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九章 信
歐陽收到他的信,是在他走後的第七天。
那天下午,巷口的大媽喊她「若水,有你的信。」,她了一下,放下手裡的衣服,擦了擦手,走過去。牛皮紙信封,蓋著部隊的郵戳,字跡硬朗,一筆一划的,像是用很大的力氣寫的。歐陽拿著信,沒有馬上拆開,先對著光看了一眼——信封里透出一團模糊的影子,厚厚一疊,寫了不少字。
歐陽撕開信封口,抽出信紙。隨著信紙帶出來的,還有一小撮東西,落在她手背上。歐陽低頭一看,愣住了——是一小撮沙子。淺黃色的,細細的,在午後的陽光里,泛著淡淡的金光。歐陽看著那撮沙子,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輕地拂到掌心裡,握了握——細細的,糙糙的,有一點分量,又好像什麼分量都沒有。這是北疆的沙子。從他站的地方,被風吹起來,落在他寫信的紙上,跟著信,一路寄到了她里。
歐陽把沙子倒在乾淨的紙上,包好,放在窗台上。然後展開信紙,開始讀。
楚天舒的字不算好看,但很整齊,一筆一划都寫得很認真,像是怕她不清似的。歐陽看著那些字,想像他帳篷里寫信的樣子——也許是在石頭上面,也許是坐在沙地上,把信紙鋪在膝蓋上寫的。歐陽想著那個畫面,心裡又酸又軟。
「若水:展信佳。我到北疆已經五天了,這邊信號不好,上次打電話,是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一個有信號的山坡。以後恐怕不能經常打電話了,所以給你寫信。這邊很荒,到處都是戈壁,風很大,沙子打在臉上生疼。訓練很累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跑到天黑才能休息。但我想這些都不算什麼,我答應過你,會回去的。你送的那塊懷表我一直帶著,放在右邊的口袋裡,每天訓練前都會摸一下。有一次跑障礙的時候它滑了出來,我嚇了一跳,趕緊撿起來擦乾淨放好。旁邊的人問我是什麼寶貝這麼緊張,我說是表。楚天舒說一塊表至於嗎。我沒有回答楚天舒。楚天舒不知道,那不是一塊表。阿婆送的那塊我放在枕頭下面,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上一下發條,聽它走一會兒。它走得慢了一點,但還能走。聽著它的聲音,我覺得好像還在蘇州。這邊的星空和蘇州不一樣,蘇州的星星是稀的淡的,躲在雲後面看不真切。這邊的星星是密的亮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,把整片天都鋪滿了。我躺在帳篷外面看著那些星星,想你那邊能不能看到同樣的星星。我算了算日子,還有五十五天。五十五天之後我就回去了。等我。楚天舒。」
歐陽讀了一遍,沒有放下,又從頭讀了一遍。讀到「懷表滑了出來」那句,歐陽眉頭皺了一下。讀到「那不是一塊表」那句,歐陽鼻子酸了一下。讀到「聽著它的聲音,我覺得好像還在蘇州」那句,歐陽眼眶熱了一下。歐陽放下信紙,用手把摺痕一點一點地壓平,手指碰到紙縫裡夾著的細沙,硬硬的,一粒一粒的——像是這段日子,也是一粒一粒的,每一粒都清清楚楚。
歐陽沒有多耽擱,收好信,走到客廳坐下,拿出信紙,開始給他回信。歐陽握著筆,寫了一個楚字,停住了。歐陽看著那個字,筆畫很多,橫橫豎豎的,寫起來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——就像他人,穩穩的,什麼都不慌。歐陽想起他廚房門口,靠在門框上說"看你"的樣子。歐陽想起他寫的——「每天晚上,睡覺前,拿出來上一下發條,聽它走一會兒」。歐陽想像北疆的帳篷里,燈很暗,楚天舒躺在行軍床上,從枕頭下面摸出懷表,放到耳邊聽。楚天舒聽著那個聲音,心裡想的是蘇州,想的是她歐陽想到這裡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妙的連接感——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,從她這裡穿過那些山、那些河、那些戈壁,系在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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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低下頭,一口氣寫完了回信:
「楚天舒:信收到了。你走了一個星期,我每天都在想你什麼時候能來信。今天終於等到了。你說那邊風沙大,我心裡很難受,但我知道那是你的工作,我不攔你也不怨你,只是盼著你平安回來。你送我的那句話我也想送給你——五十五天,很快的。你走了以後我每天去王阿婆那邊坐一會兒,桂花樹苗長高了一些,我跟阿婆說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等它開花。你那邊能看到很密的星星,我每天晚上也站在陽台上看一會兒,我們看的應該是同一片天。懷表你帶著就好,它在你身邊,就像我也在你身邊。還有五十五天。我等你。歐陽若水。」
