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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五章 懷表

  從王阿婆家出來,歐陽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拉著他進了另一條街。

  楚天舒走在她邊上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

  歐陽說:「去買懷表。」

  楚天舒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現在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嗯,現在。正好路過那條街,我記得那裡有一家舊貨店,裡面應該有懷表。」

  楚天舒走在她旁邊,沒有說話,跟著她拐進了那條街。

  果然,街角有一家舊貨店,門面不大,門口擺著一些舊書、舊瓷器、舊銅器,琳琅滿目的,看起來,已經開了很多年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,然後拉著他了進去。

  店裡,光線有點暗,空氣中有一股舊木頭的味道,混著灰塵和鐵鏽的氣息。櫃檯後面,坐著一個老人,戴著老花鏡,正在低頭修理一件東西,聽到有人進來,抬起頭,看了他們一眼。

  「隨便看看。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,走到櫃檯前面,低頭看著玻璃櫃裡擺著的東西。

  柜子里,有舊手錶、舊鋼筆、舊印章、舊銅錢,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,零零散散地擺著,像是這個老人,幾十年來的收藏。

  歐陽低著頭,一個一個地看著,看得很仔細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沒有出聲,跟著她一起看著。

  歐陽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指著柜子角落裡的一塊懷表。

  「老闆,這個能拿出來看看嗎?」

  老人放下手裡的東西,走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打開柜子,把那塊懷表拿出來,放在櫃檯上。

  是一塊銀色的懷表,比王阿婆那塊要大一些,殼子也新一些,表面光亮亮的,像是被仔細擦過。表蓋子上,刻著一朵花,像是蓮花,又像是牡丹,花瓣層層疊疊的,刻得很精緻。

  歐陽拿起那塊懷表,放在手心裡,感受著它的分量。

  比王阿婆那塊,要輕一些。但也很沉,沉得讓人心裡踏實。

  歐陽輕輕按了一下表蓋上的按鈕,表蓋應聲彈開。錶盤,是白色的,上面刻著羅馬數字,指針細細的,黑黑的。秒針,在走動著,轉了一圈又一圈,發出很輕很輕的滴答聲。

  歐陽聽著那滴答聲,停頓了一下,然後說:

  「多少錢?」

  老人看了她眼。

  「八十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。


  「八十?」

  老人說:「嗯,八十。這是老貨,德國產的,機芯是好的,走得准。你看看,這表殼,這花紋,都是手工刻的,現在買不到這樣的了。」

  歐陽低頭看著手裡的懷表。

  「能便宜點嗎?」

  老人想了想。

  「最低七十。」

  歐陽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好,七十就七十。」

  歐陽說完,打開包,開始掏錢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旁邊,看著她錢的樣子,忽然伸出手,按住了她手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抬起頭,看著他

  楚天舒從口袋裡,掏出錢,放在櫃檯上。

  「我來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說好了,是我送的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你送,我付錢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有什麼區別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你送,是你挑的。我付錢,是我買的。兩個意思,不衝突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他,愣了一下,然後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"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?"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說:

  「跟你學的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了,沒有再爭。

  老人收了錢,把懷表裝進一個小布袋裡,遞給她。歐陽接過布袋,打開,拿出懷表,走到他面前,拉起他,把懷表,放在他心裡。

  「給你。」

  楚天舒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懷表,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: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他小心翼翼地把懷表放進口袋裡。

  歐陽看著他,心裡猛然意識到,楚天舒的口袋,現在,又有了一塊懷表。

  從舊貨店出來,天色已經有些暗了。夕陽,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暖黃色,那些舊書、舊瓷器、舊銅器,在夕陽里,泛著溫潤的光,像是被鍍了一層金。

  歐陽走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走在她邊上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你口袋裡,現在有兩塊懷表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嗯。」


  歐陽說:「一塊是王阿婆給的,一塊是我送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走在他旁邊,停頓了一下,然後說:

  「兩塊懷表,都走得准嗎?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。

  「王阿婆那塊,走得慢了一點。但還能走。」

  歐陽說:「那我送的那塊呢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那塊,走得准。」

  歐陽走在他旁邊,聽到他說「走得准」,心裡,沒來由地覺得很高興。

  歐陽默然片刻,然後說:

