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音訊
中午,歐陽做好了飯,坐在桌子前,等他。
菜不多,兩菜一湯。一個清炒時蔬,一個紅燒魚,都是他的。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桌上的菜,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
十一點四十五分。
楚天舒說中午回來吃飯,但沒說幾點。歐陽想,應該快了。
歐陽坐在那裡,等著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十一點五十。
十一點五十五。
十二點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牆上的鐘,指針,已經指向了十二點。門口,還是沒有動靜。
歐陽想,也許是路上耽擱了。
歐陽繼續等。
十二點零五分。
十二點十分。
十二點十五分。
歐陽坐在那裡,桌上的菜,已經涼了。紅燒魚的湯汁,凝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,浮在盤子表面,不再冒熱氣了。
歐陽看著那層油脂,心裡,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不是生氣。也不是著急。
是一種,歐陽從來沒有過的感覺。
歐陽想起,以前在蘇州,歐陽等過很多人。等過父親回家,等過母親下班,等過同學一起上學。那些等,都是習慣的,自然的,等不到也無所謂的。
可這一次,不一樣。
歐陽等的是他
楚天舒說的「中午回來吃飯」,歐陽信了。歐陽認認真真地信了。所以歐陽坐在這裡,等著他,等到菜都涼了,歐陽還是覺得,楚天舒一定會回來。
歐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篤定。
但她是篤定。
十二點二十分,門口,終於傳來了腳步聲。
歐陽聽到那個腳步聲,立刻站了起來,走到門口,打開門。
楚天舒站在門口。
歐陽看到他,第一反應是笑了,說:
「回來了?」
楚天舒站在門口,看著她沒有笑。
歐陽看著他的表情,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歐陽站住,望著他:
「怎麼了?」
楚天舒站在門口,停頓了一下,然後說:
「進去說吧。」
歐陽側開身子,讓他進來。楚天舒走進來,看到桌子上的菜,愣了一下。
「你還沒吃?」
歐陽說:「等你呢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看著桌子上的菜,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。
「對不起,我回來晚了。」
歐陽說:「沒事。菜涼了,我去熱一下。」
歐陽說完,端起盤子,轉身,要往廚房走。
楚天舒站在她身後。
「若水。」
歐陽聽到他叫她名字,停住了腳步。
楚天舒很少叫她「若水」。
平時,楚天舒叫她「你」,或者,什麼都不叫,直接說話。只有認真的時候,楚天舒才會叫她名字。
歐陽端著盤子,站在那裡,沒有回頭。
楚天舒在她身後站了片刻,開口說道:
「下午,我要出一趟差。」
歐陽端著盤子,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
楚天舒繼續說:「不是臨時決定的。早上到單位,就收到了通知。上級安排了一個任務,要去北疆那邊,參加一個聯合演練。時間,大概……兩個月。」
歐陽端著盤子,站在那裡,還是沒有說話。
楚天舒看著她背影,繼續說:
「我是想早上就告訴你的。但……我不知道怎麼開口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把盤子放回了桌子上。
歐陽轉過身,看著他: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今天下午四點。單位有車送。」
只是她步,視線落在他,頓了一下說:
「那我去幫你收拾東西。」
歐陽說完,轉身走進了臥室。
楚天舒站在客廳里,看著她背影,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跟著她走進了臥室。
歐陽站在衣櫃前,打開櫃門,拿出他服,一件一件地疊好,放進旅行袋裡。動作很麻利,很仔細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楚天舒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衣服的樣子。
「若水。」
歐陽沒有回頭。
「嗯?」
楚天舒說:「你……」
歐陽手裡疊著衣服,沒有停。
「我沒事。」
歐陽說完這句話,手裡的動作,頓了一下。
然後,歐陽繼續疊。
歐陽把他服,一件一件地疊好,放進旅行袋裡。疊完衣服,又去拿他漱用品,毛巾,牙刷牙膏,剃鬚刀,一樣一樣地裝好。
楚天舒站在旁邊,看著她前忙後的樣子,心裡,沒來由地覺得很難受。
楚天舒伸出手,拉住了她胳膊。
歐陽被他拉著,停住了動作,站在那裡,沒有回頭。
楚天舒站在她身後。
「若水,你看著我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
楚天舒拉著她胳膊,輕輕地,把她轉過來,讓她面對著他
歐陽被他轉過來,低著頭,沒有看他。
楚天舒低頭看著她看到她睫毛,在輕輕顫著。
楚天舒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:
「你哭了。」
歐陽低著頭。
「沒有。」
楚天舒說:「你睫毛濕了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你睫毛濕了」,眼淚,忽然就掉了下來。
