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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章 整理

  從園子裡出來,天色已經有些暗了。

  夕陽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屋頂上,橘紅色的,像是一枚熟透了的柿子,軟軟地,慢慢地,往下沉著。園門外的白牆,被夕陽染成了暖黃色,牆上的爬山虎,在風裡輕輕地擺著,葉子在光里,泛著金紅色的光,像是一面一面小小的旗子,在風裡,飄揚著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,沒有馬上往車站走,回過頭,看了一眼園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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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園門已經關上了,兩扇朱紅色的大門,緊緊地閉著,門上的銅環,在夕陽里,泛著暗沉的光,像是兩個沉默的眼睛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看了幾百年,還要再看幾百年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
  「真好看。」

  他站在歐陽旁邊,順著歐陽的目光,看著那扇門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,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下次還要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「好啊。」

  歐陽看到楚天舒說「好啊」的時候,嘴角是彎著的,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彎,是那種,真的在期待下一次的彎。她看著楚天舒的嘴角,心裡覺得,這個比園子裡所有的景,都要好看。

  兩個人,坐公交車,晃晃悠悠地,往家的方向開去。

  車廂里人少,歐陽找了個靠窗的位子,他挨著她。窗外的風灌進來,吹著歐陽的頭髮,歐陽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那些一晃而過的街景,看著那些路燈,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在暮色里,像是一顆一顆的星星,落在了地上,排著隊,等著歐陽回家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些路燈,覺得眼皮,越來越重,越來越重,然後,頭一歪,靠在了楚天舒的肩膀上,睡著了。

  楚天舒坐在那裡,沒有動,讓歐陽靠著。他側過頭,看著歐陽,看到歐陽睡著了,眉頭舒展著,嘴角還帶著一點微微的弧度,像是在做一個好夢。楚天舒看了歐陽一會兒,然後伸出手,把被風吹開的窗戶,輕輕地關小了一些。

  歐陽醒過來的時候,車已經快到站了。

  歐陽揉了揉眼睛,坐直了身子,看了看窗外。

  「我睡著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不叫我?」

  他說:「看你睡得香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心裡暖了一下。

  "那你下次還是叫我吧,坐過站了怎麼辦?"
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想了想。

  「坐過了,就走回來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沒有說什麼,站起來,跟著楚天舒,下了車。

  從公交車站走回家,要穿過一條小巷子。

  巷子很窄,兩邊的牆很高,牆頭上,爬滿了藤蔓,在暮色里,綠綠的,暗暗的,在風裡,輕輕地擺著。巷子裡很安靜,只有歐陽和楚天舒兩個人的腳步聲,嗒嗒嗒嗒的,在青石板路上,迴響著,像是一首隻有歐陽和楚天舒兩個人,才聽得懂的曲子。

  歐陽走在楚天舒旁邊,兩個人的影子,在路燈下,時而靠在一起,時而分開,時而交疊在一起,像是在地上,畫著一幅很簡單的畫,但很好看。

  走到家門口,楚天舒掏出鑰匙,插進鎖孔,咔噠一聲,門開了。

  楚天舒推開門,伸手,摸到牆上的開關,啪的一聲,燈亮了。

  屋子裡,一下子亮了起來。那些花,還在窗台上,安安靜靜地開著。那些窗簾,還在風裡,輕輕地飄著。那些家具,還在原來的位置,一動不動地,等著歐陽和楚天舒回來。整個屋子,和歐陽和楚天舒離開的時候,一模一樣,但又好像,有那麼一點不一樣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,看著這間被燈光填滿的屋子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出去一整天,回來的時候,有人和你一起推開門,有人和你一起開燈,有人和你一起,走進這間屋子。這種感覺,真好。

  歐陽換了鞋,走進客廳,把包放在茶几上,然後環顧了一下四周,忽然發現,屋子裡有點亂。

  陽台上,擺著換花盆時留下來的舊土,散了一地,還沒有來得及掃。茶几上,堆著那天買窗簾時拆下來的包裝紙,還有幾個空杯子,幾個碟子,幾本書,亂糟糟地堆在一起。沙發上的靠枕,歪歪扭扭地躺著,一個在沙發上,一個掉在地上,還有一個被楚天舒疊了一下,但疊得歪歪扭扭的,看著比不疊還要亂。

  她站在客廳中間,看著這些亂糟糟的東西,忽然笑了。

  楚天舒換好衣服,從臥房裡走出來,看到她站在客廳里笑。

  「笑什麼?」

  歐陽指了指茶几上的包裝紙,又指了指地上的土。

  「你看,我們住進來才幾天,就已經這麼亂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順著歐陽手指的方向,看了看那些亂糟糟的東西。

  「是有點亂。」

  她說:「那我們收拾一下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兩個人,開始收拾屋子。


  歐陽蹲在茶几前面,把那些包裝紙,一張一張地疊好,收在一起,又把那些空杯子,一個一個地拿到廚房裡,放在水槽里,準備一會兒洗。她把那幾本書,一本一本地摞好,放在茶几的角上,又把那些碟子,收到廚房裡,放在碗櫃裡。

