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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一章 夢

  歐陽做了一個夢。

  夢裡,楚天舒回來了。

  不是像她象的那樣——她巷口跑過去,楚天舒站在陽光里,笑著看她。不是那樣的。夢裡的場景,很平常,平常得像是他們之間最普通的一天。

  歐陽夢見自己在廚房裡炒菜,油煙呼呼地響著,鍋里的菜滋滋地冒著熱氣。歐陽正忙活著,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,「我回來了」她過頭,看到他站在廚房門口,靠在門框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風塵僕僕的,臉上還有一點沒刮乾淨的胡茬。楚天舒看著她又說了一遍:「」,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歐陽手裡還握著鍋鏟,站在那裡,看著他說話,但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說:「怎麼了?不認識我了?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還是沒有說話。但她里想——不是不認識,是怕一說話,你就沒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握著鍋鏟,看了他,然後說:「你先去換衣服吧,飯馬上就好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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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楚天舒轉身,走進臥室里。歐陽聽到他打開衣櫃的聲音,聽到他脫外套的聲音,聽到他換拖鞋的聲音——拖鞋踩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的,很真實,真實得不像是在做夢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那些聲音,心裡想——這個夢,真好。好得,歐陽不想醒。

  然後,歐陽就醒了。

  歐陽睜開眼睛,看到天花板,看到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晨光,看到旁邊——空空的枕頭。沒有他有那件深灰色的外套,沒有那些啪嗒啪嗒的拖鞋聲。只有她個人,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,沒有動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歐陽想起剛才夢裡的畫面——他廚房門口,靠在門框上,「我回來了」。歐陽想起他那件深灰色的外套,臉上還有胡茬。歐陽想起他怎麼了?不認識我了?"——歐陽當時沒有回答楚天舒,因為她怕一說話,楚天舒就沒了。

  結果歐陽還是醒了。楚天舒還是沒了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,翻了一個身,把臉埋進他的那一側的枕頭裡。枕頭上,已經沒有他道了。兩個月了,什麼味道都散盡了。但她臉貼在那塊布上,還是覺得,好像能感覺到什麼。

  歐陽這樣躺了一會兒,然後坐起來,下了床,走到窗台前,拿起那個裝沙子的玻璃瓶,握在手裡,沉默了一會兒,又放回去。

  歐陽轉身,去洗漱,做早飯。

  歐陽一個人吃完早飯,洗了碗,收拾了廚房,然後出了門。


  歐陽走在巷子裡,早晨的陽光,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亮的。巷子口,那隻貓又蹲在牆角,眯著眼睛曬太陽。歐陽走過去,蹲下來,摸了摸那隻貓。那隻貓眯著眼睛,蹭了蹭她手指,喵了一聲,又閉上了眼睛,繼續曬太陽。

  歐陽蹲在那裡,看著那隻貓,心裡想——他那天,歐陽也蹲在這裡,摸了這隻貓,問它「你也一個人嗎」。現在,兩個月過去了,貓還是那隻貓,巷子還是那條巷子,歐陽也還是一個人。

  但快了。

  歐陽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歐陽走到菜市場,買了幾樣菜。買完菜,歐陽又去了王阿婆家。

  王阿婆正坐在院子裡擇菜,看到她來了,笑了,「若水來了?」

  歐陽走進去,坐在王阿婆旁邊,「阿婆,楚天舒快回來了。」

  王阿婆手裡擇著菜,沒有停,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「您怎麼知道?」

  王阿婆說:「你臉上寫著呢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。

  王阿婆看著她笑著說:「楚天舒走這兩個月,你每次來,臉上都掛著等人兩個字。今天不一樣了。今天,你臉上的字,換成了人快回來了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著王阿婆的話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院子裡,陪著王阿婆,坐了一會兒,看了看牆角那棵桂花樹苗。兩個月過去,桂花樹苗長高了不少,葉子也比以前多了好幾片,綠油油的,在風裡,輕輕地晃著。歐陽看著那棵桂花樹苗,想起他前,他們一起把它種下去。楚天舒蹲在地上,用手把土壓實,說「等它再長一年,就能開花了」。她當時說「那我們等它一年」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棵桂花樹苗,心裡想——他時候,它才剛種下去。現在,楚天舒快回來了,它已經長這麼高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跟王阿婆說:「阿婆,我回去了。」

