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六章 兩塊表

  第二天早上，歐陽是被一陣很輕的聲音吵醒的。

  不是鬧鐘的聲音。是金屬碰撞的聲音，很輕，很脆，像是什麼東西，輕輕地碰了一下。

  歐陽睜開眼睛，看到他已經起來了，站在床邊，正在穿衣服。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，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楚天舒背對著她正在系襯衫的扣子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吵醒她，

  歐陽躺在床上，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怕弄出聲音。

  然後她看到他伸手，從床頭柜上，拿起了那兩塊懷表。

  先拿起王阿婆那塊，小心地放進了左邊的口袋裡。然後拿起她的那塊，小心地放進了右邊的口袋裡。

  兩塊懷表放好之後，楚天舒伸出手，隔著衣服，輕輕地按了按左邊的口袋，又按了按右邊的口袋。像是在確認它們都在。

  歐陽躺在床上，看著他的動作，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
  歐陽想起，昨天傍晚，歐陽跟他說過的話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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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想看時間的時候，就看王阿婆那塊。你想我的時候，就看看我送的那塊。」

  歐陽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，並沒有想太多。只是覺得，這樣說，聽起來很好。可他把它們都帶在身上了，每天出門前，都這樣小心地放好，歐陽心裡，沒來由地覺得，那句話，好像變得很重很重了。

  歐陽躺在床上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聽到她聲音，轉過頭，看到她醒了，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吵醒你了？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沒有。我自己醒了。」

  他站住腳步，看著她說：

  「還早，你再睡一會兒。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不睡了。我起來給你做早飯。」

  「不用，我去食堂吃就行。」

  歐陽躺在床上，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想給你做。」

  歐陽說完這句話，就從床上坐了起來，披了一件外套，下了床，光著腳，踩在地板上，走到他面前。

  歐陽站在他面前，抬起頭，看著他後伸出手，隔著衣服，輕輕地按了按他右邊的口袋。

  那塊懷表，隔著衣服，硬硬的，溫溫的，還能感覺到，楚天舒身體的溫度。

  歐陽按著那塊懷表，安靜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它真的在你的口袋裡。」

  楚天舒低頭看著她說：

  「嗯。你送的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他面前，聽到他說「你送的」，心裡名覺得很高興。

  歐陽收回手，轉身走進廚房，開始做早飯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臥室里，看著她進廚房的背影，安靜了一會兒，然後伸手，輕輕地按了按右邊的口袋。

  那塊懷表還在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那裡，不知怎的，這個早晨，跟他以前所有的早晨，都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以前，楚天舒出門的時候，口袋裡只有鑰匙、錢包、證件。那些東西，都是冷的，沒有溫度的。

  現在楚天舒口袋裡，有兩塊懷表了。

  一塊是王阿婆給的。那是幾十年的日子，沉甸甸的，壓在他袋裡，讓他覺得，心裡踏實。

  一塊是她的。那是她他輕一些，但也很沉，沉得讓他覺得，心裡滿滿的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臥室里，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——她開冰箱的聲音，歐陽拿碗的聲音，歐陽打開水龍頭的聲音——那些聲音，很輕，很日常，但他心裡，莫名覺得，這個屋子，好像真的，開始像一個家了。

  楚天舒走出臥室，走到廚房門口，看到她正站在灶台前，背對著他在煮麵。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歐陽的頭髮上，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
  楚天舒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她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感覺到他在看她，沒有回頭，一邊煮麵，一邊說：

  「你站在門口乾什麼？」

  楚天舒說：「看你。」

  歐陽手裡拿著筷子，正在攪動鍋里的面，聽到他說「看你」，手裡的動作，頓了一下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有什麼好看的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：「不知道。就是想看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背對著他到他說「就是想看」，嘴角是彎著的。

  歐陽沒有說話，繼續煮麵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，歐陽把面撈進碗裡，端到桌子上。

  「好了，吃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走到桌子前，坐下來，低頭看著碗裡的面。面很簡單，清湯麵，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，撒了幾顆蔥花。

