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 雙向
歐陽推開門的時候,屋裡的燈亮著。
暖黃色的光,從客廳里,一直漫到門口,落在她腳邊,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地毯。歐陽站在門口,換好鞋,聽到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——嗒嗒嗒嗒的,很有節奏,不快不慢,像是有人在打著拍子。
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,覺得這是她天一整天裡,聽到的最好的聲音。
那聲音很穩,很踏實,像是一個承諾,從廚房裡傳出來,傳進她耳朵里,傳進她心裡。歐陽站在門口,聽著那聲音,心裡不知怎的,不管今天在外面遇到了什麼,不管今天有多累,只要回到家,聽到這個聲音,一切就都好了。
歐陽順著聲音,走到廚房門口。
楚天舒站在那裡,背對著她正在切菜。案板上,是一把青菜,楚天舒已經切好了一半,切好的菜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邊,綠綠的,水靈靈的,在燈光下,泛著一層潤潤的光。
楚天舒穿著那件灰色的舊T恤,繫著那條藍白格子的圍裙,袖子挽到肘彎,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。楚天舒切菜的動作很穩,一刀一刀的,不緊不慢,像是做了很久很久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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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有說話。
歐陽看著他影,看著他的樣子,心裡不知怎的,這個畫面,真好。廚房裡,有菜香,有油煙,有他她這就是家。
廚房不大,灶台是那種老式的瓷磚灶台,瓷磚有些泛黃了,邊角處有幾道細細的裂紋,像是歲月留下的痕跡。灶台上面,是一排木頭做的架子,上面擺著各種調料——鹽、糖、醬油、醋,還有一小罐辣椒粉,那是她吃的。架子的最右邊,擺著一盆小小的綠蘿,葉子嫩綠嫩綠的,在廚房的燈光下,泛著潤潤的光。那盆綠蘿是她進來的時候買的,放在廚房裡,添了一點生氣。
楚天舒切完了青菜,又開始切西紅柿。西紅柿紅紅的,汁水很多,楚天舒切得很小心,一刀一刀的,切出來的片薄薄的,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,像是一朵一朵紅色的小花,在燈光下,好看極了。
楚天舒聽到了她腳步聲,但沒有回頭,一邊切菜,一邊說:
「回來了?」
歐陽說:「嗯,回來了。」
和每天一樣,又不太一樣。
因為她道,楚天舒中午剛去找過她楚天舒穿著那件藍色工作服,手上還帶著機油的味道,提著飯盒,站在她辦公室門口,「你不是說,那個包子,好吃嗎」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影,心裡想著這些,嘴角,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。
但他提起中午的事,歐陽也沒有提起。
兩個人,像是約好了一樣,誰也沒有說。
歐陽洗了手,走過去,「我來吧。」
楚天舒說:「不用,快好了。」
歐陽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又說:「那我幫你打下手。」
楚天舒看了她眼,沒有說話,把旁邊還沒有洗的菜,推到了她前。
歐陽擰開水龍頭,開始洗菜。水嘩嘩地流著,流過她手,流過那些綠綠的菜葉,在燈光下,亮亮的,像是碎碎的銀。
兩個人,並排站著,一個切菜,一個洗菜,誰也沒有說話,只有水龍頭嘩嘩的聲音,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,在廚房裡,一唱一和地響著。
歐陽洗著菜,偷偷看了一眼他天舒低著頭,專注地切著菜,側臉在燈光下,輪廓分明,睫毛長長的,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。歐陽看著他臉,心裡忽然生出一股,這個人,真好。
歐陽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樣子。那時候,歐陽剛搬進來不久,楚天舒第一次在廚房裡做飯。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他圍裙,在灶台前忙來忙去,心裡猛然意識到,這個人,好像天生就應該在廚房裡。不是因為他有多好吃,而是因為他時候的樣子,很認真,很專注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從那天起,歐陽就覺得,這間廚房,因為有了他得不一樣了。
過了一會兒,飯好了。
歐陽坐在桌前,楚天舒坐在對面,桌上擺著兩菜一湯。
歐陽端起碗,吃了一口菜,嚼著,覺得今天的菜,和昨天一樣好吃。
歐陽吃著吃著,忽然抬起頭,看著他:
「中午,你回去的時候,路上堵車了嗎?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,像是沒有想到她問這個,然後說:
「沒有。」
歐陽「嗯」了一聲,低下頭,繼續吃飯。
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,歐陽又抬起頭,看著他:
「你中午,為什麼要來?」
歐陽問得很輕,像是怕問重了,會把什麼東西打破一樣。
楚天舒坐在對面,聽到她話,手裡的筷子,停了一下。
楚天舒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就是想見你。」
四個字。
很輕,但很穩。
像是這四個字,在他里,已經放了很久很久,今天,終於說出來了。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這四個字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,從胸口,一直蔓延到指尖,暖暖的,脹脹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胸口,慢慢地膨脹開來。
歐陽一時無言,然後說:
「你不是說,今天會在巷口等我嗎?」
楚天舒說:「是。」
歐陽說:「那你為什麼中午就來了?」
楚天舒一時無言,然後說:
「因為,等不到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「等不到?」
楚天舒說:「嗯,等不到晚上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他里猛然意識到,這三個字,比「我想你」要好聽一萬倍。
歐陽沉默了片刻,又低下頭,吃了一口飯,然後說:
