗台,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。灰塵散去,屋子慢慢亮堂起來,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。

  她走到天井裡,看到牆角那棵桂花樹還在。比她記憶中粗了一圈,枝繁葉茂的,在午後的陽光里投下一大片陰影。她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樹幹,粗糙的樹皮硌著手心,卻讓她覺得踏實。她想起小時候,每年秋天,母親都會摘桂花做桂花糕,那香味,能飄滿整個院子。

  楚天舒走到她身邊,也伸手摸了摸那棵樹,說:「這棵樹,有年頭了吧?」,她點了點頭,「我小時候就有了,比我年紀還大。」,他笑了笑,「那它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了。」,她聽著這話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是啊,這棵樹看著她長大,看著她離開家,又看著她回來。它一直都在這裡,從來沒有離開過。

  她在老屋裡待了一整天,把每個房間都打掃了一遍。楚天舒也在幫忙,他幫她搬了重物,修了壞掉的窗戶,還把院子裡堆的雜物清理了。她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,心裡很感激,又有些不好意思。她跟他說,不用這麼麻煩的,他擦了擦汗,「既然來了,就幫你弄好。」

  傍晚的時候,他們坐在堂屋裡,喝著茶,看著夕陽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橙紅色的光影。她忽然覺得,這間老屋,好像又活過來了。她想起以前,每次回家,母親都會在堂屋裡等她,桌上擺著她喜歡吃的菜。現在母親不在了,但她有了楚天舒,以後,她可以帶他一起回來,讓他看看她長大的地方。

  臨走的時候,她站在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老屋在夕陽里,安安靜靜地立著,像是一個守望者。她輕聲說了一句:「我還會回來的。」,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握住了她的手,「我陪你。」,她點了點頭,握緊了他的手,然後轉身上了車。車子發動,老屋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,直到消失不見。

  老屋的門前有一條小河,河水很清,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。她小時候經常跟小夥伴們在河邊玩,抓螃蟹,撈小魚,一玩就是一個下午。她站在河邊,看著那些石頭,那些水草,覺得一切都還是老樣子。她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河水,涼涼的,讓她的指尖微微發麻。她想起小時候,夏天的時候,她最喜歡把腳伸進河水裡,讓水流從腳趾間穿過去,涼絲絲的,特別舒服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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