  王阿婆說: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走出院子,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,說:「阿婆,楚天舒回來那天,我給您送魚來。」

  王阿婆笑了,「好,我等著。」

  歐陽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裡想——她才說的那句話,「我給您送魚來」,不是「楚天舒給您送魚來」。歐陽說了「我」。歐陽心裡想,這兩個月,歐陽學會了很多東西。學會了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睡覺,一個人等。也學會了,說「我」。

  歐陽回到家,推開門,走進去。屋裡,還是她上離開時的樣子——窗台上的玻璃瓶,裡面的沙子安安靜靜地躺著。那盆薄荷,葉子綠油油的,在風裡輕輕地晃著。冰箱裡,魚和排骨還醃著,等著他。


  歐陽站在客廳里,看了一圈,沒有開燈,就那樣站著,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,歐陽走到窗台前,拿起那個玻璃瓶,對著光,看了一會兒。瓶子裡的沙子,在午後的陽光里,泛著細碎的金色,像是裝了一整個北疆的黃昏。

  歐陽看了一會兒,輕聲說:

  「昨天晚上,我夢到你了。」

  「你在夢裡,說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一句話,就醒了。」

  歐陽說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瓶子放回窗台上,又補了一句:

  「等你真的回來了,我要說的第一句話,可不是飯馬上就好了。」

  歐陽說完,嘴角彎了一下,轉過身,去廚房準備晚飯了。

  她從夢裡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有亮。窗外灰濛濛的,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暈。她側過身,看了看身邊的楚天舒,他睡得很沉,呼吸均勻,眉頭舒展著。她輕輕坐起來,靠在床頭,回憶著剛才的夢。

  夢裡父親還是年輕時的樣子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坐在院子裡削木頭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,看著他手裡那把刨子在一根木頭上推來推去,木花捲起來,落在地上,散發著淡淡的木香。父親沒有說話,只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,笑一笑,又低下頭繼續幹活。

  她記得小時候,父親就是這樣,坐在院子裡,一干就是一整天。她那時候喜歡在旁邊看著,看著那些木頭在父親手裡變成桌子、椅子、柜子,覺得父親很了不起。有時候父親會讓她幫忙遞個釘子、拿個尺子,她就會很高興,覺得自己幫上了忙。現在想起來,那些日子雖然簡單,卻是她最快樂的時光。

  她躺下來,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,側過頭看著楚天舒。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的臉,但能聽到他的呼吸聲。她忽然覺得,父親在夢裡出現,也許是想告訴她,他現在已經放心了——因為有人替他在照顧她了。她想著,眼眶有些熱,但她沒有哭。她往楚天舒身邊靠了靠,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他大概是感覺到了她的動作,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手臂自然地搭過來,把她摟進懷裡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他的懷抱很暖,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讓她覺得安心。她閉上眼睛,聽著他的心跳,一下,兩下,三下,像一首催眠曲,讓她慢慢放鬆下來,再一次沉入了夢鄉。

  這一次,她沒有再夢到父親。她夢到了一條河,河水很清,河邊的柳樹垂下來,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波紋。她和楚天舒站在河邊,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,他穿著白襯衫,兩個人牽著手,沿著河岸往前走。天空很藍,陽光很好,風很輕。她覺得,這就是幸福的樣子。


  她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,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。她翻了個身,發現楚天舒已經不在床上了。她坐起來,聽到廚房裡傳來動靜,就知道他在做早飯。她下床,穿上拖鞋,走到廚房門口,看到他繫著圍裙,正在煎雞蛋。

  他聽到腳步聲,回頭看了她一眼,笑著說:「醒了?正好,馬上就好。」,她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忙活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。她想起昨晚的夢,想起父親,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時光,但她沒有難過。因為她知道,父親雖然不在了,但她有了新的家人——楚天舒會陪著她,走過接下來的每一天。