寫完她了一遍,覺得有幾個字不滿意,又描了一下。然後她著信封想了想,站起來,走到窗台前,打開那包沙子,從裡面捏了幾粒灑進信封里。又走到院子裡,從窗台上那盆小薄荷上摘了一片嫩葉,夾了進去。歐陽不知道他葉子會是什麼反應,但她是想讓他知道——蘇州有葉子,有花,有她
歐陽封好信封,走到巷口投進了郵筒。咚的一聲,很輕,但很沉。歐陽站在郵筒前,伸出手摸了一下鐵皮,被太陽曬得溫溫的,像是還帶著那封信的餘溫。歐陽心裡想,這封信明天會坐上火車一路向北,穿過很多城市、很多田野、很多山、很多河,最後到他手裡。楚天舒拿到信的時候,會是什麼表情?歐陽不知道。但她得,一定是好的表情。
歐陽回到家,夕陽已經西沉了。歐陽做了晚飯,一個人坐在桌子前,夾了一筷子菜,下意識地往對面看了一眼——空空的。那把椅子,歐陽一直沒有收起來,就那樣放在原來的位置上,像是他會回來,坐下來,拿起筷子,說一句我回來了。
歐陽吃著飯,心裡想,明天還要等,後天還要等,還有很多天。
但沒關係。歐陽有他消息。
夠她消化很久了。
歐陽沒想到,第二封信,來得那麼快。
僅僅四天後,歐陽又在巷口被大媽叫住了。歐陽接過信,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跡,心裡猛地跳了一下——不是高興,是緊張。歐陽怕信里寫了什麼不好的消息。
歐陽站在巷口,當場撕開了信封。
信紙抽出來,先掉出來的,是那片薄荷葉。歐陽愣了一下——葉子已經幹了,捲成了一個細卷,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暗綠,但那股薄荷的清涼味,反而更濃了。楚天舒把它夾在信紙里,壓得平平整整的,像是把它當成了什麼寶貝。
歐陽展開信紙,看到他在回信末尾,用筆補了一行字,字跡比前面的更潦草,像是急著加上去的——
「薄荷葉收到了。很香。我放在枕頭下面了,和懷表放在一起。訓練完回來,翻一下枕頭,就能聞到蘇州的味道。」
歐陽站在巷口,拿著那封信,把這句話反覆看了好幾遍。
歐陽想像他帳篷里,累了一天,渾身是汗,沙子糊了一臉,坐下來,翻一下枕頭,一股清涼的薄荷味撲面而來。楚天舒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歐陽不知道他會笑,但她望他笑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拿著那封信,心裡隱約覺得,北疆和蘇州之間的距離,好像也沒有那麼遠了。
信在路上要走好幾天。
但薄荷的味道,只要一秒鐘,就能到。
信是早上收到的,信封上貼著郵票,蓋著郵戳。她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地址,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她拿著信,沒有急著拆開,而是先坐下來,倒了一杯水,讓自己平靜一下。她認得那個字跡,是母親的字——雖然她已經很久沒有收到母親的來信了。
拆開信封的時候,她的手有些發抖。信紙疊得整整齊齊,打開來,是熟悉的字跡。母親在信里說,家裡一切都好,讓她不要掛念。說老家的桂花開了,今年特別香。說鄰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,大家都去祝賀。說天氣轉涼了,讓她多穿點衣服。都是一些家常話,但每一句,都讓她覺得溫暖。
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又拿出來看了一遍。然後她拿起筆,開始寫回信。她有很多話想說,卻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。她告訴母親,她在這裡過得很好,有了喜歡的人,有了穩定的工作,有了關心她的鄰居。她告訴母親,她學會了做糖醋排骨,學會了做桂花茶,學會了照顧自己。
她寫了很多,最後又覺得不夠,又加了一句——「媽,等我過年回去,帶個人給你看看。」,寫完之後,她看著那句話,心裡忽然有些緊張。她不知道母親會是什麼反應,但她知道,母親一定會開心的。她把信裝進信封,貼上郵票,準備明天早上寄出去。
從郵局出來,她去了菜市場,買了新鮮的菜和肉。今天她要好好做一頓飯,因為楚天舒說晚上要帶一個朋友過來吃飯。她不知道那個朋友是誰,但她想好好表現一下。她買了一條魚,一斤排骨,還有青菜和豆腐。回到家,她就開始忙活,洗菜切菜,燉湯炒菜,廚房裡很快就熱鬧起來。
