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兌現
歐陽是被自己的夢叫醒的。
夢裡,歐陽真的站在灶前,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楚天舒從臥房裡走出來,頭髮亂蓬蓬的,眼睛半睜半閉,看到她呆了呆,說「你起來了」。歐陽笑著說「起來啦,粥好了」,然後,楚天舒就醒了——
不對,是她了。
歐陽睜開眼,天花板還是暗的,窗簾外面,只有一點點灰白色的光,薄薄的,像是有人在天邊鋪了一層宣紙。空氣里有一股涼涼的味道,是清晨特有的那種味道,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,從窗縫裡鑽進來,涼絲絲的,讓人一下子清醒了。
歐陽側過頭,看到他睡,呼吸均勻,一起一伏的,像湖水的波浪。楚天舒的被子,不知道什麼時候蹬掉了一半,露出半邊肩膀,在晨光里,皮膚泛著淡淡的灰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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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看著他的樣子,心裡沒來由地覺得,這個人,睡著的時候,比醒著的時候,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。眉頭不皺著,嘴唇微微張著,像是一個孩子,什麼都不用想,什麼都不用操心。
歐陽躺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地坐起來,掀開被子,腳踩到拖鞋上,沒有發出聲音。
歐陽回頭看了他,楚天舒沒有醒。
歐陽走到廚房,打開燈,暖黃色的光一下子涌了出來,把整個廚房都照亮了。歐陽從柜子里拿出鍋,放在灶上,打開火,藍色的火苗躥起來,舔著鍋底,發出呼呼的聲音。她往鍋里添了水,合上蓋子,等水煮沸。
歐陽站在灶前,看著鍋蓋邊緣慢慢冒出白色的蒸汽,一粒一粒的小氣泡從鍋底升起來,聚在水面上,越來越多,越來越多,然後水開了,咕嘟咕嘟地響著。
歐陽往鍋里下了米,用勺子攪了攪,然後蓋上蓋子,把火調小了一些。
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里鑽出來,在燈光下,像是一團一團白色的、透明的霧,在空氣里,慢慢地升起來,散開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蒸汽,隱約覺得,昨天晚上她象的那個畫面,現在,正在一步一步地變成真的。
歐陽站了一會兒,然後聽到身後,有腳步聲。
歐陽回過頭。
楚天舒站在臥房門口,頭髮亂蓬蓬的,眼睛半睜半閉,穿著那件灰色的舊T恤,站在門口,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說:
「你起來了?」
歐陽站在原地,注視著他。
歐陽說:
「起來啦?粥好了。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,看著她又看了看灶上冒著熱氣的鍋。
「你真的起來了?」
歐陽說:「嗯,真的起來了。」
楚天舒站在門口,看著她沒有說話。
歐陽笑著說:「愣著幹什麼?快去洗臉,粥馬上就好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又看了她會兒,然後轉過身,走進了衛生間。
歐陽站在灶前,聽著衛生間裡傳來水龍頭嘩嘩的聲音,嘴角,是彎著的。
歐陽往粥里加了一點點鹽,攪了攪,又切了幾片姜,放進去。歐陽知道,楚天舒喜歡吃咸一點的粥,不喜歡甜的。這些小事,歐陽都記得。
她又切了碟鹹菜,滴了幾滴香油,拌勻。這是她從江南帶來的習慣——喝粥時總得配上一碟鹹菜。楚天舒起初不習慣,嫌太咸,後來吃著吃著也就習慣了,有時還會主動問:"今天的鹹菜呢?"
