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簽約
決定買那套房子,也就是一晚上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,歐陽就催著楚天舒,又去了一趟西區。她說得再確認一下,看看白天和早上的光線是不是一樣好。楚天舒心裡明白,歐陽哪裡是看光線,她是心裡已經定了,就是想再去看看,多看看心裡踏實。
到了五號樓樓下,歐陽沒有急著上樓,先在樓下站了一會兒,看了看周圍的環境。樓前面有一排矮牆,牆上爬著牽牛花,紫的,粉的,開得正旺。牆根下面,有老太太搬了小板凳坐在那裡摘菜,旁邊蹲著一隻花貓,眯著眼睛曬太陽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轉過頭,對楚天舒說:
「這裡挺好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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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說話,站在她旁邊,也順著歐陽的目光看了看那些牽牛花,看了看那隻花貓,嘴角動了一下。
上了樓,中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這次他們沒有再像上次那樣到處檢查,歐陽站在客廳里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歐陽的臉上,歐陽眯著眼睛,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對中介說:
「簽合同吧。」
中介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她這麼爽快,連忙從包里掏出合同,攤在窗台上,指著條款一條一條地念。歐陽聽著,偶爾點一下頭,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空地上,嘴角帶著笑。
楚天舒站在旁邊,沒有打斷中介,等中介念完了,楚天舒把合同拿過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又翻到背面看了看,然後放下。
「訂金多少?」
中介說了一個數。
楚天舒聽了,沒有猶豫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,是早上出門前楚天舒裝好的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推過去。
「你數數。」
中介打開信封,數了數,臉上堆滿了笑,說夠了夠了,然後從包里掏出收據,寫好,遞給他。楚天舒接過收據,沒有看,直接遞給了歐陽。
歐陽接過收據,低頭看了看,上面寫著「購房訂金」,蓋著紅章,清清楚楚的。她看著那張紙,手指在「訂金」兩個字上,輕輕摩挲了一下,然後把收據折好,小心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,還拍了拍。
從樓上下來,歐陽走在前面,楚天舒走在後面。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,她忽然停住了腳步,轉過身,看著楚天舒。
「楚天舒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歐陽。
歐陽站在樓梯上,比楚天舒高了兩個台階,低頭看著楚天舒。
「我們真的買了?」
他看著歐陽,「嗯,訂金都交了。」
歐陽站在樓梯上,然後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像兩彎月牙。
「我總覺得,像做夢一樣。」
楚天舒站在下面,看著歐陽,「不是做夢。」
歐陽又說:「你掐我一下。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,沒動。
歐陽把手伸過來,「你掐我一下,我看看疼不疼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的手,沒有掐,而是伸出手,握住了歐陽的手,握得很緊。楚天舒說:
「疼嗎?」
歐陽愣了一下,然後搖了搖頭,說:」不疼。」
楚天舒說:「那就不疼。」
歐陽站在樓梯上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人,真的很會說話。平時話不多,但一到這種時候,楚天舒說出來的話,總是能讓她心裡,暖烘烘的。
從西區出來,歐陽沒有回家,直接去了王阿婆那裡。
王阿婆正在院子裡曬被子,看到他們來了,笑著招呼他們進屋坐。歐陽沒有坐,站在院子裡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收據,遞給王阿婆。
王阿婆接過來,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然後抬起頭,看著歐陽,
「這是——」
歐陽說:「王阿婆,我們給你買了一套房子,在西區,朝南的,有陽台,採光好,不會漏水。」
王阿婆聽了,愣在那裡,手裡的收據,捏得緊緊的,半天沒有說話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王阿婆,發現王阿婆的目光,沒有落在收據上,而是落在院子裡那面斑駁的牆上,好像透過那面牆,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歐陽不知道,王阿婆想起了什麼。
王阿婆想起了四十年前,歐陽剛嫁到這個巷子的時候。那時候,這間老房子還是新的,她男人在門口種了一棵枇杷樹,說等枇杷樹長大了,夏天就有枇杷吃了。那時候,歐陽以為這輩子,會在這間屋子裡,一直住下去,住到老,住到死,身邊有男人,有孩子,有熱飯熱菜。
後來,男人走了。枇杷樹還在,但沒有人摘了。
後來,孩子也走了,去了很遠的地方,一年到頭也回不了一次。歐陽一個人守著這間老房子,守著那棵枇杷樹,守著牆上的老照片,守著一屋子的空。
下雨天,屋頂漏水,歐陽一個人搬了盆,放在床前,聽著水滴落在盆里的聲音,叮咚,叮咚,一夜一夜地睡不著。
