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暮秋

  桂花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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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些金黃色的、碎碎的、藏在墨綠色葉子中間的小花，開了整整一個月，終於，落了。歐陽每天路過桂花樹下，看到地上，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花瓣，薄薄的，軟軟的，像是有人在地上，鋪了一層金色的地毯。她走過去，腳步放得很輕，像是怕踩疼了那些花瓣。

  站在桂花樹下，看著那些落花，心裡有一點捨不得。但歐陽也知道，花落了，明年還會開。蘇州的秋天，每年都會來，每年都會有桂花，每年都會有桂花香，每年都會有桂花糕。

  他想起王阿婆說的「今年，有你一起做」，心

  明年，後年，大後年，她都要和王阿婆一起做桂花糕。

  桂花落了以後，天氣就一天比一天涼了。

  枇杷樹的葉子，還是綠的，但那種綠，和夏天不一樣了。夏天的綠，是嫩的，是亮的，是帶著水分的。秋天的綠，是沉的，是厚的，是帶著一點黃的。歐陽站在枇杷樹下，看著那些葉子，在秋風裡，搖著，有時會有一片葉子，從樹上，飄下來，落在歐陽的肩上，落在歐陽的腳邊。

  歐陽撿起一片落葉，看了看，葉子的邊緣，已經開始泛黃了，像是被秋天，輕輕地咬了一口，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記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片葉子，心裡想——秋天，快過去了。

  文化站的工作，也穩定了下來。

  歐陽每天去上班，整理書架，登記借書，偶爾給孩子們講故事。孩子們還是圍著歐陽，坐在地上，仰著頭，聽得入迷。但歐陽知道，那些孩子，比歐陽剛來的時候，長大了。有的孩子，已經認字了，可以自己看書了。有的孩子，已經不需要歐陽講故事了，可以自己講故事給她聽了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些孩子，心裡覺得，時間過得真快。

  有一天，歐陽在文化站里，看到一個女孩，坐在角落裡，捧著一本書，在看。她走過去，看了一眼，那本書，是《小王子》——是她講過的故事。

  歐陽站在女孩旁邊。

  「好看嗎？」

  女孩抬起頭，看著歐陽，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看。」

  「就是有的地方懂，有的地方不懂。」

  「哪裡不懂？」

  女孩說：

  「狐狸說的，'馴服'是什麼意思？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聽到女孩問「馴服是什麼意思」，心裡忽然想起了北疆，想起了那條河，想起了那棵老榆樹，想起了文化站門口的那塊空地。她蹲下來，看著女孩。

  「馴服，就是你和一個人，有了關係。本來這個世界上，有很多很多人，你都不認識，他們也不認識你。但有一天，你認識了其中一個人，你們有了關係，那個人就變得不一樣了——變成了這個世界上，獨一無二的那個人。你也變成了這個世界上，獨一無二的你。"

  女孩聽著，似懂非懂的看著歐陽。

  「就像，你和我？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
  「對，就像你和我。」

  女孩聽了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，然後又抬起頭，看著歐陽。

  「那我馴服了你，你也馴服了我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聽到女孩說「我馴服了你，你也馴服了我」，覺得這句話，比歐陽說的任何解釋，都要準確。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對，我們互相馴服了。」

  女孩笑了，繼續看書。

  歐陽站在女孩旁邊，看著女孩低頭看書的樣子，她來蘇州，做的這些事，都是值得的。

  秋天，一天一天地，深了。

  院子裡那棵枇杷樹，葉子落了一半。歐陽每天早晨，都會拿著掃帚，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乾淨，堆在牆角，等它們慢慢腐爛，變成肥料，回歸到土裡。她掃著那些落葉，心裡並不覺得麻煩，反而覺得很平靜——好像，這是歐陽每天必須做的事，是歐陽和這個院子之間的約定。

  有一天早晨，歐陽正在掃落葉，楚天舒走過來接過歐陽手裡的掃帚。

  「我來。」

  她站在旁邊，看著楚天舒掃落葉，他的動作，不緊不慢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什麼事情，到了楚天舒手裡，都有自己的節奏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他繼續掃著落葉，沒有抬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「冬天，快來了。」

  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歐陽問：

  「蘇州的冬天，你怕冷嗎？」

  他停下手裡的掃帚，抬起頭，看著歐陽。

  「北疆的冬天，比蘇州冷多了。」

  歐陽笑了。

  「那你是不怕蘇州的冬天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「不怕。你在就不冷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，笑了笑，沒有再說話，轉身走進屋裡，去準備早飯了。

  秋天，就這樣，一天一天地，過去了。

  桂花落了，枇杷葉落了，天氣涼了，但歐陽的心裡，卻是暖的。她知道，冬天來了，春天就不會遠了。歐陽知道，蘇州的冬天，有楚天舒，有王阿婆，有文化站的孩子們，她不會冷。

  歐陽坐在院子裡，看著那棵枇杷樹，葉子差不多落光了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，在風裡，搖著。她看著那些枝條，心裡沒有覺得蕭瑟，反而覺得，它們在等著，等著下一個春天，等著新的葉子，長出來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，心裡想——歐陽也在等著。等著下一個春天，等著下一個秋天，等著和他一起，過完一個又一個的秋天，一個又一個的冬天，一個又一個的春天。

  歐陽想要的，不過是這樣的日子——平淡的，普通的，安靜的，有楚天舒在，就夠了。

  她沿著巷子走了很久，走到巷子盡頭，又折返回來。路邊的銀杏葉落了一地，金黃色的，踩上去沙沙響。她低頭看著那些葉子，有的還完整，有的已經碎了，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她蹲下身，撿起一片完整的，舉到眼前。透過葉子看天空，天是灰濛濛的，葉脈在光里清晰可見，像是一道道細小的河流。她想起北疆的秋天，那些銀杏葉也是這樣，金燦燦地鋪了一地。她把葉子夾進書里，帶回了家。

  她站在那棵枇杷樹下，仰起頭，看著天空。天很藍，藍得很乾淨，沒有一絲雲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空氣里有秋天的味道，涼涼的，乾乾的，帶著一點點落葉的香氣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