  楚天舒拿著掃把,走到陽台上,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舊土,一點一點地掃乾淨。他掃得很仔細,連角落裡的土,都不放過,掃完了,又用拖把拖了一遍,把陽台拖得乾乾淨淨的,在燈光下,泛著水潤的光。

  歐陽收拾完客廳,走到臥房裡,把床上的被子疊好,把枕頭擺正,又把衣櫃裡的衣服,重新疊了一遍,該掛的掛起來,該疊的疊好,整整齊齊地,放在柜子里。

  歐陽疊著衣服,忽然想到今天在園子裡,他說的那些話。

  楚天舒說,北疆的魚,游得很快很急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只知道往前游,游到沒有水的地方,就死了。楚天舒說,園子裡的魚,游得很慢,很從容,因為知道,這裡就是它們該待的地方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一件楚天舒的襯衫,疊到一半,停了下來。

  歐陽忽然想到,他們現在,就像那兩條魚。

  以前的歐陽,也是北疆那條河裡的魚,游得很快很急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從一座城市漂到另一座城市,從一份工作換到另一份工作,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,總是在趕路,總是在奔波,但不知道自己在趕什麼,在奔什麼。

  但現在,歐陽不像那條魚了。

  現在,歐陽像園子裡那條魚。游得很慢,很從容,因為知道,這裡,就是她該待的地方。這裡,有楚天舒,有這間屋子,有陽台上的花,有窗台上的梔子花,有廚房裡的鍋碗瓢盆,有客廳里的沙發和茶几,有歐陽和楚天舒在深夜裡一起點亮的燈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楚天舒的襯衫,心裡忽然覺得,很踏實。

  歐陽疊好那件襯衫,放回柜子里,然後走出臥房。

  楚天舒已經在客廳里了,掃完了地,拖完了陽台,正在把沙發上的靠枕,一個一個地擺好。楚天舒擺靠枕的樣子,很認真,先把靠枕拍鬆了,然後放在沙發的一頭,比了比位置,覺得不正,又挪了挪,挪到正了,才放手。

  她站在旁邊,看著楚天舒的樣子,嘴角彎了一下,走過去,拿起另一個靠枕,拍鬆了,放在沙發的另一頭,和楚天舒擺的那個,正好對稱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歐陽擺的靠枕,沒有說話,但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收拾完了,她站在客廳中間,環顧了一下四周。

  茶几上,乾乾淨淨的,只有那幾本書,摞得整整齊齊的,放在角上。陽台上,乾乾淨淨的,沒有土,沒有灰,只有那幾盆花,在燈光下,安安靜靜地立著。沙發上,兩個靠枕,一左一右,對稱地放著,看著就讓人心裡舒服。地板,剛拖過,在燈光下,泛著水潤的光,像是剛下過一場雨,把所有的灰塵都洗掉了。


  她站在客廳中間,看著這間乾乾淨淨的屋子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住了一段時間,屋子是需要收拾的,東西是需要整理的,日子是需要打理的。而有人和你一起收拾,一起整理,一起打理,這種感覺,比什麼都好。

  她站在客廳中間,看著這間屋子,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陽台上,站在那裡,看著夜色里的蘇州。

  晚上的風,涼涼的,吹在臉上,很舒服。遠處,有星星點點的燈光,亮著,黃的,白的,遠遠近近的,像是一顆一顆的星星,落在了地上,安安靜靜地亮著。樓下的小花園裡,路燈亮著,昏黃的燈光,照在那些花上,那些樹上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安安靜靜的,像是一幅畫。

  她站在陽台上,看著那些燈光,心裡忽然覺得很安靜。

  身後,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楚天舒走到陽台上,站在歐陽旁邊,順著歐陽的目光,看出去。

  兩個人,站在陽台上,一起看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,誰也沒有說話,但誰也沒有覺得尷尬。

  歐陽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轉過頭,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,看著遠處那些燈光,說:

  「今天,在園子裡,你說的那些話,我都記得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頓了頓,又說:

  「你說北疆的魚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只知道往前游,游到沒有水的地方,就死了。園子裡的魚,知道這裡就是它們該待的地方,所以游得很慢,很從容。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,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「以前,我也是北疆那條魚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「但後來,我游到了蘇州,游到了這裡,遇到了你。然後,我發現,我變成了園子裡那條魚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看著楚天舒,笑了一下。

  "我游不動了,也不想遊了。因為,這裡,就是我想待的地方。"

  楚天舒站在陽台上,看著歐陽,在夜色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倒映著遠處的燈光。他看著歐陽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

  「我也是。」

  歐陽聽到楚天舒說「我也是」,沒有說什麼,轉過頭,繼續看著遠處那些燈光,但嘴角,是彎著的。

  兩個人,站在陽台上,安安靜靜地站著,看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,晚風,吹過來,涼涼的,帶著樓下花壇里夜來香的氣味,淡淡的,甜甜的。


  她立在原地,抓著楚天舒的手,腦海閃過一個念頭——

  明天,是周一了。

  又要上班了。

  但歐陽不擔心。

  她心裡清楚,下了班,還有人在等她回去。

  還有這個家在等她。

  窗台上的花,桌上的茶,還有滿室的陽光,都在等她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但歐陽沒有想到的是——

  明天早上,他會做一件,讓她意想不到的事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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