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糕
一個月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
但對她來說，這一個月，好像特別長。
歐陽每天路過王阿婆門口，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那個瓶子——王阿婆把瓶子放在了窗台上，陽光好的時候，隔著玻璃，能看到裡面的桂花和糖，已經慢慢地，融在了一起，變成了稠稠的、金黃色的醬，在光里，亮亮的，像是把整個秋天的陽光，都收進去了。
歐陽看著那個瓶子，心裡想——快了，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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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月後的那個周末，歐陽起了個大早，洗漱完，換好衣服，走出門，走到王阿婆門口。王阿婆已經起來了，正在廚房裡忙活著，看到她，招了招手。
「若水，來，今天教你做桂花糕。」
歐陽走進王阿婆的廚房，看到灶台上，已經擺好了東西——一碗糯米粉，一碗粘米粉，一碗糖，一小瓶桂花醬，還有一個蒸籠。那些東西，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，像是一個整齊的方陣，等著歐陽來檢閱。
王阿婆站在灶台前面，看著歐陽。
「桂花糕，簡單。糯米粉，粘米粉，糖，桂花醬，水攪在一起，攪勻了，倒進模子裡，蒸一蒸，就好哉。」
歐陽聽著王阿婆說「就好哉」，心裡覺得很踏實。王阿婆說的「就好哉」，好像什麼事情，到了歐陽手裡，都變得很簡單——打桂花，簡單，揀桂花，簡單，做醬，簡單，做糕，也簡單。但歐陽在旁邊看著，知道那些"簡單"的背後，是幾十年，一年一年，做出來的。
王阿婆拿出一個盆，把糯米粉倒進去，又把粘米粉倒進去，然後加糖，加桂花醬，加水，開始攪。歐陽站在旁邊，看著王阿婆用手攪著那些粉，那些粉，在王阿婆的手裡，慢慢地，變成了絮狀，變成了團狀，變成了一個光滑的、軟軟的麵團。
王阿婆攪好了，把麵團拿出來，放在案板上，揉了揉，然後分成小塊，搓圓，壓扁，放進模子裡。每一個動作，都利落，都流暢，像是做過一千遍，一萬遍，不需要想，手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。
歐陽看著王阿婆的手。
「王阿婆，您做桂花糕，做了多少年了？」
王阿婆沒有抬頭。
「」，從嫁過來，就開始做了。每年秋天，桂花開了，做醬，做糕，做到現在。」
「您不覺得煩嗎？每年都做一樣的。」
王阿婆抬起頭，看了歐陽一眼。
「煩什麼？一樣的桂花，一樣的糕，一樣的秋天，但每年都不一樣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。
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王阿婆想了想。
「今年，有你一起做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，聽到王阿婆說「今年，有你一起做」，心裡忽然覺得，這句話，比什麼大道理，都讓她感動。
「王阿婆，您教我。」
王阿婆看著歐陽，點了點頭，讓出位置，讓她站在灶台前面。
歐陽站在灶台前面，看著那些粉，那些糖，那瓶桂花醬，心裡有一點緊張，像是第一次站在講台上，面對著一群學生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伸出手，開始做。
歐陽把糯米粉和粘米粉倒進盆里，加糖，加桂花醬，加水，然後開始攪。但歐陽攪得不好，那些粉，在歐陽的手裡，不聽話，有的太幹了，有的太濕了，有的結成了塊，有的還是粉。她看著那些不均勻的粉，有一點泄氣。
王阿婆站在旁邊，看著，沒有說「不對」，沒有說「你錯了」，只是伸出手，幫她把那些乾粉，揉進去，把那些濕粉，揉開，然後說：
「再來。」
歐陽又試了一次。這一次，比上次好一些了，但還是不夠均勻。她又試了一次，第三次，終於攪出了一個光滑的、軟軟的麵團。
看著那個麵團，心裡很高興，像是中了大獎。
她學著王阿婆的樣子，把麵團分成小塊，搓圓，壓扁，放進模子裡。但歐陽的模子，沒有按好，按出來的糕，不是歪的，就是裂的，沒有一個完整的。歐陽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糕，有點不好意思。
王阿婆看了，沒有說什麼，只是伸出手，幫她把那些歪的糕，重新按了一下，按正了。
「再來。」
歐陽又試了一次。這一次，按得比上次好一些了，但還是不夠圓。她又試了一次，第四次，終於按出了一個圓圓的、完整的桂花糕。
歐陽把那個糕，放在案板上，看著它，圓圓的，白白的，上面印著花紋，像是一朵小小的花，在案板上，開著。
歐陽看著那個糕，心裡覺得，比寫了一篇好文章，還要高興。
歐陽一個接一個地，做著那些桂花糕。從不會，到會，從歪的，到圓的，從裂的，到完整的。她做了一上午，做了整整一蒸籠。
王阿婆把蒸籠放在鍋上，蓋上蓋子，打開火。
「蒸一刻鐘，就好了。」