  楚天舒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

  歐陽坐在他對面，看著他：

  「怎麼樣？」

  楚天舒說：「好吃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他對面，聽到他說「好吃」，心裡，莫名覺得，早起給他做早飯，好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。

  她停了一下，接著說：

  「那以後，我每天早上，都給你做早飯。」

  楚天舒手裡拿著筷子，聽到她說這句話，抬起頭，看著她默然片刻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他對面，聽到他說「好」，心裡，忽然想起，昨天傍晚，歐陽跟他說「你想我的時候，就看我送的那塊」，楚天舒也是說的「好」。

  楚天舒說的「好」，好像從來都不是敷衍的。

  楚天舒說的每一個「好」，都是認真的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，看著他吃麵的樣子，心裡不知怎的，這個早晨真好。

  吃完早飯，楚天舒站起來，準備出門。

  歐陽送他到門口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門口，低頭看著她說：

  「我走了。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嗯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那裡，看著她默然片刻，然後伸出手，從右邊的口袋裡，掏出那塊懷表，看了一眼時間。

  歐陽看著他懷表的動作，心裡，沒來由地覺得，那塊懷表，好像真的成了他部分了。

  楚天舒看完時間，把懷表放回口袋裡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中午，我回來吃飯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不是說中午在食堂吃嗎？」

  楚天舒說：「我回來吃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他里，忽然明白了。

  楚天舒不是為了回來吃飯。

  楚天舒是想回來。

  就那麼她在原地，目光落在他，片刻後開口：

  「好。那我等你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門口，聽到她說「那我等你」，停頓了一下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楚天舒轉身，走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影，看著他院子，拐過巷口，消失在晨光里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  這支手，剛才按過他里的那塊懷表。

  那塊懷表，現在在他袋裡，跟著他起走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莫名覺得，自己好像，也變成了那塊懷表的一部分。

  在他口袋裡，陪著他起走。走進屋裡，開始收拾碗筷。

  在收碗的時候，看到桌子上，放著他面的碗，碗底，乾乾淨淨的，連蔥花都吃完了。

  歐陽拿著那個碗，站在桌子前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她笑著把碗拿到廚房，洗乾淨，放好。

  歐陽站在廚房裡，看著窗外的晨光，心裡，沒來由地覺得，今天，會是很長很長的一天。

  不是因為時間變長了。

  是因為，歐陽要從早上，就開始等他了。

  等中午。

  等他回來吃飯。

  等她說的那句——

  「那我等你。」

  她把兩塊表並排放在桌上，一塊是父親的懷表，一塊是楚天舒送她的新手錶。一塊舊的，一塊新的；一塊停了，一塊還在走。她忽然覺得，這就像人生——有些東西結束了，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。舊的懷表代表著過去，代表著父親和那些回不去的時光；新的手錶代表著現在，代表著楚天舒和那些即將到來的日子。

  她戴上新手錶，錶帶剛好合適。楚天舒送她的時候，她問他怎麼知道尺寸，他說他看過她手腕上的舊錶，比了一下。她當時沒說什麼，心裡卻覺得，這個男人，比她想像中更細心。她看著手腕上的新手錶，銀色的錶盤，簡潔的指針，不多不少，剛好是她喜歡的風格。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她看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轉，忽然覺得，時間其實是很公平的。不管你是開心還是難過，它都在走。所以，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，珍惜那些值得的人，值得的事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天空，忽然覺得，生活其實挺好的。

  她把父親的懷表重新包好，放回抽屜里。然後她看了看新手錶上的時間，該去做飯了。她走進廚房，系上圍裙，開始洗菜切菜。她一邊切菜一邊想，等會兒楚天舒回來，看到他送的手錶戴在她手上，一定會很開心。她想著想著，唇邊浮起笑意。

  現在她知道了。未來，就是跟楚天舒一起，在這個城市裡，過最普通的日子。他們會有自己的房子，會有自己的家，會一起做飯，一起看電影，一起散步，一起變老。她想著這些，嘴角就忍不住翹起來。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撿到糖的小孩，心裡甜得不行。

