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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四章 寒冬

  冬天,真的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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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州的冬天,和北疆不一樣。北疆的冬天,是烈的,是乾的,是風夾著雪,打在臉上,像是刀子割的。蘇州的冬天,是潮的,是冷的,但那種冷,不是刺骨的冷,是那種,慢慢地,從骨頭縫裡,滲進來的冷,像是一塊濕毛巾,貼在你的皮膚上,一點一點地,把你的體溫吸走。

  歐陽不太習慣這種冷。

  從北疆回來以後,歐陽以為自己已經不怕冷了。但蘇州的冬天,讓她發現——不怕北疆的冷,和不怕蘇州的冷,是兩回事。北疆的冷,是外在的,你穿厚一點,裹緊一點,就能擋住。蘇州的冷,是內在的,你穿再多,也覺得那股冷,從腳底,從指尖,從骨頭縫裡,鑽進來,趕不走,躲不掉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下班回來,凍得手腳冰涼,推開門,走進屋裡,聞到一股淡淡的炭火味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看到,客廳里,多了一個小小的炭爐,鐵皮的,圓圓的,裡面燒著幾塊木炭,紅紅的,亮亮的,正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
  楚天舒蹲在炭爐前面,手裡拿著一把火鉗,正在撥弄著那些炭。他聽到門響,回過頭看到她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炭爐,看著那紅紅的火光,看著蹲在炭爐前面的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整個屋子,都被那爐火,照亮了,烤暖了。

  歐陽脫了外套,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,伸出手,靠近炭爐,一股暖意,從指尖,傳到手掌,傳到手臂,傳到心裡。她烤著手,覺得手上的冰涼,被那爐火,一點一點地,趕走了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個炭爐。

  「你買的?」

  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巷口雜貨鋪買的。老闆說,蘇州人冬天,都用這個。」

  歐陽伸出手,烤著火。

  「我們也在用。」

  楚天舒聽到歐陽的話,沒有說什麼,只是伸出手,撿起兩塊炭,加進去,用火鉗撥了撥,讓火燒得更旺了一些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烤著火,心裡覺得很暖。不是手暖,是心暖。

  過了幾天,歐陽又去雜貨鋪,買了一個鑄鐵壺,小小的,圓圓的,黑黑的,看起來笨笨的,但很結實。她提著壺回來,放在炭爐上,加了水,又從柜子里,拿出王阿婆送的那瓶桂花醬,舀了一勺,放進杯子裡。

  楚天舒坐在旁邊,看著歐陽的動作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水燒開了,咕嘟咕嘟的,蒸汽從壺嘴裡冒出來,帶著一股鐵鏽味,和水汽的濕潤。歐陽提起壺,把開水倒進杯子裡,看著那些金黃色的桂花醬,在熱水裡,慢慢地,化開,變成了一杯金黃色的、冒著熱氣的、甜絲絲的桂花茶。


  歐陽端起杯子,遞給他。

  楚天舒接過杯子,捧在手心裡,沒有急著喝,先暖了暖手,然後湊到嘴邊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「甜。」

  歐陽笑了,也給自己倒了一杯,捧在手心裡,坐在炭爐旁邊,慢慢地喝著。

  兩個人,坐在炭爐旁邊,喝著桂花茶,誰也沒有說話。炭爐里的火,紅紅的,亮亮的,發出輕微的噼啪聲,像是那些木炭,在火里,輕輕地,說著什麼悄悄話。窗外的風,呼呼地吹著,但屋裡,很暖,很安靜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喝了一口桂花茶,甜絲絲的,暖暖的,從喉嚨,流到胃裡,然後,從胃裡,暖到全身。她捧著杯子,看著炭爐里的火,覺得蘇州的冬天,也沒有那麼冷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"楚天舒。"

  他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,看著炭爐里的火。

  「謝謝你。」

  楚天舒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謝什麼?」

  「謝謝你,陪我過冬天。」

  「我也謝謝你,在蘇州陪我過冬天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捧著杯子,看著炭爐里的火,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從那天開始,每天晚上,他們都會坐在炭爐旁邊,煮一壺茶,慢慢喝。有時候,歐陽泡的是桂花茶,甜甜的,香香的。有時候,她泡的是綠茶,清清的,淡淡的。有時候,楚天舒會在炭爐上,放幾顆紅棗,烤著,烤到皮微微發焦,然後剝給她吃,甜甜的,帶著一股焦香,比生吃好吃多了。