  「那以後,你每天出門的時候,都帶著它們。」

  楚天舒走在她邊上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又說:「你想看時間的時候,就看王阿婆那塊。你想我的時候,就看我送的那塊表。」

  楚天舒走在她身旁,沉默了片刻說: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走在他旁邊,聽到他說「好」,嘴角,是彎著的,彎得很深,很深。

  歐陽走在他旁邊,不知怎的,這個傍晚,比她蘇州以後的所有傍晚,都要好看。

  不是因為夕陽好看。

  是因為,楚天舒口袋裡,有兩塊懷表了。

  一塊,是王阿婆幾十年的日子。

  一塊,是她買的,兩塊。楚天舒都會帶著。每天都帶著。

  那隻懷表躺在她的手心裡,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皮膚,帶著歲月的重量。她打開表蓋,指針已經停了,停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刻。錶盤上的羅馬數字有些模糊了,像是被時間磨去了稜角。她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錶盤,想像著父親當年看表的樣子——他一定很珍惜這隻表,因為表殼雖然舊了,但擦得很乾淨。

  這是父親的遺物,母親留給她的。她記得小時候,父親總是把這隻懷表揣在口袋裡,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眼。那時候她覺得,看表的人是趕時間的,現在她才知道,父親看的不是時間,是責任。父親是個木匠,每天早出晚歸,用一雙手養活了一家人。她記得父親的手上全是繭子,粗糙得像砂紙,但就是那雙手,給她做了最漂亮的木馬。

  她把懷表貼近耳朵,輕輕搖了搖,聽不到任何聲音。它已經壞了太久了,就像那些過去的時光,再也回不去了。但她還是把它收好,放在抽屜最裡面,跟那些珍貴的記憶一起。她想起父親最後一次看表的樣子——那天他躺在病床上,把手錶遞給母親,說:「留給閨女吧。」,她當時在門外,聽到這句話,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


  她關好抽屜,站起來,照了照鏡子。她的眼睛紅紅的,但她沒有哭。她知道,父親如果在天有靈,一定希望她好好的。她深吸一口氣,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——她要好好活著,活得開心,活得幸福,這才對得起父親。

  她坐在床邊,手裡握著那隻懷表,心裡想著,如果父親還在,看到她現在的生活,一定會很欣慰。她想起父親生前最常說的一句話——「閨女,你一定要找個真心對你好的人。」,她當時覺得父親嘮叨,現在才明白,那是父親最深的愛。她找到了那個人,她多希望父親能親眼看看。

  她把懷表放到耳邊,雖然聽不到聲音,但她仿佛聽到了父親的心跳。她想起父親背著她走夜路的樣子,想起父親教她騎自行車的樣子,想起父親送她上火車時偷偷抹眼淚的樣子。那些畫面,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閃過,每一個畫面,都讓她覺得溫暖。

  她站起來,把懷表收好,走出房間。客廳里,楚天舒正在看報紙。她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,把頭靠在他肩膀上。他放下報紙,摸了摸她的頭髮,沒有說話。她閉上眼睛,感受著他的溫度,心裡想著,父親,你放心,我現在過得很幸福。

  她想起小時候,父親總是把她扛在肩膀上,帶她去看戲。那時候她坐在父親的肩膀上,能看到很遠的地方。父親的手很穩,把她抓得牢牢的,從來不會讓她摔下來。她想起有一次,下大雨,父親背著她去上學,把自己的雨衣脫下來給她穿,自己淋得渾身濕透。她問父親冷不冷,父親說不冷。她那時候相信了,現在才知道,哪有人淋了雨不冷的,父親只是不想讓她擔心而已。她擦了擦眼淚,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天空,輕輕地說了一聲:「爸,謝謝你。」