一顆,一顆,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,啪嗒啪嗒的。
歐陽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眼淚落在手背上,然後伸出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「沒事。就是……太突然了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看著她眼淚的樣子,心裡,像是被什麼東西,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然後伸出手,把她拉進了懷裡。
歐陽被他拉進懷裡,貼著他口,聽到他跳,咚,咚,咚,很有力。
歐陽埋在他懷裡,沒有說話。
楚天舒抱著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兩個月。很快的。」
歐陽埋在他懷裡,沒有說話。
「我一結束,就回來。」
歐陽埋在他懷裡,還是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歐陽從他懷裡,抬起頭,看著他:
「我知道。」
歐陽說完,從他懷裡出來,轉過身,繼續收拾東西。
歐陽把最後幾樣東西裝進旅行袋裡,拉上拉鏈,然後轉過身,看著他:
「好了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旅行袋,默然片刻,然後說:
「嗯。」
歐陽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後伸出手,幫他整了整衣領。
歐陽的動作,很輕,很慢。
歐陽整完他領,收回手,然後說:
「北疆,和北京還不一樣。北京雖然干,但北疆更干。風沙也大。你到了那邊,多喝水。嘴唇裂了,就塗點潤唇膏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聽著她話。
「好。」
歐陽又說:「那邊晝夜溫差大,白天熱,晚上冷。衣服別穿少了。晚上出門,記得加件外套。」
楚天舒說:「好。」
歐陽又說:「訓練的時候,別太拼命。你身上還有舊傷,別逞強。」
楚天舒說:「好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了想,又說:
「還有到了那邊,記得給我打電話。」
楚天舒看著她:
「那邊信號不好。但我會想辦法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我會想辦法」,心裡,忽然又覺得酸酸的。
歐陽低下頭,停頓了一下,然後說:
「那我等你。」
楚天舒說:「嗯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又抬起頭,看著他後說:
「你口袋裡,帶著那塊懷表了嗎?」
楚天舒伸手,按了按右邊的口袋。
「帶了。」
歐陽看著他作,心裡沒來由地覺得稍微踏實了一點。
那塊懷表,跟著他
歐陽送的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後說:
「你想我的時候,就看它。」
楚天舒停下腳步,看著她說:
「好。」
歐陽站在他面前,聽到他說「好」,想說點什麼,但張了張嘴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然覺得,這頓飯做了兩菜一湯,楚天舒還沒吃。
「你先吃飯吧。菜都涼了,我去熱。」
楚天舒說:「不用熱了。我吃兩口就行。」
歐陽立定,看向他:
「那怎麼行。你下午要坐那麼久的車,不吃飽了怎麼行。」
歐陽說完,端起盤子,轉身,走進了廚房。
楚天舒站在臥室里,聽著廚房裡傳來開火的聲音,熱油的聲音,翻炒的聲音。
楚天舒站在那裡,聽著那些聲音,心裡,隱約覺得,這個屋子,有了她才有了聲音。
楚天舒走了之後,這個屋子,會變得很安靜。
楚天舒站在那裡,沉默了很久。
過了一會兒,歐陽從廚房出來,端著熱好的菜,放在桌子上。
「好了,吃吧。」
楚天舒走到桌子前,坐下來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,放進嘴裡。
魚,還是那個味道。
但他,覺得心裡堵堵的。
歐陽坐在他對面,看著他沒有說話。
楚天舒吃了幾口,放下筷子,看著她說:
「我走了以後,你一個人,照顧好自己。」
歐陽坐在他對面。
「嗯。」
楚天舒說:「有什麼事,給周姐打電話,或者給單位打電話。」
歐陽說:「嗯。」
楚天舒說:「我到了那邊,安頓好了,就給你打電話。」
「嗯。」
楚天舒坐直了身子,看著她,沉默了一下。
「若水。」
歐陽抬起頭,看著他。
楚天舒說:「我會回來的。」
歐陽坐著,看向他靜了片刻說:
「我知道。」
歐陽說完,低下頭,又抬起頭,看著他:
「我知道你會回來。所以我等你。」
楚天舒坐在那裡,聽到她說「我等你」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楚天舒說:
「好。」
歐陽坐在他對面,聽到他說「好」,嘴角,彎了一下。
但那個弧度,很淺。
淺得,像是怕被看出來。
下午三點半,單位的車到了。
楚天舒提著旅行袋,走到門口。
歐陽站在門口,送他。
楚天舒站在門口,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:
「我走了。」
歐陽說:「嗯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看著她想說點什麼,但最終,只是說了一句:
「到了給你打電話。」
歐陽說:「好。」
楚天舒轉身,上了車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車子發動,然後,緩緩地,駛出了巷子。車子拐過巷口,消失在她視線里。
