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章 數日子
後來,寫信就變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不是不重要了,是——平常了。像吃飯,像喝水,像每天早上去院子裡晾衣服。歐陽不再拆信的時候手抖了,也不再讀一遍又一遍捨不得放下。歐陽學會了在收到信的當天就回信,把想說的話寫在紙上,夾一片薄荷葉,或者幾粒沙子,或者一片從路邊撿的、被秋天染紅了的銀杏葉,封好,寄出去。然後等他在四五天後到,再回,再等。
到後來,歐陽的抽屜里,攢了厚厚一疊信。
歐陽找了一根紅繩,把它們捆了起來。捆的時候,歐陽按著日期排好,排到最後一封,發現不知不覺,已經十二封了。歐陽蹲在抽屜前面,把那捆信拿在手裡,掂了掂——很沉。歐陽心裡想,這十二封信,是他個月裡,一筆一划寫出來的。每一筆,都是他篷里,點著燈,趴在行軍床上寫的。歐陽想到這裡,把那捆信放回抽屜里,沒有再多看。
窗台上的沙子,已經從一小撮,變成了一小堆。
楚天舒每次寫信,都會在信封里夾幾粒。歐陽攢著,攢著,就攢了一小堆。歐陽找了一個小玻璃瓶,把沙子裝了進去,放在窗台上。陽光照進來的時候,瓶子裡的沙子,泛著細碎的光,像是裝了一瓶北疆的黃昏。
薄荷已經長出了新葉子。歐陽摘了,它又長,摘了,又長,像是一直在等她摘。
歐陽數著日子,從五十五,數到四十五,從四十五,數到三十,從三十,數到十五。
數到十五那天,歐陽收到了一封信,摸起來比平時薄。
歐陽拆開,裡面只有一張紙,寫了幾行字:
「若水:訓練提前結束了。後天從北疆出發,坐火車,大概四天到蘇州。等我回來。楚天舒。」
歐陽站在巷口,拿著那張紙,把「後天」,「四天」,「等我回來」這幾個詞,反覆看了好幾遍。
歐陽算了一下——今天,明天,後天,大後天,大大後天。五天後,楚天舒就到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沒來由地覺得,這五天,比之前的五十天,還要難熬。
歐陽回到家,開始收拾屋子。
歐陽先擦窗戶。歐陽打了一盆水,把抹布浸濕,擰乾,踩上一把椅子,開始擦。窗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層灰,歐陽噴了些清潔劑,擦了第一遍,又擦第二遍,直到玻璃乾淨得像是沒有了一樣。歐陽站在椅子上,透過那扇乾淨得幾乎看不見的玻璃,看著外面的巷子——他的時候,會從那條巷子走進來,推開門,站在門口,說一句「我回來了」。歐陽看著那條巷子,覺得玻璃擦得還不夠乾淨,又擦了一遍。
歐陽擦完窗戶,開始洗窗簾。歐陽把窗簾拆下來,泡在盆里,用手搓。搓著搓著,歐陽想起,這窗簾是他前,他們一起掛上去的。那天他椅子上,歐陽站在下面扶著,楚天舒掛好一邊,低頭看她,說「正了嗎」,歐陽退後兩步看了看,說「左邊再高一點」,楚天舒調了一下,又問「現在呢」,歐陽說「好了」。歐陽蹲在盆邊,搓著那塊窗簾,想起他椅子上的樣子,手底下的動作,慢了一些。
歐陽洗完窗簾,擰乾,晾到院子裡。淺藍色的窗簾,在風裡,鼓起來,又落下去,像是有人在背後,一呼一吸的。歐陽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面窗簾,看了一會兒,又轉身回屋,開始拖地板。
歐陽拖得很仔細,每一個角落都拖到了,床底下、柜子底下、沙發底下,都拖了一遍。拖到床底下的時候,拖把碰到一個東西,歐陽低頭一看,是一雙拖鞋。楚天舒的拖鞋。楚天舒走的時候,忘了收。歐陽蹲下來,把那雙拖鞋從床底下扒出來,拿在手裡,看了看——鞋底上沾了一點干泥巴,已經硬了,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踩到的。歐陽拿著那雙拖鞋,沒有放下,就那樣蹲在那裡,看了一會兒。歐陽想起他的時候,每天晚上回來,第一件事就是換拖鞋。楚天舒坐在床沿上,彎下腰,解開鞋帶,把皮鞋脫了,換上拖鞋,然後站起來,走到客廳里,問她「晚上吃什麼」。歐陽蹲在那裡,手裡握著他鞋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拖鞋放回床邊的地板上,擺正,像是他會回來穿一樣。
歐陽拖完地板,又開始換床單被套。歐陽把舊的拆下來,抖了抖,折好,放進柜子里,然後拿出新的,鋪上。歐陽鋪床單的時候,鋪得很平,四個角都塞得整整齊齊的,沒有一絲褶皺。歐陽鋪完,站在床邊,看著那張鋪好的床,心裡想——他那天晚上,躺在這張床上,會不會覺得,這床單,比走的時候舒服多了。
