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等不及
中午,歐陽坐在辦公桌前,正在批改一本作文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,透過玻璃窗,照在桌面上,照在她里的紅筆上,照在那一本一本攤開的作文本上,白花花的,亮得有些晃眼。
歐陽改著改著,忽然停下筆,看著窗外,發了一會兒呆。
窗外,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,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,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,把大半個院子都遮在了陰涼里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,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斑駁的光影,風一吹,那些光影就晃來晃去的,像是一幅永遠畫不完的水墨畫。
歐陽想起今天早上,楚天舒站在巷口,說「等」的時候,那個樣子。
歐陽想起他聲音,很輕,很乾脆,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一樣。
歐陽想起他那裡,晨光照在他,楚天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,袖口挽到肘彎,站在巷口,看著她說「等」。
歐陽坐在那裡,想著這些,嘴角,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。
歐陽低下頭,拿起紅筆,繼續在作文本上畫圈。但她心思,已經不在作文上了。歐陽的腦子裡,全是他巷口的樣子——晨光里,楚天舒的眼睛亮亮的,嘴唇微微抿著,說「等」的時候,聲音很輕,但很穩,像是一顆釘子,釘進了她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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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,歐陽聽到了敲門聲。
歐陽回過神來,坐直了身子,把紅筆放下。
"請進。"
門開了。
歐陽抬起頭,往門口看了一眼,然後,歐陽愣住了。
歐陽手裡的筆,停在了半空中。
門口站著的人,是他
楚天舒站在門口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,袖口上,還沾著一些油污,頭髮有點亂,像是剛從車床前面跑過來,連衣服都沒有來得及換。楚天舒的額頭上,有一層薄薄的汗,在陽光下,亮晶晶的,像是剛跑了一段路。
楚天舒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,是一個飯盒,鼓鼓的。
歐陽看著他了好幾秒鐘,才回過神來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楚天舒站在門口,看著她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路過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「路過?」
楚天舒說:「嗯,路過,順便給你帶了點吃的。」
歐陽看著他看了看他的塑膠袋。
「你不是路過,你從工廠過來,要坐好幾站路的車,根本不是路過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
歐陽又問了一遍:「你怎麼來了?」
楚天舒沉默片刻,隨即開口:
「你不是說,那個包子,好吃嗎?」
歐陽愣住了。
歐陽想起今天早上,歐陽坐在桌前,吃著包子,笑著對他,「這個包子,真好吃。」
歐陽說的,只是一句隨口的話。吃完了,歐陽就忘了,歐陽自己都不記得了。
但他楚天舒記得她的每一句話——她的「這個包子好吃」,歐陽說的「明天早上還幫我帶」,歐陽說的「今天還等我嗎」——他得。然後,楚天舒中午就去買了,給她過來了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他里像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,從胸口,一直涌到喉嚨,涌到眼眶。
歐陽的眼睛,忽然有點酸。
不是因為感動。是因為心疼。
歐陽心疼他午的,從工廠跑過來,坐好幾站路的車,就為了給她兩個包子。歐陽心疼他那件沾著油污的工作服,頭髮亂糟糟的,額頭上還有汗,像是跑著來的。歐陽心疼他路過的時候,那個不太會撒謊的表情——楚天舒明明不是路過,但楚天舒不好意思說「我就是想見你」。
歐陽還沒有來得及說話,旁邊,一個聲音已經響了起來——
「哎喲,這是誰啊?」
歐陽轉過頭,看到周大姐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抬起了頭,正看著門口,目光在他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幾遍。
周大姐,四十多歲,是辦公室里最愛管閒事的人,嗓門大,性子直,什麼事都要管一管,什麼事都要問一問。
周大姐看著她臉一下子紅了。
周大姐站了起來,繞過桌子,走到門口,站在他,上下打量了他,然後回過頭,看著她用一種「這是我今年見過的最大的新聞」的語氣。
「小林,你藏得夠深的啊?」
歐陽的臉,一下子更紅了,從脖子,一直紅到耳根,像是被火燒過一樣。
辦公室里,其他幾個同事,也都抬起頭,看了過來。
歐陽坐在那裡,感覺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她身上,落在了他上,落在了那個塑膠袋上。
歐陽站起來,快步走到門口,從他接過那個塑膠袋,低著頭,小聲說:
「你先回去吧,我晚上再跟你說。」
楚天舒立在原地,望著她說:
「嗯。」
然後,楚天舒轉過身,走了。
歐陽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那個塑膠袋,看著他工作服的背影,在走廊里,一步一步地走遠,拐過牆角,不見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走廊,愣了好一會兒。走廊里很安靜,只有遠處傳來的鐘擺聲,滴答滴答的,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停的節拍器。
然後,歐陽聽到身後,周大姐的聲音,又響了起來——
「個子蠻高的嘛。」
歐陽轉過頭,看到周大姐正趴在門框上,看著走廊盡頭,一臉意味深長的表情。
歐陽還沒有說話,周大姐又說:
「長得也蠻精神的。就是——有點黑。」
歐陽微微一怔,接著說道:
