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將來
從太湖回來以後,歐陽心裡一直裝著一件事。
不是什麼大事,也不是什麼急事,就是——將來。歐陽和楚天舒的將來。他們已經在蘇州安下來了,工作也穩定了,日子也過起來了,但歐陽總覺得,好像還缺了點什麼,好像他們的生活,還沒有完全定下來,還有一些東西,沒有想清楚,沒有說清楚。
有一天晚上,他們坐在院子裡,枇杷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子,嫩綠的,在晚風裡,輕輕地搖著。春天的晚風,軟軟的,暖暖的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
歐陽坐在竹椅上,他坐在她旁邊,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就那麼坐著,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,看著天黑下來,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。
歐陽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沒有看他,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。
「我們以後有什麼打算?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打算?」
歐陽說:
「就是將來。我們在蘇州,以後想做什麼?」
楚天舒想了一會兒。
「我還沒有想過。」
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。
「你沒有想過?」
楚天舒想了想。
「我以前沒有想過將來。因為以前,我沒有什麼將來可以想的。我每天做的事,就是做好眼前的事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說。將來的事,將來再說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著楚天舒的話,心裡忽然覺得,有一點酸。她看著楚天舒,在暮色里,他的臉,看不太清楚,但歐陽能看到楚天舒的眼睛,在暮色里,亮亮的,像是一顆星星,落在了楚天舒的眼睛裡。
「那現在呢?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「什麼?」
歐陽說:
「現在你有了將來,你有什麼打算?」
歐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,很慢,像是那句話,在心裡想了很久,才說出來:
「我想和你一起,在蘇州過一輩子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我想,和你一起,在蘇州過一輩子」,心裡忽然覺得,她等這句話,等了很久了。
歐陽面帶微笑。
「我也是。」
楚天舒聽到歐陽的話,沒有說什麼,但歐陽的餘光里,看到楚天舒的嘴角,彎了一下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。
「我想,把院子裡的枇杷樹,照顧好。每年夏天,吃枇杷。每年秋天,做桂花糕。每年冬天,圍爐煮茶。每年春天,去太湖看櫻花。」
楚天舒坐在旁邊聽著,沒有說話。
歐陽繼續說:
「我想把文化站的工作做好。那些孩子,很喜歡我,我也很喜歡他們。我想,看著他們,長大,認字,讀書,變成他們自己想變成的人。」
他坐在旁邊,聽著,還是沒有說話。
歐陽繼續說:
「我想把王阿婆照顧好。她年紀大了,身邊沒有人。我想多陪陪她,幫她打桂花,做醬,做糕,讓她覺得她不是一個人。」
楚天舒坐在旁邊聽著,依然沒有說話。
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。
「你想做什麼?」
「我想在工廠里,好好干。把機器修好,把活干好,讓廠長覺得,招我進來,是對的。」
歐陽聽著楚天舒的話,心裡覺得很踏實。
他又說:
「我想把你說的那些事,都陪著你做完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。
「我說的那些事?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吃枇杷,做桂花糕,圍爐煮茶,看櫻花,照顧王阿婆——這些事,我都想,陪著你,做完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這些事,我都想,陪著你,做完」,心裡忽然覺得,這句話,比「我想和你過一輩子」,還要讓她感動。