「中午我坐在辦公室里,吃著那個包子,心裡一直在想——原來你早上說的『等』,不是『等到晚上』,是『等不到晚上』。」
楚天舒一時無言。
「我早上說『等』的時候,是真的想等到晚上的。但後來坐在工廠里,心裡一直都在想你。想著你說『這個包子真好吃』,想著你轉過身往公交站走去的樣子。越想,越等不到晚上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著他,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,從胸口,一直涌到喉嚨,涌到眼眶。
歐陽低下頭,假裝在夾菜,沒有說話。
吃完飯,兩個人一起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。
然後,歐陽走到陽台上,站在欄杆旁邊,看著遠處。
夏天的傍晚,天黑得晚。天邊還有一點餘光,淡紫色的,像是有人用畫筆,在天邊輕輕地抹了一筆。遠處的那些樹,那些房子,那些路燈,都在這片淡紫色的光里,安安靜靜地立著,像是一幅畫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淡紫色的天空,發了一會兒呆。
這時,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,緩緩靠近。
楚天舒來到她身旁站定,和她一樣望著遠方,一言不發。
兩個人,並排站著,誰也沒有說話,只有晚風,從遠處吹過來,吹動了她頭髮,吹動了他角。
歐陽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今天中午,你在工廠里,想我的時候,你心裡是什麼感覺?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,沒有想到她問這個。
楚天舒一時無言,然後說:
「就像心裡有一根線,被什麼東西拽著,拽得緊緊的,往你那個方向拽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,輕輕地,拉了一下。
歐陽默然片刻,然後說:
「你知道嗎?今天中午,你走了以後,我坐在辦公室里,吃著那個包子,心裡也在想你。」
楚天舒轉過頭,看著她
歐陽繼續說:「我想著你早上站在巷口說等的樣子,想著你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樣子,想著你說等的時候,眼睛裡的光。我坐在那裡,想著這些,心裡也在想——什麼時候,才能下班,什麼時候,才能回家,什麼時候,才能見到你。」
歐陽說到此處,頓了頓,又道:
「我也沒有等到晚上。」
楚天舒就那樣站在原地,望著她,沉默不語。
歐陽轉過頭,看著他暮色里,歐陽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倒映著天邊那最後一點光。
「你等了我那麼多次。明天,換我等你。」
楚天舒怔了怔,望著她
歐陽說:「明天早上,我早點起來,去買牛奶,買包子,等你起來。」
楚天舒凝視著她,默然不語。
歐陽又說:「然後,中午我去找你。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,「你來工廠?」
歐陽說:「嗯,我去找你,給你送包子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沉默良久才開口:
「好。」
歐陽看著他了。
兩個人,又轉過頭,繼續看著遠處。
天邊的淡紫色,慢慢地,變成了深藍色。遠處的路燈,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,像是有人,在遠處,一顆一顆地點亮了星星。晚風,從遠處吹過來,帶著夜來香的氣味,淡淡的,甜甜的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燈光,心裡忽然想到了很多。
歐陽一直以為,等是一個人的事——一個人站在巷口,一個人站在風裡,一個人看著路的盡頭,等著另一個人走過來。
但原來,等也可以是兩個人的事。
楚天舒等她歐陽也等他天舒等不到晚上,歐陽也等不到明天。楚天舒在中午就忍不住去找她,歐陽也在回家的路上,一路小跑,想快點見到他
歐陽想起今天中午,楚天舒去找她時候,歐陽坐在辦公室里,心裡其實也在想他想著他巷口說等的樣子,想著他色工作服的樣子,想著他等的時候眼睛裡的光。歐陽當時沒有意識到,歐陽也在等——等下班,等公交車,等推開那扇門,等楚天舒從廚房裡探出頭來,說一句「回來了」。
歐陽也在等不及。只是她為等是要等到晚上,而他她—不用等到晚上,想見了,就現在去。
歐陽站在陽台上,看著那些燈光,心裡不知怎的很滿,很滿。
不是因為有人等她
是因為,歐陽也可以等他
楚天舒等了她麼久,明天,終於輪到她。
歐陽想到明天早上——她在灶前,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楚天舒從臥房裡走出來,頭髮亂蓬蓬的,眼睛半睜半閉,看到她愣了一愣,說「你起來了」。
歐陽想著那個畫面,嘴角彎了一下。
然後,歐陽忽然想到了一件事——今天中午,楚天舒坐在工廠里,心裡一直想著她想到等不到晚上,就來了。楚天舒的「等不及」,是因為他道她不是也在想他天舒不知道她不是也在辦公室里,看著窗外,發著呆,想著他巷口說等的樣子。楚天舒不知道她在等,也在等不及。
而她一樣。歐陽知道明天早上,楚天舒一定會起來。歐陽知道他會從臥房裡走出來,看到她在灶前,愣一下,然後說"你起來了"。歐陽知道那碗粥,楚天舒一定會喝。歐陽知道那個畫面,一定會發生。
歐陽不需要等不及。因為她道,楚天舒就在那裡。
等和等不及之間,差的不是時間,是「知不知道」。
楚天舒不知道她在想他以他及,中午就來了。
歐陽知道了,所以她得起。歐陽可以安安心心地等到明天早上,等到他眼睛,等到他房裡走出來,看到她在陽光里,對他句——
「起來啦?粥好了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嘴角,是彎著的,彎得很深,很深。
夜風,從遠處吹過來,涼涼的,吹在她臉上,很舒服。歐陽站在那裡,握著他,心裡忽然感到,這一刻,真好。
不用說什麼,不用做什麼,就這樣站著,看著遠處的燈光,吹著晚風,握著他,就夠了。
歐陽想,這就是幸福吧。
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幸福,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幸福,是那種,平平淡淡的,安安靜靜的,像是水一樣的幸福。
水看似普通,人卻離不開它。
她和他的感情,就像這水一樣,看似平淡,但她知道她離不開他。
但她有想到的是——
明天早上,當她的站在灶前熬粥的時候,會發生一件,讓她想不到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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