歐陽不是沒有想過搬走,但歐陽能去哪裡呢?歐陽沒有親人,沒有錢,沒有去處。這間老房子,是歐陽最後的落腳地了。哪怕它漏雨,哪怕它牆皮剝落,哪怕它冬天冷得像冰窖,歐陽也只能住在這裡,因為除了這裡,她再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。
歐陽以為,這輩子就這樣了。
歐陽以為,她會一個人,在這間漏雨的房子裡,慢慢地老,慢慢地死,不會有任何人知道,也不會有任何人記得。
可是現在——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手裡的收據,看著站在面前的兩個年輕人,心裡像有一塊冰,被人捂熱了,化了,變成了水,從眼眶裡,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歐陽站在那裡,嘴巴動了動,想說什麼,但什麼也沒有說出來,眼眶卻紅了。她低下頭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後抬起頭,看著歐陽,
「你這孩子——」
話沒說完,聲音就哽住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王阿婆的樣子,心裡也酸酸的,但歐陽沒有讓眼淚掉下來,而是笑著說:
「王阿婆,你別哭,這是好事,你哭什麼。」
王阿婆點了點頭,「嗯,好事,是好事,我不哭。」
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。
歐陽伸手,替王阿婆擦了擦眼淚,然後說:「過幾天,我帶你去看看那套房子,你看看喜不喜歡。」
王阿婆點了點頭,拉著歐陽的手,緊緊地握著,握了很久,才鬆開。
從王阿婆家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歐陽走在巷子裡,楚天舒走在她旁邊,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歐陽忽然停了下來,抬起頭,看著巷口那棵老桂花樹。桂花還沒有開,但葉子已經很密了,在暮色里,一片一片的,像一把撐開的綠傘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,然後說: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看著歐陽。
歐陽沒有看他,看著那棵桂花樹。
「我覺得,我這一輩子,做得最對的一件事,就是來了蘇州。」
楚天舒站在旁邊,沒有接話。
歐陽繼續說:「我來了蘇州,遇到了你,遇到了王阿婆,遇到了文化站的那些孩子。我在這裡,有了家,有了親人,有了朋友,有了想做的事。我覺得,我這一輩子,夠本了。」
楚天舒站在旁邊,聽著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
「我也是。」
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。
暮色里,楚天舒的眼睛,亮亮的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,忽然笑了,「我們回家吧。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,「好。」
歐陽轉過身,往前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楚天舒。
「明天,我們再去看看那棵桂花樹,看看它活了沒有。」
楚天舒站在暮色里,看著歐陽,說:「好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忽然覺得,從今往後,每一天,都是好日子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她站在那片光里,覺得渾身都暖了。她下了樓,走出大門,看到街對面的梧桐樹,葉子綠油油的,在風裡嘩啦啦地響。她穿過馬路,走到樹蔭下,抬頭看了看那些葉子,覺得它們長得真好。她沿著街道慢慢走過一家小店,門口擺著幾盆花,開得正艷。她停下來,看了看那些花,紅的,黃的,紫的,擠擠挨挨的,像是在爭著曬太陽。她笑了笑,繼續往前走。
歐陽走過那條街,拐了一個彎,看到了菜市場。菜市場裡人很多,叫賣聲此起彼伏,熱鬧得很。她走進去,在攤位之間穿行,看了看青菜,又看了看魚。她挑了一條鱸魚,讓攤主幫忙殺好,又買了一把小蔥,一塊姜,幾個青椒。她拎著菜,走出菜市場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她覺得有點熱,就把外套脫了,搭在胳膊上。她走得不快,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風景。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搖擺,投下一片一片的陰影。她走在那些陰影里,覺得涼快了一些。她忽然想到,下個月,她就可以領工資了,到時候,她可以給楚天舒買一件禮物,寄到北疆去。她不知道買什麼好,但想到他收到禮物時的表情,她就忍不住笑了。
她回到家,把菜放進廚房,開始準備晚飯。她把鱸魚洗乾淨,在魚身上劃了幾刀,抹上鹽和料酒,醃製了一會兒。然後她切了薑絲和小蔥,放在魚身上,放進蒸鍋里。她一邊等魚蒸熟,一邊想著,等楚天舒來了,她也要做魚給他吃。她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魚,但她知道,她做的魚,一定好吃。蒸鍋里的水開了,蒸汽升起來,帶著魚肉的香味。她聞著那個味道,覺得肚子餓了。她盛了一碗飯,把魚端出來,撒上蔥絲,淋上熱油。魚皮在油里滋滋地響,香味更濃了。她坐到桌前,夾了一塊魚肉,放進嘴裡,鮮嫩,好吃。她笑了笑,覺得今天,是美好的一天。
她吃完飯,洗了碗,收拾好廚房。她走到院子裡,站在那棵枇杷樹下,仰起頭,看著天空。天已經黑了,幾顆星星掛在空中,一閃一閃的。她看著那些星星,想起了楚天舒。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,但她知道,他一定也在想她。
會過去的,春天會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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