她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
巷子裡,很安靜。午後的陽光,落在青石板路上,白晃晃的。遠處,傳來幾聲鳥叫,叫了幾聲,又停了。她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
然後轉身走進屋裡。
屋裡很安靜。
桌子上,還擺著他沒吃完的飯。碗筷,還放在那裡。楚天舒坐過的那把椅子,還微微偏向一邊,像是他起來,還沒來得及推回去。
歐陽站在桌子前,看著那把椅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歐陽坐下來,坐在他坐過的那把椅子上。
歐陽坐在那裡,伸出手,拿起他的碗,又拿起他的筷子,放在手裡,握了一會兒。
筷子,還是濕的。
楚天舒剛用過。
歐陽握著那雙筷子,坐在那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放下筷子,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。
歐陽洗碗的時候,低著頭,很認真地洗,一個碗洗了很久。
洗著洗著,歐陽的眼淚,忽然掉進了洗碗池裡,和水龍頭裡的水混在一起,流走了。她低著頭,讓水流衝著她手。
水,是涼的。
歐陽站在那裡,沉默了很久,然後,關掉水龍頭,擦乾手,走進臥室。
臥室里,楚天舒的那件外套,還掛在衣架上。
歐陽走過去,站在那件外套面前,伸出手,輕輕地,摸了一下袖子。
空的。
歐陽站在那裡,手放在他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她坐在那裡,不知怎的,這個屋子,一下子就變得很大了。
大得,讓人心裡發空。
歐陽躺下來,躺在他睡過的那一側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頭上,還有他道。
歐陽聞著那個味道,閉上眼睛。
今天早上,楚天舒站在床邊,把兩塊懷表小心地放進口袋裡的樣子。
又想起,楚天舒站在廚房門口,說「看你」的樣子。
歐陽想起,楚天舒站在門口,說「中午,我回來吃飯」的樣子。
歐陽想起,楚天舒抱著她說「兩個月,很快的」的樣子。
歐陽想起,楚天舒坐在車裡,車子拐過巷口,歐陽看到他,貼在車窗上,一直在看她。
歐陽想起,歐陽站在巷子裡,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,心裡,一直在說——
你還沒吃我做的魚呢。
你還沒吃完呢。
你還沒說,什麼時候回來呢。
歐陽躺在枕頭上,閉著眼睛,眼淚,順著眼角,滑下來,落在枕頭上,洇開了一小片。
歐陽躺在那裡,心裡,忽然想起一句詩來。
不是腦子裡忽然冒出來的那種。
是——像是一直在那裡,等著她等到這一刻,才浮上來。
「此去經年,應是良辰好景虛設。」
歐陽躺在那裡,在心裡,默默地念了一遍。
然後,歐陽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的天光。
午後的陽光,透過窗簾,落在天花板上,淡淡的,晃動著。
歐陽看著那一片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歐陽輕聲說:
「兩個月。我等你。」
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,她正在廚房切菜。她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,走過去接起來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,說是她老家的鄰居,有急事找她。她心裡咯噔一下,握著話筒的手,微微發緊。鄰居說,她家的老房子漏雨了,問她要怎麼處理。她鬆了口氣,又覺得有些恍惚——那棟老房子,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。
掛了電話,她站在窗前,好半天沒動。窗外的世界還是那個樣子,街上的車來來往往,行人匆匆趕路,一切都沒有變。但她的心裡,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悶的,透不過氣來。她想起老房子裡的那些日子——天井裡的青苔,堂屋裡的八仙桌,廚房裡的老灶台,每一件東西都刻著她的記憶。
她拿起電話,想打給楚天舒,號碼撥了一半,又放下了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,也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,很久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下來。後來楚天舒打電話來,問她怎麼了,她才說老房子漏雨了。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「我陪你回去看看吧。」
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,愣了一下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不是難過,是感動——感動於他什麼都不問,就說要陪她回去。她擦了擦眼淚,說好。掛了電話,她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亮起來的萬家燈火,心裡忽然覺得,有他在,什麼都不怕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