傍晚的時候,楚天舒回來了,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。她一看,愣住了——那個人,是她在文化站的老領導。老領導看到她,笑著說:「小歐陽,好久不見啊。」,她連忙請他們進來,端茶倒水。老領導說,他調回城裡了,今天路過,就過來看看。她聽著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世界,真的很小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把信寄出去了。郵局的人說,大概要一個星期才能到。她算了算時間,一個星期後,母親就能收到她的信了。她站在郵局門口,看著那個綠色的郵筒,心裡忽然有些期待。她不知道母親看到信里那句「帶個人給你看看」,會是什麼反應,但她知道,母親一定會很高興的。
老領導坐了一會兒就走了,臨走的時候,他拍了拍楚天舒的肩膀,「小楚是個好小伙子,你好好珍惜。」,她點了點頭,送老領導出門。回來的時候,楚天舒正在收拾桌子。她走過去,從後面抱住他,臉貼在他的背上,沒有說話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放下手裡的東西,轉過身,把她抱在懷裡。她靠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,忽然覺得,所有的事情,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。她想起母親的信,想起老領導的話,想起楚天舒溫暖的懷抱,心裡忽然充滿了力量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,「楚天舒,謝謝你。」,他笑了笑,說道:「謝什麼。」,她沒有回答,只是踮起腳尖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想著今天的事情。老領導的出現,讓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。她想起自己剛來文化站的時候,什麼都不會,是老領導手把手教她的。她想起老領導說過的話——「小歐陽,你是個有才華的姑娘,好好干,一定會有出息的。」,她聽了老領導的話,一直很努力,後來才有了今天。她想起老領導今天說的那句話——「小楚是個好小伙子,你好好珍惜。」,她心裡默默地想,她會珍惜的,一定會好好珍惜的。她翻了個身,看了看窗外,月亮很圓,很亮,像是一個大大的銀盤掛在天空。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,嘴角還帶著一絲微笑。
她做了一個夢,夢裡她回到了老家,母親站在門口等她。她走上去,抱住母親,說:「媽,我回來了。」,母親拍了拍她的背,說:「回來了就好。」,她鬆開母親,看到母親身後站著一個男人,是楚天舒。他穿著白襯衫,微笑著看著她。她走過去,牽住他的手,對母親說:「媽,這是楚天舒。」,母親看了看他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她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然後她就醒了,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她躺在床上,回味著那個夢,覺得心裡甜甜的。她起床,洗漱,準備去上班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,想起昨天寄出去的那封信,心裡想著,母親收到信的時候,一定會很高興的。
她給母親寫的信寄出去之後,心裡一直惦著,不知道母親收到沒有。她想打電話問問,又怕母親覺得她太著急。她想了想,決定再等幾天。這幾天裡,她每天都會去信箱看看,看看有沒有回信。雖然沒有,但她不著急,她知道母親一定會回信的。她了解母親,母親是個很細心的人,收到信之後一定會認真回復的。她只是想,母親看到那句「帶個人給你看看」的時候,會是什麼表情?是驚訝,還是高興,還是兩者都有?
她想起有一年過年回家,母親問她有沒有對象,她說沒有。母親嘆了口氣,說:「你也老大不小了,該找個對象了。」,她當時覺得煩,現在想想,母親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面太孤單。現在她可以告訴母親,不用擔心了,她找到了。她相信,母親一定會喜歡楚天舒的。他穩重、踏實、會照顧人,正是母親希望她找的那種人。她想著,等楚天舒見了母親,母親一定會滿意地點點頭,說:「這孩子,不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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