歐陽換完床單,又去廚房,把灶台擦了一遍,把碗筷重新擺好,把冰箱裡的菜拿出來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歐陽站在廚房裡,看著灶台上那瓶醬油——他前,歐陽做紅燒魚的時候,用了半瓶。現在,那半瓶醬油還放在那裡,瓶口上,凝了一圈幹掉的醬油漬。歐陽拿起那瓶醬油,用手指摸了一下瓶口,硬的,干透了。歐陽擰開瓶蓋,聞了一下,然後把瓶口擦乾淨,放回原處。
歐陽站在客廳里,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——窗戶亮得反光,窗簾在風裡飄著,地板乾淨得能照出人影,床單被套是新換的,整間屋子,像是剛搬進來那天一樣新。歐陽站在那裡,看了一圈,覺得還少了點什麼,想了想,又去了菜市場。
歐陽買了一條魚,又買了一斤排骨,幾樣青菜,一盒豆腐,還買了一把蔥、一塊姜。歐陽回來,把魚殺好,洗乾淨,抹上鹽和料酒,薑片塞進魚肚子裡,醃上,放進冰箱裡。又把排骨焯了水,也醃上,放進冰箱裡。歐陽站在冰箱前面,看著那條醃好的魚和那碗醃好的排骨,心裡想——他那天,歐陽要給他做一頓飯,有魚,有肉,有湯,有他的所有東西。
歐陽關上冰箱門,站在廚房裡,又想起他那天中午,歐陽做的紅燒魚,楚天舒還沒吃完,就走了。歐陽站在廚房裡,對著冰箱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輕聲說了一句:
「這次,你可得吃完。」
歐陽忙完這些,坐在客廳里,窗外的天已經黑了。歐陽沒有開燈,就那樣坐在黑暗裡,看著窗台上那個裝沙子的玻璃瓶,看了一會兒,又看著那盆薄荷——薄荷葉在夜風裡,輕輕地晃著,嫩嫩的,綠綠的,像是在跟她招手。
歐陽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臥室里,打開床頭櫃的抽屜,拿出那捆信,解開紅繩,一封一封地,又看了一遍。
歐陽看到第一封信,想起那天下午,歐陽在院子裡晾衣服,巷口的大媽喊她歐陽跑過去,拿到信,撕開,一小撮沙子落在她手背上。歐陽當時愣住了,站在太陽底下,看著那撮沙子,看了很久。歐陽記得那天午後的陽光很亮,沙子落在她手背上,泛著淡淡的金光。歐陽記得她時心裡想——這是北疆的沙子,從他站的地方,被風吹起來,落在他寫信的紙上,跟著信,一路寄到了她里。
歐陽看到第二封信,想起那天下著小雨,歐陽撐著傘去拿信,信紙抽出來,先掉出來的是一片干透了的薄荷葉。歐陽站在雨里,拿著那片干透的薄荷葉,聞了一下——很香,比新鮮的時候還要香。歐陽記得她時站在雨里,笑了,旁邊的人看她,歐陽也不管。
歐陽看到第五封信,想起他今天訓練的時候,我一直在想,回去以後,要帶你去哪裡吃好吃的。歐陽當時看了,坐在沙發上,笑了很久。歐陽笑完,又覺得鼻子有點酸——楚天舒在北疆,每天訓練累得要死,滿腦子想的,卻是回來以後帶她去吃什麼。
歐陽看到第八封信,想起他還有二十天。快了。歐陽當時看了,心裡默默算了一下——二十天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但比五十五天,好熬多了。
歐陽看到第十二封信,想起他等我回來"。歐陽當時看了,心裡想——歐陽一直在等。從第一天就在等。等了兩個月,等的就是楚天舒這句話。
歐陽看完最後一封,把信紙小心地折好,重新捆上紅繩,放回抽屜里。她關上抽屜,坐在床邊,發了一會兒呆。
歐陽想起他那天中午,歐陽站在灶台前,給他熱菜。楚天舒站在臥室里,聽著廚房裡的聲音,歐陽不知道他什麼。但現在她知道了——他在想,楚天舒走了以後,這個屋子會變得很安靜。
歐陽坐在床邊,心裡想,這兩個月,這個屋子確實很安靜。
但明天,後天,大後天,大大後天,五天之後,這個屋子,就不會再安靜了。
歐陽想到這裡,心裡猛然意識到,這兩個月,好像也沒有那麼長。
歐陽站起來,走到窗台前,拿起那個裝沙子的玻璃瓶,對著燈光,看了一會兒。瓶子裡的沙子,安安靜靜地躺著,在燈光下,泛著淡淡的金黃色。
她看了一會兒,輕聲說:
「你快要回來了。」
歐陽說完,把瓶子放回窗台上,轉過身,去睡覺了。
歐陽躺在床上,關了燈,閉上眼睛。黑暗裡,歐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一下,一下,很平穩。
歐陽翻了一個身,把手伸到旁邊的枕頭上,摸了一下。
空的。
但很快,就不是空的了。
歐陽想到這裡,嘴角彎了一下,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她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,手裡提著一袋青菜和一塊豆腐。楚天舒說要吃清淡的,她就想著做一鍋青菜豆腐湯。回到家,她把菜放進廚房,洗了手,走到日曆前,又撕了一頁。日曆越來越薄了,她的心情卻越來越厚——那些被撕掉的日子,每一頁都寫滿了她的期待。