「他不是黑,是曬的。」
周大姐轉過頭,看著她眉毛挑了一下。
「哦——曬的。」
周大姐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。
「你連他為什麼黑都知道啊?」
歐陽這才意識到,自己說漏嘴了。
歐陽的臉,一下子又紅了,低下頭,不說話。
周大姐看著她笑了,然後走過來,拍了拍她肩膀。
「行,不錯,看著是個老實人。比那個什麼——什麼主任強多了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抬起頭,看著周大姐。
周大姐沒有再說下去,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周大姐的背影,心裡不知怎的,有點感動。
原來,周大姐什麼都知道。周大姐從來沒有說過,但周大姐什麼都知道。
歐陽回到座位上,坐下來,把那個塑膠袋放在桌上。
歐陽打開塑膠袋,拿出那個飯盒,打開蓋子。
飯盒裡,是兩個包子,白白胖胖的,還冒著熱氣,白白的蒸汽,從飯盒裡升起來,在午後的陽光里,像是一團一團小小的、透明的雲,在空氣里,慢慢地升起來,散開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那兩個包子,眼眶,忽然有點熱了。
周大姐又湊了過來,看了一眼飯盒裡的包子。
「包子啊?」
歐陽說:「嗯。」
周大姐又說:「他大老遠跑過來,就給你送兩個包子?」
歐陽說:「嗯。」
周大姐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那這個人,值得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周大姐。
周大姐說:「我說他值得。年輕人送東西,送花的,送禮物的,送包包的,有的是。但大中午的,穿著工作服,跑過來,就給你送兩個包子——這不是送禮,這是惦記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著周大姐的話,心裡猛然意識到,周大姐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的,但說出來的話,句句都在點子上。
歐陽低下頭,從飯盒裡拿起一個包子,咬了一口。
是肉餡的。
和他買的一樣。
歐陽坐在那裡,嚼著那個包子,覺得,這個包子,比早上那個,還要好吃。
歐陽吃著包子,心裡,忽然想起今天早上,歐陽對他的那句話——
「今天,還等我嗎?」
楚天舒說「等」。
歐陽以為,楚天舒說的「等」,是「我會在巷口等你,等到你下班,等到你走過來,等到你,出現在我的面前」。
楚天舒想見她等不到晚上下班,等不到巷口,等不到她過去。楚天舒中午就來了,穿著工作服,手上還帶著機油的味道,就來了。
歐陽坐在那裡,嚼著包子,嘴角,是彎著的。
歐陽吃完那個包子,把飯盒蓋好,放回塑膠袋裡。
歐陽又拿起第二個包子,咬了一口。還是肉餡的,還是那個味道,但她得,這個包子,比第一個還要好吃。歐陽慢慢地嚼著,一口一口地吃著,像是在品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。歐陽吃得很慢,很慢,因為她知道,吃完了,就沒有了。不是因為包子不夠,是因為這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,太珍貴了,珍貴到她讓它,多留一會兒。
歐陽吃完第二個包子,把飯盒蓋好,放回塑膠袋裡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窗外,陽光還是那麼好,照在桌面上,照在那些作文本上,但她得,今天的陽光,比昨天更暖了一些。
歐陽拿起紅筆,繼續批改作文。
但她心裡,一直在想著他想著他工作服站在門口的樣子,想著他路過"時候的表情,想著楚天舒轉過身走回去的背影。
歐陽想著這些,嘴角就彎著,彎著彎著,就笑出了聲。
旁邊的同事抬起頭,看了她眼,說:
「小林,今天心情不錯啊?」
歐陽愣了一下,搖搖頭。
「沒有啊,和平時一樣。」
同事笑了笑,沒有再說什麼,低下頭,繼續忙自己的事。
歐陽坐在那裡,繼續批改作文,但心裡,一直在想著他
歐陽想著,今天晚上回去,要怎麼跟他
歐陽想著,楚天舒中午跑過來,工廠里的人會不會說什麼。
歐陽想著,楚天舒手上的油污,是不是洗了很久才洗乾淨。
歐陽想著這些,心裡隱約覺得,很心疼。
歐陽心疼他午跑過來,心疼他工作服穿過半個城市,心疼他她句隨口的話,就這麼跑過來了。
歐陽坐在那裡,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句話——
有些人,愛你愛得很深,但不會說出來。他只是默默地做著,做著那些你覺得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那些小事,對他來說,都是大事。
歐陽坐在那裡,想著這些,眼眶,又有點熱了。
歐陽低下頭,假裝在看作文,但其實,歐陽在看的是自己心裡的他
下午的時光,漫長得像停滯了一般。
歐陽坐在辦公室里,批改完了一本又一本作文,但心裡,一直在想著他
歐陽想著他站在門口的樣子,想著他路過"時候的表情,想著楚天舒轉過身走回去的背影。
歐陽想著這些,時間就過得很慢很慢。牆上的鐘,滴答滴答地走著,每一秒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,走得特別特別慢。歐陽抬起頭,看了看鐘,兩點半。歐陽低下頭,繼續批改作文。又過了一會兒,歐陽抬起頭,看了看鐘,三點一刻。歐陽嘆了口氣,繼續批改作文。
窗外的陽光,從西邊斜了過來,照在桌面上,照在她手上,暖暖的。歐陽看著那些陽光,心裡忽然想到——他,在幹什麼呢?是不是也在想著她是不是也在等著下班?是不是也在盼著,晚上能見到她
歐陽想著這些,嘴角就彎了。
終於,下班的時間到了。
歐陽收拾好東西,背上包,走出辦公室。
歐陽走在路上,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。
歐陽想快點回家,想快點見到他快點問他
中午,工廠里的人,有沒有說什麼?
手上的油污,洗了很久嗎?
包子,好吃嗎?
歐陽想著這些,腳步就更快了。
歐陽走到公交站,上了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
公交車,晃晃悠悠地,往家的方向開去。
歐陽看著窗外,那些熟悉的街景,一晃一晃地往後退著。
歐陽在心底,悄悄重複著——
晚上見。
晚上見。
晚上見。
公交車,一站一站地,往家的方向開去。
歐陽坐在車上,心裡很著急,但又很期待。
歐陽著急的是,怎麼車開得這麼慢。
歐陽期待的是,馬上就能見到他
歐陽坐在車上,看著窗外,嘴角,是彎著的。
但她知道的是——
今晚,楚天舒要問她一件事。
而那個問題,讓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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