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事

  深夜，歐陽睡著了。

  楚天舒還沒有睡。側著身，在黑暗裡看著她

  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，在屋子裡，投下一道細細的、銀白色的光。那道光，正好落在她臉上，照著她眉，歐陽的眼，歐陽的鼻樑，歐陽的嘴唇，柔柔的，像是一層薄薄的水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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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歐陽睡得很安穩，呼吸均勻，一張一合的，像是一隻安靜的小貓，蜷縮在被子裡，安心地睡著。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沒有動。想起今天下午，在王阿婆家，歐陽說的那些話。

  「遇到他以後，隱約覺得我可以在蘇州，踏踏實實過一輩子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躺在黑暗裡，想著這些話，心裡，像有什麼東西，在慢慢地涌動著。

  楚天舒想起她來蘇州的時候。

  那時候，歐陽總是低著頭走路，眼睛看著地面，像是一直在躲著什麼。歐陽在文化站門口整理書籍的時候，動作很輕，很小心，像是怕弄壞了什麼。歐陽跟王阿婆說話的時候，聲音很柔，很慢，像是在慢慢地試探著什麼。

  那時候，楚天舒不知道她誰，從哪裡來，為什麼一個人來到蘇州。

  楚天舒只是覺得，這個姑娘看起來，很孤單。

  後來，歐陽開始在巷子裡遇到他，開始跟他打招呼，開始跟他說話，開始給他送飯，開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，開始坐在他對面，和他一起吃飯。

  楚天舒躺在黑暗裡，想著這些嘴角，在黑暗裡彎了一下。

  楚天舒想起她一次給他送飯的那天中午。

  歐陽站在車間門口，懷裡抱著一個飯盒，陽光照在她身上，歐陽的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倒映著那個飯盒裡的熱氣。歐陽站在門口，輕輕地叫了一聲「楚天舒」，楚天舒轉過頭看到她，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
  楚天舒活了二十多年，從來沒有一個人，給他送過飯。

  楚天舒一個人，從北疆走到蘇州，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睡覺，一個人上班，一個人下班。楚天舒從來不想這些，因為想了也沒有用。楚天舒以為，楚天舒這輩子，就是這樣了——一個人，活到老，一個人死掉。

  但那天，歐陽站在車間門口，抱著飯盒，叫他「楚天舒」。

  楚天舒躺在黑暗裡，想著那個畫面，心裡，像有什麼東西，在慢慢地化開。

  楚天舒想起她「明天，會是第一開心的一天」的時候，眼睛裡的光。

  楚天舒想起她在巷口，大聲對王阿婆說「我們下周末還來看你」的時候，那個聲音里的篤定。

  楚天舒想起她天早上，站在灶前，一手握著鍋柄，一手拿著鍋鏟，回頭看著他著說「你起來了」的時候，嘴角那個彎彎的弧度。

  楚天舒躺在黑暗裡，想著這些，心裡莫名覺得，很不真實。

  像是一場夢。

  楚天舒怕哪一天，等他醒了，發現她不在身邊了，發現這間屋子裡，只有他，發現那些飯盒、那些糖醋排骨、那些站在廚房門口的畫面，都是他想出來的。

  楚天舒躺在黑暗裡，看著她不敢閉眼。怕一閉眼，歐陽就消失了。正在想著，歐陽忽然翻了一個身，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，楚天舒沒有聽清。歐陽的手臂，從被子裡伸出來，搭在他上，像是一隻小貓，在睡夢中，尋找著一個可以靠的地方。

  歐陽搭了一會兒，呼吸又變得均勻了。

  楚天舒躺在黑暗裡，看著她手，搭在他上，心裡，猛然意識到，那些不真實的感覺，好像，慢慢地消失了。

  因為，歐陽的手是熱的。因為就在他身邊。

  楚天舒伸出手，輕輕地握住她手，握在手心裡，感受著她心的溫度。

  歐陽的手，很小，很軟，握在他心裡，像是一小塊溫熱的玉。

  楚天舒握著她手，在心裡，對自己說——「歐陽就在這裡。歐陽不會走的。歐陽說了，歐陽會在蘇州，安安心心地，過一輩子。歐陽說了，每一天，都是第一開心的一天。歐陽說了，歐陽不會走的。」