  她看了看手錶，楚天舒快下班了。她走進廚房，開始準備晚飯。今天她要做他最喜歡的紅燒肉，還要炒一個青菜，再做一個西紅柿蛋湯。她系上圍裙，把食材一樣一樣地擺好，開始動手。廚房裡很快就響起了切菜的聲音，鍋鏟碰撞的聲音，食物在油鍋里滋滋的聲音。這些聲音，就是她最喜歡的生活交響曲。

  時間過得真快，轉眼間，她來到這個城市已經好幾年了。從最初的陌生和不適應，到現在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，有了喜歡的工作，有了愛的人。她想起剛來的時候，一個人拖著行李箱，站在火車站門口，看著陌生的街道，心裡充滿了迷茫。那時候她不知道，自己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。

  她做好飯，擺好碗筷，等著楚天舒回來。門響了，她走過去開門，看到楚天舒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束花。她愣了一下，他笑著說：「路過花店，看到這個，覺得適合你。」，她接過花，是一束白色的百合，香氣淡淡的，很好聞。她低頭聞了聞，心裡暖暖的。她把花插進花瓶里，放在桌上，然後拉著他坐下，「吃飯吧。」，他看了看桌上的菜，紅燒肉、青菜、蛋湯，都是他喜歡的。他夾了一塊紅燒肉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說：「好吃。」，她聽了，比吃了蜜還甜。

  吃完飯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楚天舒換了好幾個台，都沒有找到想看的節目。她靠在他肩膀上，「要不，看電影吧。」，他點了點頭，打開手機，選了一部老電影，投影到電視上。是一部法國電影，講的是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的愛情故事。她看得很認真，看到感人的地方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他遞給她一張紙巾，笑著說：「你太容易感動了。」，她擦了擦眼淚，「你不覺得感人嗎？」，他想了想，「是挺感人的。」，她靠在他肩膀上，繼續看。電影結束的時候，已經是深夜了。她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，「該睡了。」，他關了電視，站起來，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，「晚安。」，她淺笑了一下，「晚安。」

  她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她想起今天晚上的電影，想起那個女孩和男孩的故事，想起他們最後在一起的樣子。她忽然覺得，自己和楚天舒，就像電影裡的主角一樣，經歷了那麼多，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起。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，她對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，後來慢慢接觸，才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。他不會說漂亮話，但他會做漂亮事。他記得她喜歡吃什麼，記得她不喜歡吃什麼，記得她的生日，記得她說過的話。這些細節，讓她一點一點地喜歡上他，最後，離不開他。她想著想著，就笑了。她翻了個身，抱住枕頭，像是抱著他一樣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
  她手腕上的新手錶滴滴答答地走著，聲音很輕，但在安靜的時候，還是能聽到。她習慣了聽這個聲音，就像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看到楚天舒的消息一樣。她想想，人真是奇怪的動物，一旦習慣了某種東西，就會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。她習慣了楚天舒的關心，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日子，習慣了每天跟他分享生活中的點點滴滴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的，只知道，現在已經回不去了。她也不想回去。

  她想起剛認識楚天舒的時候，她總是很客氣，說話都要斟酌半天，生怕說錯了什麼。現在不一樣了，她在楚天舒面前，想說什麼說什麼，想笑就笑，想哭就哭，完全不用掩飾。她喜歡這種狀態，喜歡這種完全放鬆的感覺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表，想著明天就是周末了，可以跟楚天舒一起出去走走。她已經開始期待了。

  她關掉燈，躺在黑暗中，眼睛盯著天花板，雖然什麼都看不見。她想起今天在菜市場，賣魚的大姐問她：「小姑娘，你男朋友對你真好，每天都來買菜。」，她淺笑了一下，說：「他對我確實挺好的。」，大姐又說：「那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啊？」，她愣了一下，「還沒想那麼遠。」，大姐笑著說：「好男人要抓緊，別讓人搶走了。」，她當時沒說什麼，但心裡一直在想，結婚這件事，她以前從來沒想過，但現在，好像也不是不可以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