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春來
冬天,終於過去了。
蘇州的春天,來得慢,但來了,就很明顯。好像一夜之間,那些光禿禿的枝條上,就冒出了嫩綠的芽苞,小小的,尖尖的,像是被誰用畫筆,輕輕地點了一下。風也變了,不再是冬天那種濕冷的風,而是帶著一點濕潤的、軟軟的暖意,吹在臉上,像是一隻手,輕輕地摸了摸你的臉。
歐陽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枇杷樹,枝條上,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苞。她走過去,伸出手,輕輕地碰了碰那些芽苞,軟軟的,嫩嫩的,像是輕輕一碰,就會碎掉。
在枇杷樹下,她心裡想——冬天,終於過去了。
有一天,文化站里,一個女孩,跑過來,拉著歐陽的手。
「歐陽老師,太湖邊的櫻花開了,你去看過嗎?」
歐陽愣了一下。
「還沒有。」
女孩說:
「去看看吧,很漂亮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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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站在那裡,想了想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周末,歐陽起了個大早,做了幾個桂花糕,用紙包好,放進包里,然後叫上楚天舒,一起去太湖。
太湖離蘇州不遠,坐車一個多小時就到了。
歐陽以前在蘇州的時候,也去過太湖,但那時候,是跟著學校去的,一群人,熱熱鬧鬧的,走馬觀花地看了一圈,什麼也沒有記住。這是歐陽第一次,自己想去看太湖,想和他一起去看太湖。
到了太湖邊,歐陽下了車,站在湖邊,愣住了。
歐陽見過很多水。蘇州的運河,是窄的,是軟的,是帶著人間煙火氣的。北疆的河,是涼的,是清的,是能看到河底的石頭的。但太湖,不一樣。太湖是大的,寬的,是一眼望不到邊的,像是一片海,但比海溫柔,比海安靜。
歐陽站在湖邊,看著那片水,在春天的陽光下,亮亮的,像是鋪了一層碎銀子。遠處有山,淡淡的,青青的,像是一幅水墨畫,掛在天邊。近處有柳樹,垂著柔軟的枝條,在風裡輕輕地搖著,像是在和湖水,說著什麼悄悄話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水,心裡忽然覺得,蘇州真好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,然後才想起來,她來這裡,是為了看櫻花的。
歐陽轉過身,看到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也在看著那片水,表情很平靜,但眼神里,有一點歐陽看不懂的東西。
歐陽問:
「你在看什麼?」
「我在看水。」
歐陽問:
「水有什麼好看的?」
「北疆沒有這麼大的水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北疆沒有這麼大的水」,心裡有一點酸。她走上去,站在他旁邊,和他一起看著那片水,沒有說什麼。
他們沿著湖邊,慢慢地走著,走到了櫻花林。
那些櫻花,真的開了。
一片一片的,粉白色的,像是一團一團的雲,落在了人間。那些花,不是一朵一朵地開的,是一樹一樹地開的,把整棵樹,都染成了粉白色,遠遠看去,像是一把一把巨大的、粉白色的傘,撐在湖邊。
歐陽站在櫻花樹下,仰起頭,看著那些花,那些花瓣,薄薄的,軟軟的,在陽光里,幾乎是透明的,能透過花瓣,看到陽光,看到天空,看到那些花瓣,在光里,微微地顫著,像是在輕輕地呼吸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花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站在她旁邊,也仰著頭,看著那些花,看了一會兒。
「北疆沒有這樣的花。」
歐陽聽到楚天舒的話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。
「但北疆有草原,有雪山,有那條河,有老榆樹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。
「你更喜歡哪裡?」
他想了想。
「都喜歡。」
歐陽問:
「為什麼?",」
楚天舒看著那些櫻花。
「因為看這些花的時候,你在我旁邊。看那些草原的時候,你也在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看這些花的時候,你在我旁邊。看那些草原的時候,你也在」,心裡覺得這句話,比那些櫻花,還要好看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沒有說什麼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楚天舒愣了一下,然後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兩個人,站在櫻花樹下,一起看著那些花,誰也沒有說話。
風來了,花瓣飄落下來,像是下了一場粉白色的雪。那些花瓣,落在歐陽的頭髮上,落在楚天舒的肩膀上,落在地上,薄薄的一層,像是鋪了一條粉白色的路。
歐陽伸出手,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,放在掌心裡,薄薄的,軟軟的,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氣。她看著那片花瓣,然後放在楚天舒的手心裡。
「給你。」
楚天舒低下頭,看著掌心裡的那片花瓣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小心地,放進了口袋裡——和那片銀杏葉,放在一起。
歐陽看到楚天舒的動作,心裡忽然覺得,他的口袋裡,裝著歐陽的蘇州。那片定慧寺的銀杏葉,是蘇州的秋天。這片太湖邊的櫻花,是蘇州的春天。楚天舒的口袋裡,裝著歐陽在蘇州的所有季節。
歐陽站住,望著楚天舒。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。
「以後每年春天,我們都來看櫻花。」
他答應到,
「好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好」,心裡覺得很滿足。
他們在湖邊,待了一整天。
坐在櫻花樹下,吃著歐陽做的桂花糕,看著湖水,看著花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她靠在楚天舒的肩膀上,眯著眼睛,看著那些花瓣,在風裡,飄著,落著,心裡覺得很安靜,很安穩。
歐陽坐在那裡,心裡想——這輩子,她看過很多花。但最好的花,是和他一起看的。
她沿著河邊走了很遠,走到一座小橋上,停下來。橋下的水很清,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,圓潤的,光滑的,在水波里微微晃動。她趴在橋欄上,看著那些石頭,想起小時候,她最喜歡在河邊撿石頭,撿那些圓圓的、扁扁的,帶回家,放在窗台上。奶奶說,石頭是有靈性的,每一塊石頭,都見過很多很多年。她當時不懂,現在看著那些石頭,忽然覺得,奶奶說得對。她直起身,走下橋,沿著來時的路往家走。路邊的桃花開得正盛,粉粉的,在風裡輕輕搖擺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歐陽回到家,推開院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。那棵枇杷樹正在發芽,枝頭冒出了一簇簇嫩綠的新葉,在午後的陽光下,像是剛洗過一樣,綠得發亮。她走到樹下,仰起頭,看著那些新葉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歡喜。她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一片新葉,葉子是軟的,嫩嫩的,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掉。她縮回手,不忍心再碰了。她搬了一把椅子,放在樹下,坐下來,靠著椅背,閉上眼睛。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,灑在她臉上,暖暖的,痒痒的。她聽到鳥叫,嘰嘰喳喳的,在頭頂的樹枝上跳來跳去。她聽到風的聲音,輕輕的,吹動樹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她聽著這些聲音,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。她忽然覺得,春天真好。好得讓人想哭,又想笑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,但她知道,她喜歡這種感覺。
她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枇杷樹。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,灑在她臉上,暖暖的,痒痒的。她伸出手,擋住那些光,光從她的指縫間漏下來,在臉上留下幾道細細的光線。她忽然想起北疆的春天,那些在雪地里冒出來的嫩芽,那些在風中搖曳的野花。她想起楚天舒,想起他站在銀杏樹下,朝她招手的畫面。她笑了笑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她回到家,推開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。那棵枇杷樹正在發芽,嫩綠嫩綠的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她走到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幹,樹皮的溫度比空氣稍微暖一些。她把手貼在樹幹上,感受著那種溫度,心裡很踏實。
她笑了,轉身回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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