  楚天舒握著她手，在黑暗裡，慢慢地，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早晨，歐陽醒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的手，被他握在手心裡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，側過頭，看到他還在睡，呼吸均勻，眉頭舒展，嘴角微微放鬆著，像是一個做了好夢的孩子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看著他，握著她手，心裡，不知怎的，這個畫面，比她過的所有畫面，都要好看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沒有抽回手，就那麼讓他握著。

  歐陽躺了一會兒，然後輕輕地，用另一隻手，碰了碰他毛。

  楚天舒慢慢地睜開眼睛，看著她說：

  「你醒了。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嗯，醒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說：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醒的？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剛醒。」

  楚天舒低頭看了一眼他們握在一起的手。

  「你的手——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你握著我的手的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看著他：

  「你昨天晚上，是不是沒有睡好？」

  楚天舒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撒謊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，沒有開口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看著他眼睛。

  「你的眼睛，告訴我的。」

  楚天舒躺在那裡，默然片刻。

  「我昨天晚上，在想事情。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想什麼？」

  楚天舒停頓了一下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想你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想我什麼？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眼睛，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想你，是不是真的在這裡。」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聽到他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，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
  歐陽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「我在這裡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，沒有開口。

  歐陽又說：「我就在這裡，哪裡也不去。」

  楚天舒躺在床上，看著她安靜了很長時間，才開口：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看著他睛，沒來由地覺得，這個人的眼睛，以前她覺得，很深，很沉，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。但現在，歐陽忽然看懂了。

  那裡面，有害怕。

  楚天舒怕她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看著他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楚天舒，我不會走的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，沒有開口。

  歐陽又說：「我向你保證。」

  楚天舒躺在那裡，望著她沉默了良久，才開口：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看著他然覺得，這個人，看起來很強，很硬，像是一塊石頭，像是一堵牆。但原來，楚天舒的心裡，也有害怕。楚天舒害怕的，不是別的，是怕她。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伸過手，握住了他只手，兩隻手都握住了。

  「楚天舒，你聽好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，沒有開口。

  歐陽說：「我，歐陽若水，這輩子，不會離開你。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。你記住了嗎？」

  楚天舒躺在那裡，看著她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歐陽躺在那裡，看著他了。

  楚天舒也笑了。

  兩個人，躺在晨光里，手握著對方的手，看著對方，笑了。

  她坐在床邊，手裡握著那本日記，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。翻開來，裡面的字跡熟悉又陌生——是她自己寫的，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一頁頁翻過去，那些被遺忘的時光，像老電影一樣，在眼前一幀幀地回放。她看到自己寫下的那些話，有些是開心的，有些是難過的，有些是連她自己都不記得的小事。那時候的她，和現在不一樣——更年輕，更衝動，也更孤單。

  她翻到某一頁，上面寫著：「今天下雨了，我忘了帶傘，淋了一身。回到家的時候，覺得自己特別可憐。什麼時候，能有人給我送一把傘呢？」，她看著那些字，忽然笑了。那時候她不知道，後來真的有人會給她送傘——楚天舒第一次給她送傘的時候，她站在門口，看著他濕漉漉的頭髮，心裡暖得不行。

  她繼續往後翻，看到自己寫下的那些孤獨的夜晚，那些一個人吃飯、一個人逛街、一個人看病的日子。那時候她覺得，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，一個人過完這一生。但命運總是喜歡開玩笑，在你最不抱希望的時候，把最好的那個人送到你面前。