她把鹹菜端上桌,又取了兩隻碗、兩雙筷子。她做這些事時,動作輕柔而緩慢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但其實,歐陽知道,楚天舒已經醒了,就在衛生間裡,在洗臉。
歐陽站在桌前,看著這兩碗粥,這兩雙筷子,心裡猛然意識到,這就是生活。不是轟轟烈烈的日子,而是平平淡淡、日復一日,卻讓人心裡踏實的生活。
過了一會兒,楚天舒出來了,頭髮已經梳好了,臉上還掛著水珠,亮晶晶的,在燈光下,閃著光。楚天舒走到桌前,坐下來,歐陽盛了一碗粥,端到他,又端了一碗,放在自己面前。
粥碗裡,粥白白的,稠稠的,冒著熱氣,在晨光里,泛著一層溫潤的光。
楚天舒低頭看了一眼粥,隨即抬起頭,望著她說:
「你幾點起來的?」
歐陽說:「不記得了,反正醒了就起來了。」
楚天舒頓了頓,隨即說道:
「你昨天晚上說,今天早上你來。」
歐陽說:「嗯。」
楚天舒說:「你真的來了。」
歐陽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,開口說道:
「嗯,我真的來了。」
楚天舒低下頭,喝了一口粥,沒有說話。
歐陽坐在對面,看著他的樣子,心裡莫名覺得,昨天晚上她象的那個畫面,和現在這個畫面,一模一樣。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楚天舒從臥房裡走出來,頭髮亂蓬蓬的,看到她微微一怔,說「你起來了」。歐陽笑著說「起來啦,粥好了」。
一切,和她的一樣。
歐陽坐在那裡,心裡覺得很滿,很滿。
他說到做到了。
她等到了。
吃完早飯,楚天舒收拾了碗筷去洗。歐陽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影,發了一會兒呆,然後站起來,走到廚房門口,說:
"中午,我去找你。"
楚天舒正在洗碗,聽到她話,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「好。」
歐陽看著他影,心裡忽然生出一股,楚天舒說「好」的時候,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,雖然很輕,但她到了。
歐陽回到沙發上,坐下來,拿起一本書,看了幾頁,但心裡卻想著中午的事。歐陽想著他包子時候的表情,想著他「謝謝」時候的樣子,心裡莫名地感到,很開心。
這種開心,不是那種中了大獎的開心,是那種,為心愛的人做了一件小事,看到對方開心的樣子,自己也就開心了的開心。
歐陽看了看牆上的鐘,十一點半了。歐陽站起來,拿起包出門了。
中午下了班,走出辦公室,在街口的包子鋪買了兩籠包子,用塑膠袋包好,揣在懷裡,然後坐上了去他的公交車。
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,歐陽把那個塑膠袋抱在懷裡,生怕被人擠到了,把包子擠破了。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,那些熟悉的街景,一晃一晃地往後退著,歐陽的心裡,有一點緊張,又有一點期待。
歐陽從來沒有去過他們廠。
歐陽不知道他廠長什麼樣,不知道他的地方是什麼樣的,不知道他面對的那些機器是什麼樣的,不知道他哪裡吃飯,不知道他的時候站在哪裡抽菸。
歐陽只知道,楚天舒每天下班回來,身上帶著機油的味道,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上,總是沾著油污。
歐陽想去看看他的地方。
公交車,在工廠門口的那一站,停下來了。
歐陽下了車,站在工廠門口。
工廠的大門,是鐵做的,漆著深灰色的漆,已經有些斑駁了,露出底下鐵鏽的顏色。大門旁邊,是一間小小的傳達室,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老大爺,正坐在裡面,看著報紙。
工廠里,傳來機器轟鳴的聲音,嗡嗡嗡嗡的,像是一群蜜蜂,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,忙碌地飛著。空氣里,有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合的味道,不算好聞,但她得,這就是他聞到的味道,這就是他生活的味道。
歐陽走到傳達室門口。
「師傅,我找一下楚天舒。」
老大爺抬起頭,看了她眼,又看了看她里的塑膠袋。
「你是他什麼人?」
她愣了一下,隨即說道:
「我是他——朋友。」
老大爺看了她眼,意味深長地笑了。
「朋友?」
歐陽臉一下子紅了,「嗯,朋友。」
老大爺沒有再說什麼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,對著話筒說:
「老張,叫一下你們車間那個小楚,門口有人找。」
然後,老大爺放下電話,對她:
「等著吧,一會兒就來了。」
歐陽站在傳達室門口,抱著懷裡的塑膠袋,心裡有一點緊張,又有一點期待。
歐陽不知道他她了,會是什麼表情。會不會像她天看到他辦公室門口一樣,愣住了,手裡的筆都停住了?還是會像他那樣,面無表情,只是說一句「來了?」
歐陽站在那裡,想著這些,心裡覺得,不管他麼表情,歐陽都覺得很好。
歐陽等了一會兒,然後,歐陽看到工廠裡面,遠遠地,有一個人,從車間裡走了出來。
楚天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,袖口挽到肘彎,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。楚天舒走到了陽光下,眯著眼睛,往門口看了一眼,然後,楚天舒看到了她。
楚天舒愣住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著他的樣子,心裡隱約覺得,這個畫面,和她天在辦公室里看到他候,一模一樣。
歐陽站在那裡,笑了。
楚天舒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快步走了過來,走到門口,站在她前,看著她。
「真的來了?」
歐陽看著他:
「嗯,真的來了。」
歐陽說著,把懷裡的塑膠袋拿出來,遞到他。
「給,包子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塑膠袋,停頓了一下,然後伸出手,接過了那個塑膠袋,說:
「謝謝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塑膠袋的樣子,心裡莫名覺得,很滿,很滿。
歐陽說到,做到了。
歐陽也等到了。
楚天舒站在那裡,手裡提著那袋包子,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歐陽看著他子,忽然感到有點好笑,又有點心疼。歐陽笑了笑。
「你快回去吧,包子趁熱吃。」
楚天舒站定,望著她說:
「好。」
然後,他轉身往工廠里走去。
她站在門口,望著他的背影——那件藍色工作服,手裡提著的塑膠袋,一步一步走回車間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背影,直到他車間的大門,不見了,才轉過身,往公交站走去。
她坐在回程的公交車上,嘴角還是彎著的。
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,歐陽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那些一晃而過的街景,心裡莫名地感到很踏實。
這種踏實,不是那種有了房子的踏實,是那種,心裡有了人的踏實。
歐陽想著他站在工廠門口,手裡提著那袋包子的樣子,心裡不知怎的,楚天舒提著包子的樣子,比他工具箱的樣子,好看多了。
歐陽想著這些,嘴角就彎得更深了。
旁邊的乘客看了她眼,大概覺得這個姑娘有點奇怪——一個人坐在那裡,莫名其妙地笑。
歐陽沒有注意到別人的目光,她只是看著窗外,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街景,在心裡,默默地想著他
想著他說「謝謝」時候的樣子,想著他身往工廠里走去的背影,想著他藍色工作服的樣子。
歐陽想著這些,心裡不知怎的,今天中午,是她這段時間以來,最開心的一天。
不是因為送了包子,而是因為,歐陽終於可以為他什麼了。
以前,都是他顧她楚天舒給她包子,給她牛奶,給她飯,給她衣服。楚天舒做這些事情的時候,從來不說累,從來不抱怨,只是默默地做著。
今天,歐陽終於可以為他什麼了。雖然只是兩個包子,雖然只是跑一趟路,但她得,這比什麼都重要。
因為這說明,歐陽也可以照顧他
歐陽和他,不只是他付出,歐陽也在付出。
這說明歐陽和他雙向的。
歐陽想著這些,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很滿足。
公交車,一站一站地,往文化站的方向開去。
歐陽坐在車上,看著窗外,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暖暖的。
歐陽在心裡悄悄念叨——
晚上見。
晚上見。
晚上見。
但她知道的是——
下午下班的時候,歐陽還會再來一次。
而這一次,歐陽不是來送包子的。
歐陽是來,接他的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