她想起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,從來不看日曆。日子就那麼一天天地過,今天和昨天沒什麼區別,明天和今天也不會有什麼不同。但現在不一樣了,每一天都有了意義——因為每一頁日曆翻過去,都意味著離楚天舒更進一步。哪怕只是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,多散了一次步,多說了一句話,她都覺得這一天沒有白過。
她把日曆收好,走進廚房,系上圍裙開始做飯。水龍頭嘩嘩地響著,青菜在水裡舒展開來,綠油油的,看著就讓人喜歡。她一邊洗菜一邊想,等會兒楚天舒回來,看到桌上的青菜豆腐湯,會不會說「又是素的?」,她想著想著,忍不住笑了。她知道他不會說的,他從來不會挑剔她做的飯。她做什麼,他就吃什麼,每次都吃得很乾淨。
楚天舒回來的時候,她正在往湯里撒鹽。他走到廚房門口,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忙活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,「回來了?去洗手,馬上就好。」,他嗯了一聲,卻沒有動,還是站在那裡看著她。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說:「你看什麼呢?」,他笑了笑,說:「看你好看。」,她的臉一下子紅了,轉過身去,假裝去調火。
吃飯的時候,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中間是一鍋熱氣騰騰的青菜豆腐湯。她舀了一勺,吹了吹,嘗了一口,覺得味道剛好。楚天舒也舀了一勺,喝了一口,點了點頭,說:「好喝。」,她聽了,心裡美滋滋的,嘴上卻說:「就一個湯,有什麼好喝的。」,他放下勺子,看著她,認真地說:「你做的,都好喝。」,她愣了一下,低下頭,繼續喝湯,但嘴角的弧度,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吃完飯,兩個人一起去散步。秋天的晚上,風涼涼的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她走在他旁邊,他的手自然地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她握著,覺得整個秋天都不冷了。兩個人沿著河邊走,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她忽然覺得,這樣走下去,一直走下去,走到老,也挺好的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沙發上,翻著一本雜誌。楚天舒坐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,但那種安靜,不是尷尬的安靜,而是舒服的安靜——你在我身邊,我就在你身邊,不需要說話,也知道彼此都在。她翻了一頁雜誌,他翻了一頁書,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卻讓她覺得格外安心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放下雜誌,說:「對了,我媽今天打電話來了。」,他放下書,看著她:「說什麼了?」,她笑了笑,說:「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。」,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「你想什麼時候回去?」,她想了想,「過年吧,到時候一起回去。」,他點了點頭說好。她看著他,覺得他答應得這麼幹脆,心裡甜甜的。
她重新拿起雜誌,但已經看不進去了。她腦子裡在想,過年的時候,帶楚天舒回家,母親會是什麼反應?她一定會很開心的,她早就想見楚天舒了。她想起上次跟母親打電話,母親說:「你那個男朋友,什麼時候帶回來給我看看?」,她當時說快了快了,現在終於可以確定時間了。她想著嘴角又彎了起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