  她把日記合上，放回抽屜里。窗外傳來幾聲汽車喇叭聲，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匆匆走過的行人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每個人都在往前走。她也是。她想起楚天舒說過的話——「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，重要的是以後。」，她深吸一口氣，覺得心裡輕鬆了很多。

  她走到客廳，打開收音機，裡面正在放一首老歌。旋律很熟悉，但她想不起歌名了。她靠在沙發上，閉上眼睛，聽著那首歌。歌詞裡唱的是關於愛情的事，說愛情就像一場雨，來得突然，走的時候也悄無聲息。她聽著，忽然覺得，她的愛情不是雨，而是陽光——不猛烈，但一直溫暖著她。

  她睜開眼睛，看了看牆上的鐘，已經快十點了。她站起來，去洗漱，準備睡覺。刷牙的時候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。以前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一點憂鬱，現在不一樣了，亮亮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發光。她知道，那是愛情的光芒。

  她把日記本拿出來，翻到最後一頁，上面是空白的。她拿起筆，想了想，寫下了一行字：「今天，我覺得自己很幸福。」，她看著那行字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又覺得有些開心。她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里，心裡想著，以後要多寫一些開心的事，等老了再看，一定會覺得很有意思。

  她翻來覆去睡不著，乾脆起來，走到窗邊。外面的路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，顯得格外安靜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，也是這樣的夜晚，睡不著的時候，就會爬起來，趴在窗台上看星星。那時候她覺得，天上的星星每一顆都代表一個人，最亮的那一顆，就是她。現在她不再相信那些了，但她相信，在這個世界上，一定有一個人，是為你而存在的。她找到了那個人，所以她很知足。她回到床上，閉上眼睛，這一次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，她醒來的時候，陽光已經照進房間了。她揉了揉眼睛，看了看窗外，又是一個好天氣。她想起昨晚做的夢，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，跟父親一起在院子裡放風箏。風箏飛得很高很高，線在父親手裡，一拉一放，風箏就在天上穩穩地飛著。她站在旁邊，仰著頭看，覺得父親真厲害，什麼都會。醒來的時候，她心裡有些空落落的，但更多的是一種溫暖。她起床，刷牙洗臉，換好衣服，走出房間。楚天舒已經起來了，正在陽台上澆花。她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，看著那些花，在陽光下開得很好。

  她走到廚房，給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溫的，喝下去，胃裡暖暖的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街道，漸漸熱鬧起來。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，蒸籠冒著熱氣，油條在鍋里翻滾，香味隔著窗戶都能聞到。她忽然覺得餓了，想下樓去買兩根油條。她換了鞋，下了樓，走到賣早點的攤子前，買了一根油條，一杯豆漿。她站在路邊，咬了一口油條，酥脆酥脆的，很好吃。她一邊吃一邊往回走，走到樓下的時候，看到楚天舒也下來了，正要出門。他看到她在吃油條，笑著說：「不等我一起吃？」，她愣了一下，把咬了一半的油條遞過去，「給你嘗嘗。」，他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點了點頭，「不錯。」，她笑了，「那明天早上，我們一起下來吃。」

  她拿出手機，翻到通訊錄里楚天舒的名字，盯著看了好一會兒。手指在屏幕上懸著，想按下去又收了回來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猶豫，明明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而已。窗外的陽光很亮，曬得地板發燙，她坐在沙發邊上，手機握在手心裡，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終於，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按下了撥號鍵。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，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，帶著一點笑意：「怎麼，想我了？」，她嗯了一聲，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。電話那頭傳來他低低的笑聲，然後他說：「我也想你。」，她靠在沙發上，聽著他的呼吸聲，覺得整個人都安定了下來。

  掛掉電話之後，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，臉有些紅，眼睛亮亮的。她想起以前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——「愛情會讓一個人發光。」，她以前不信，現在信了。她覺得自己就像換了一個人，以前那個總是悶悶不樂的歐陽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會笑、會害羞、會想念別人的歐陽。她喜歡現在的自己，也喜歡讓她變成這樣的那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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