  她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他,臉貼在他的背上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「怎麼了?」,她沒有說話,只是抱得更緊了一些。他放下鍋鏟,轉過身,把她抱在懷裡。他低頭看著她,「做噩夢了?」,她搖了搖頭,「不是噩夢,是好夢。我夢到我爸了。」,他輕輕拍著她的背,「他一定很高興,看到你現在過得這麼好。」,她靠在他懷裡,點了點頭。

  她吃完早飯,楚天舒去上班了,她一個人在家。她坐在沙發上,想著昨晚的夢,心裡還是暖暖的。她想起父親在夢裡削木頭的樣子,那把刨子,是父親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刨子,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,刀刃磨了又磨,已經比原來窄了一半。她記得父親說過,一把好刨子,能用一輩子。她當時不懂,現在明白了,有些東西,用久了,就有了生命。

  她站起來,走到衣櫃前,打開最下面一層抽屜。抽屜里放著一個舊木盒子,是父親做的。她打開盒子,裡面放著父親的一些遺物——一把舊刨子,一枚頂針,一包已經發黃的木工圖紙。她拿起那把刨子,握在手心裡,木柄的光滑觸感讓她覺得熟悉又陌生。她閉上眼睛,仿佛能感覺到父親的手,握著這把刨子,在木頭上推出一道道平滑的痕跡。

  她把刨子放回盒子裡,蓋上蓋子,放回抽屜最裡面。她關上抽屜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陽光很好,照在窗台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。她知道,父親雖然不在了,但他留給她的東西,一直都在——不只是那把刨子,不只是那些圖紙,還有那些教她做人的道理,那些陪她長大的時光。

  她決定今天不出門了,就在家裡待著。她把家裡收拾了一遍,擦桌子,拖地,洗衣服,疊被子。做這些事情的時候,她覺得很平靜,像是回到了小時候,幫母親做家務的時候。她一邊做一邊想,也許,這就是生活——在那些最普通的事情里,找到內心的平靜。她擦完桌子,把抹布洗乾淨,晾在陽台上,看著陽光照在濕漉漉的抹布上,覺得一切都很好。

  下午的時候,她翻出了家裡的老相冊。相冊已經很舊了,封面是深紅色的,邊角磨得發白。她翻開第一頁,是父親年輕時的照片——穿著軍裝,站在部隊門口,笑得特別燦爛。她聽母親說過,父親年輕時當過兵,在部隊裡學會了木工。退伍後,就靠這門手藝養活了一家人。

  她翻到後面,看到了父親和母親的結婚照。照片已經有些發黃了,但父親的笑容還是那麼清晰。她記得母親說過,那時候家裡窮,結婚的時候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,是父親自己動手,打了一張床、一個衣櫃、一張桌子,把新房布置得像模像樣的。她看著照片,想像著父親年輕時的樣子,心裡忽然覺得很溫暖。

  她繼續往後翻,翻到了她小時候的照片——父親抱著她,站在家門口,她戴著一頂小帽子,笑得很開心。她記得那張照片,是隔壁的李叔叔拍的。那天是她三歲生日,父親特意去鎮上買了蛋糕回來。她那時候還小,不記得蛋糕是什麼味道了,但她記得父親抱著她的時候,她笑得特別開心。

  她合上相冊,抱在懷裡,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。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——「閨女,你要好好的,爸爸在看著你呢。」,她以前覺得這句話是安慰,現在她相信了。她相信父親真的在看著她,看著她工作,看著她生活,看著她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。她睜開眼睛,抬頭看了看天花板,輕輕地說了一句:"爸,我挺好的。"

  她把相冊放回書架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街道上,有人牽著狗在散步,有小孩在追逐打鬧,有老人在曬太陽。她看著那些畫面,覺得生活就是這樣,簡單而美好。她拿起手機,給楚天舒發了一條消息:「今天,我想你了。」,很快他回了:「我也想你。」,她看著那兩個字,由衷地笑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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