因為楚天舒說「過一輩子」,說的是一輩子。楚天舒說「陪著你,做完」,說的是每一天。每一天,都陪著歐陽,做那些事,過那些日子,這就是一輩子。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沒有看他,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。
「我們在蘇州,買一套房子吧。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。
「不是已經買了?」
歐陽說:
「那是我們住的。我想再買一套,給王阿婆住。她一個人,住在巷口那間老房子裡,下雨天,屋頂會漏水。我想給她買一套好一點的房子,讓她晚年過得舒服一點。」
「好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好」,心裡覺得很滿足。
歐陽又說:
「還有我想,在院子裡,種一棵桂花樹。」
他看著歐陽。
「為什麼?」
歐陽說:
「這樣我們就不用去巷口打桂花了。每年秋天,坐在院子裡,就能聞到桂花香,就能打桂花,就能做桂花糕。」
「好。」
第二天,歐陽起了個大早。
歐陽沒有跟他說,自己先去了巷口王阿婆住的那間老房子。早上七點多,巷子裡還沒有什麼人,她站在那間老房子門口,抬頭看了看屋頂。屋檐上的瓦片,有好幾塊都裂了,檐角的地方,長了一叢青苔,綠得發黑。歐陽繞著房子走了一圈,蹲下來看了看牆根,牆根處的石灰,已經起了皮,用手一碰,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歐陽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心裡有了數。
晚上,楚天舒下班回來,歐陽已經在桌上攤開了一張紙,上面畫著房子的布局,有模有樣的,連朝向都標了箭頭。她拉著楚天舒坐下來,指著紙上的格子說:
「我今天去中介問了,西區五號樓二樓,有一套小兩居,朝南,有個小陽台。屋頂去年剛修過,下雨不會漏水。」
歐陽一邊說,一邊用筆在紙上畫著:「客廳在這裡,臥房在這裡,陽台在這裡。」
歐陽頓了頓,又說:「王阿婆可以在陽台上曬太陽,看樓下的小孩玩。」
他坐在她旁邊聽著,一直沒說話。
歐陽說完,抬起頭看著楚天舒,等著楚天舒表態。
「你畫反了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:「什麼?」
他伸出手,把紙轉了個方向,指著上面的格子說:「陽台朝南,你畫成朝東了。」
歐陽低頭看了看,臉一下子紅了,嘴上卻不肯認:「我——我這是俯視圖,你看不懂罷了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,嘴角動了一下,沒拆穿歐陽,只說:「嗯,是我看不懂。」
歐陽瞪了楚天舒一眼,然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把那頁紙拿過來,用筆在上面畫了一道箭頭,說:「明天,我們去看看那套房子,好不好?」
他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第二天是星期天,他們一起去了西區。
那套房子在五號樓二樓,樓梯間有點暗,歐陽拉著楚天舒的手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到了門口,中介掏鑰匙開門,門一推開,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撲面而來。她走進去,先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陽光一下子涌了進來,照在地板上,亮堂堂的。
歐陽站在窗口,往外看了看,樓下的空地上,有幾個孩子在踢毽子,笑聲遠遠地傳上來。
歐陽轉過身,對楚天舒說:「這裡,採光好。」
楚天舒站在臥房門口,沒有接歐陽的話,而是伸手敲了敲牆壁,又蹲下來看了看地板,站起來說:「牆壁是乾的,地板也實,不漏水。」
歐陽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也學著楚天舒的樣子,蹲下來摸了摸地板,然後抬起頭,看著楚天舒,「那就這裡了?」
楚天舒皺著眉頭,又環顧了一圈,「有點小。」
歐陽急了:「小什么小,王阿婆一個人住,夠了。」
他說:「以後我們要來蹭飯。」
歐陽笑了,「那以後我們換大房子。」
他想了想,點了點頭,「那行。」
歐陽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又看了看窗外,「那就這裡了?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,「嗯。」
從中介出來,已經快中午了。歐陽沒有急著回家,說想去花鳥市場看看。