  歐陽最喜歡的是,在炭爐上,烤橘子。

  歐陽把橘子放在炭爐邊上,慢慢地烤著,烤到橘子皮微微發焦,橘子的香味,被熱氣逼出來,瀰漫在整個屋子裡。她剝開烤好的橘子,熱熱的,軟軟的,吃進嘴裡,甜中帶著一點點酸,暖到心裡。歐陽剝了一瓣,遞給他,楚天舒接過去,放進嘴裡,嚼了嚼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吃橘子,心裡覺得很滿足。

  有時候,王阿婆也會來。

  歐陽端著桂花糕,或者揣著一把花生,走進來,坐在炭爐旁邊,和他們一起喝茶,吃桂花糕,剝花生。王阿婆坐在炭爐旁邊,看著爐火,慢慢地喝著茶,慢慢地吃著花生,說:

  「這個炭爐買得好。蘇州人冬天,沒有炭爐,怎麼過冬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旁邊,聽著王阿婆的話,心裡覺得,這個炭爐,買的確實好。


  有一天晚上,王阿婆坐在炭爐旁邊,喝著茶,忽然說:

  「若水,你知不知道,蘇州人冬天最喜歡做什麼?」

  歐陽想了想。

  「圍爐煮茶?」

  王阿婆笑了。

  「對,也不對。蘇州人冬天,最喜歡做的事,是——圍著爐子,講話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講話?」

  王阿婆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嗯,講話。一家人,或者幾個朋友,坐在爐子旁邊,喝著茶,吃著花生,聊著天。講什麼不重要,重要的是,有人坐在你旁邊,有人聽你講,有人和你一起,圍著爐子,過冬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著王阿婆的話,心裡忽然覺得,王阿婆說的,是對的。這個冬天,她最開心的,不是喝了多少茶,不是吃了多少烤橘子,而是,每天晚上,都有人坐在她旁邊,陪她一起,圍著爐子,喝茶,講話。

  歐陽想要的不多。一個炭爐,一壺茶,一個人,一個冬天,就夠了。

  她坐在爐火前,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她臉上,暖融融的。她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,心裡想,北疆的冬天,也是這樣燒爐子的。楚天舒會坐在爐子前,一邊烤火一邊看書,有時候會抬起頭,跟她說幾句話。她當時沒覺得什麼,現在想起來,那些畫面,像是一張張泛黃的照片,一幕一幕地在她腦海里翻過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,冷風灌進來,她打了個寒顫,但覺得清醒了很多。遠處,有人在雪地里走,留下一串腳印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行寫在地上的字。

  歐陽關上窗,回到爐子前。她拿起一本書,是那本《中國古典詩詞鑑賞》,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。葉子已經干透了,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淡褐,但葉脈還是很清晰,像是用細筆描上去的。她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,然後合上書,放回桌上。她站起來,走到廚房,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。她雙手捧著杯子,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雪。雪還在下。她想起北疆的冬天,那些在雪地里跑步的早晨,那些在食堂里喝熱湯的中午,那些在宿舍里裹著軍大衣看書的夜晚。她想起楚天舒,想起他遞給她熱水的那雙手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杯子,白色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,在她眼前散開。她忽然覺得,她手裡的這杯水,和楚天舒遞給她的那杯水,是一樣的溫度。她喝了一口,熱水從喉嚨滑下去,暖到了胃裡,也暖到了心裡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雪已經停了。窗外一片白茫茫的,陽光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睜不開眼睛。她起來,穿上衣服,走到院子裡。雪踩在腳下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她走到那棵枇杷樹下,樹上的雪已經化了,樹枝上掛著水珠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
  她站在院子裡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空氣是冷的,但很清新,像是把冬天的味道都吸進了肺里。她彎下腰,捧起一把雪,看著它在手心裡慢慢融化。她想起北疆的雪,那些在雪地里散步的夜晚,那些在雪地里跑步的早晨,還有楚天舒遞給她那杯熱水的瞬間。她忽然覺得,冬天其實也是溫暖的,因為心裡有一個人,冬天就不冷了。

  她回到屋裡,脫下外套,掛在門後。她走到爐子前,添了一些柴,火苗重新旺了起來。她坐在爐子前,伸出手,烤著火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紅彤彤的,暖融融的。她看著那些跳動的火苗,心裡很安靜。她知道,冬天會過去的,春天會來的。

  她拿起那本書,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。葉子已經干透了,顏色變成了淡褐色,但葉脈還是很清晰。她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,然後合上書,放回桌上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雪。雪還在下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無聲無息。她看著那些雪花,心裡很安靜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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