  她想起父親去世那年,她還在上高中。那天放學回家,她看到母親坐在客廳里,眼睛紅紅的,就知道出事了。母親說,父親在工地上出了意外,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。她當時覺得天塌下來了,抱著母親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,她去太平間看父親最後一眼,父親躺在那裡,像是睡著了一樣。她握住父親的手,那隻手已經冰涼了,沒有溫度了。她記得自己當時說了很多話,說了什麼,現在都不記得了。她只記得自己說了一句話——「爸,你放心,我會好好照顧媽媽的。」,她做到了,這些年,她一直努力,就是為了讓母親過上更好的日子。

  她擦了擦眼淚,站起來,去洗了把臉。冷水拍在臉上,讓她清醒了一些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眼睛紅紅的,但精神還好。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——「人死不能復生,活著的人,要好好活著。」,她深吸一口氣,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,然後走出洗手間。客廳里,楚天舒已經回來了,正在看報紙。她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,沒有說話。他放下報紙,看了看她,「眼睛怎麼紅了?」,她搖了搖頭,「沒事,剛才切洋蔥。」,他看了她一眼,沒有追問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她握著,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。


  她又把那隻懷表拿出來,用軟布輕輕擦了擦。表殼上有一道劃痕,很深,她記得那是父親在工地上幹活的時候不小心刮到的。那天父親回來,心疼地看著懷表上的劃痕,「可惜了。」,她當時說:「爸,我再給你買一塊。」,父親笑了笑,「不用,這塊表,跟了我二十年了,有感情了。」,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「有感情了」,現在她懂了。有些東西,跟的時間久了,就不再是東西了,而是記憶,是陪伴,是生命的一部分。她擦完懷表,放在手心裡,輕輕合上蓋子,發出清脆的「咔嗒」一聲。

  她想起父親教她認識錶盤上的羅馬數字,從I到XII,一個一個地教。她學得很慢,父親教得很耐心,一遍不會就教兩遍,兩遍不會就教三遍。後來她終於學會了,父親高興得像個孩子,把她舉起來轉了一圈。她那時候覺得,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現在她依然這麼覺得。她小心翼翼地把懷表包好,放回抽屜里,心裡默默地說了一聲:「爸,謝謝你。」

  她把懷表收好之後,去洗了個澡。熱水沖在身上,讓她的思緒慢慢放鬆下來。她閉著眼睛,讓水從頭淋到腳,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。洗完澡出來,她換上睡衣,坐在床邊擦頭髮。毛巾軟軟的,擦在頭髮上發出沙沙的聲音。她擦完頭髮,又抹了一點護髮素,讓頭髮變得柔順一些。她想起母親說過,女人的頭髮要好好保養,因為頭髮是女人的第二張臉。她以前不在乎,現在也開始在乎了。

  她吹乾頭髮,走到鏡子前看了看。鏡子裡的自己,頭髮披散著,垂在肩上,黑亮亮的。她想起小時候,母親總是給她梳辮子,梳得整整齊齊的,一邊梳一邊說:「我家閨女真好看。」,她那時候覺得自己不好看,現在回頭看小時候的照片,才發現自己其實挺好看的。只是那時候不懂得欣賞自己。她對著鏡子笑了笑,然後關了燈,躺到床上。空調吹出來的風涼涼的,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,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,她覺得自己精神好多了。昨晚睡得很好,一夜無夢,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輕鬆。她伸了個懶腰,從床上坐起來,看了看窗外的天氣。陽光很好,天空藍藍的,幾朵白雲飄在天上,像棉花糖一樣。她心情很好,哼著歌去洗漱,然後換好衣服,準備出門上班。出門之前,她照了照鏡子,覺得自己今天氣色不錯,臉上紅潤潤的,看起來精神很好。她滿意地點了點頭,拿起包,出了門。走下樓的時候,她看到楚天舒已經在樓下等她了。他靠在自行車上,看到她出來,笑著招了招手。她快步走過去,坐上后座,手扶著他的腰。他蹬了一下踏板,自行車緩緩向前駛去。早晨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在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,一左一右,靠得很近。

  她走在路上,陽光灑在肩頭,暖暖的。她忽然想起一句詩——「人間四月芳菲盡,山寺桃花始盛開。」,雖然現在不是四月,但她覺得,她的春天,現在才剛剛開始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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