花鳥市場在城南,他們坐公交車去的。一路上,歐陽靠在他肩膀上,看著車窗外的街景,沒有說話,但嘴角一直帶著笑。
到了花鳥市場,歐陽拉著楚天舒的手,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看。賣花的,賣鳥的,賣金魚的,賣石頭的,她什麼都看,什麼都覺得新鮮。走到一個賣樹苗的攤位前,歐陽蹲了下來。
攤位上擺著幾棵桂花樹苗,細細的枝幹,葉子是深綠色的,在陽光下,泛著光。歐陽伸手,輕輕地碰了碰那些葉子,然後抬起頭,問攤主:
「這棵桂花樹,什麼時候能開花?」
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,戴著草帽,正在給一棵樹苗澆水,聽到她問,放下水壺,走過來,看了看她指的那棵樹苗。
「這是金桂,種得好,明年就能開花。」
歐陽聽了,眼睛一亮,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,「明年就能開花。」
他蹲在她旁邊,伸手托起那棵桂花樹苗的根部,看了看根須,又放下,問攤主:
「現在種能活嗎?」
攤主說:「春天種,最好活。你回去找個好地方,挖個坑,坑要挖得深一點,大一點,把根放進去,土填實,水澆透,保准能活。」
他聽了,沒有馬上說話,又看了看那棵樹苗,然後說:「多少錢?」
攤主伸出一個手指頭。
楚天舒二話不說,從兜里掏出錢遞了過去。
歐陽愣了一下,「你——」
楚天舒已經把樹苗提了起來,根部用塑膠袋包著,土還是濕的。楚天舒把樹苗提在手裡,對她笑了笑,說:「走,回去種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那副樣子——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,手裡提著一棵細細的桂花樹苗,站在花鳥市場裡,對她笑——心裡忽然覺得,特別特別暖。
回去的路上,楚天舒提著那棵桂花樹苗,歐陽走在他旁邊。公交車裡人多,楚天舒把樹苗豎著,靠在自己腿上,用手扶著,怕倒了。她坐在他旁邊,看著楚天舒那副小心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他問她:「笑什麼?」
歐陽說:「笑你,像抱了一個孩子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桂花樹苗,嘴角彎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回到院子,楚天舒放下樹苗,先去牆角拿了鐵鍬,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找了一個合適的地方——在枇杷樹的旁邊,靠東邊的牆角,那裡陽光好,也不會擋著枇杷樹。
楚天舒脫了外套,挽起袖子,開始挖坑。
歐陽站在旁邊,想幫忙,楚天舒說:「不用,你站著就行。」
歐陽站在旁邊,看著楚天舒一鍬一鍬地挖,坑越挖越深,越挖越大。春天的泥土,翻起來,有一股腥甜的味道,混著青草的氣息,飄在空氣里。楚天舒挖了一會兒,額頭上滲出了汗,她掏出帕子,蹲下來,替他擦了擦額頭。
楚天舒停下手裡的活,抬起頭,看了歐陽一眼,然後又低下頭,繼續挖。
坑挖好了,楚天舒比了比,又挖了幾鍬,覺得差不多了,才放下鐵鍬。歐陽趕緊把桂花樹苗提過來,他小心地撕開根部包著的塑膠袋,把樹苗放進坑裡,她扶著樹苗,楚天舒往坑裡填土,一鍬一鍬的,填得很仔細,怕傷到樹根。
土填到一半,楚天舒蹲下來,用手把土壓實,然後又填,又壓。填完了,楚天舒站起來,用腳在樹根周圍踩了踩,踩實了,又用手在樹根周圍堆了一圈土,像一個小水壩。
歐陽從井邊提了一桶水過來,他接過水桶,慢慢地,繞著樹根,把水澆下去。水滲進土裡,發出「滋滋」的聲音。他又澆了一桶,直到水慢慢地滲下去,不再往外流了,才放下水桶。
歐陽站在旁邊,看著那棵桂花樹苗,在晚風裡,輕輕地搖著葉子,心裡忽然覺得很滿足,很踏實。
歐陽站在那裡,想著那些事——桂花樹種好了,給王阿婆的房子也看好了,每年春天去太湖看櫻花,每年冬天圍爐煮茶。她想著那些事,心裡覺得很滿,很踏實。
歐陽坐在那裡,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楚天舒愣了一下,然後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兩個人,坐在院子裡,在春天的晚風裡,在枇杷樹下,握著手,誰也沒有說話,但心裡,都想著同一件事——將來。
將來,在蘇州,有歐陽,有楚天舒,有枇杷樹,有桂花樹,有王阿婆,有文化站的孩子,有太湖的櫻花,有冬天的炭爐,有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。
這就是歐陽想要的將來。
歐陽想要的,不多,但都有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