歐陽站在灶台前面，看著那個蒸籠，看著鍋里的水，慢慢地，冒泡，咕嘟咕嘟的，看著那些蒸汽，從蒸籠的縫隙里，鑽出來，帶著一股甜絲絲的桂花香，瀰漫在整個廚房裡。
歐陽等著，心裡很期待。
一刻鐘像是過了很久。
王阿婆打開鍋蓋，一股白色的蒸汽，騰起來，帶著濃郁的桂花香，撲到她臉上，熱熱的，香香的，像是把整個秋天，都蒸進了這塊糕里。歐陽透過蒸汽，看到那些桂花糕，白白的，軟軟的，上面點綴著金黃色的桂花，在蒸汽里，亮亮的，像是一塊一塊白玉，上面鑲著金粉。
王阿婆用筷子夾起一塊，放在碟子裡，遞給她。
「嘗嘗。」
歐陽接過碟子，看著那塊桂花糕，白白的，軟軟的，還在冒著熱氣。她吹了吹，咬了一口，軟軟的，糯糯的，桂花的甜香，在舌尖上，慢慢地化開，甜得剛剛好，不膩，不淡，像是把整個秋天，都吃進了嘴裡。
歐陽嚼著嚼著，心裡忽然覺得，這塊桂花糕，不只是桂花糕，是王阿婆教歐陽的，是歐陽自己做的，是蘇州的秋天，是奶奶說的「桂花，是蘇州的魂」。
歐陽嚼著，眼眶有一點熱。嚼著那塊桂花糕。
「王阿婆，好吃。」
「好吃就多吃點。你學會了，以後自己做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桂花糕，心裡忽然覺得，她學會了，不只是學會了做桂花糕，是學會了，怎麼在蘇州，過蘇州的日子。
歐陽撿了幾塊桂花糕，包好，端回家。
他今天休息，正坐在院子裡看那本《電工基礎》。歐陽走過去，把紙包放在他面前，打開，露出裡面白白的、軟軟的桂花糕，還在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楚天舒放下書，看了看那些桂花糕。
「你做的？」
歐陽點了點頭。
「王阿婆教的。」
楚天舒拿起一塊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好吃。」
「真的？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。
「真的。」
歐陽坐在他旁邊，看著楚天舒吃桂花糕，心裡覺得，比什麼都高興。
她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，看著秋天的陽光，透過樹葉，灑在地上，灑在那些桂花糕上，亮亮的，暖暖的。蘇州的秋天真好。
有桂花，有桂花糕，有王阿婆，有楚天舒，有枇杷樹，有秋天的陽光。
歐陽想要的，都有了。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沒有看他，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。
「我學會做桂花糕了。」
「以後每年秋天，我都做給你吃。」
「好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好」，心裡覺得很滿足。
在秋天的陽光里，在枇杷樹下，在桂花糕的香氣里，覺得這輩子，就這樣和他一起，過蘇州的秋天，一年一年地，做桂花糕，吃桂花糕就夠了。
她放下桂花糕，又喝了一口茶。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打轉，和桂花的餘韻混在一起，說不出的好。她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，金黃色的花朵在陽光下亮晶晶的，像是一顆顆碎金。她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——桂花要等霜降之後才最香，因為天冷了，花才會把所有的香氣都攢起來。她以前不信，現在信了。有些東西，是要等一等的，等到了，才最好。
她放下茶杯，又拿起一塊桂花糕。這一次她吃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，讓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慢慢化開。她忽然想到，奶奶做桂花糕的手藝，是跟阿婆學的。阿婆的桂花糕，在整條巷子裡都出了名。每年桂花一開，就有人來問，阿婆，今年做不做桂花糕？阿婆總是笑著說，做，做，你們等著。她從來沒見過阿婆，但吃了奶奶做的桂花糕，她覺得，她好像也認識阿婆了。有些東西，就是能這樣一代一代傳下來。味道會變，做法會變，但那份心意，不會變。她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起來，決定明天也去買些桂花，自己試著做一次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廚房，找了一些干桂花，又找了一些糯米粉。她決定今天就試試。她照著記憶中的步驟，把糯米粉和糖水混合，揉成麵團，然後放進蒸鍋里。她一邊做一邊想著奶奶的動作，想著奶奶的手，想著奶奶臉上的笑容。她忽然覺得，奶奶好像就在她身邊，看著她，教她。蒸鍋里的水開了，水汽升起來，帶著一股甜甜的香味。她看著那些水汽，心裡充滿了期待。
時間到了，她打開蒸鍋，一股白色的蒸汽撲面而來，帶著桂花的香味。她看著蒸籠里那些金黃色的桂花糕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。她夾起一塊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，軟糯，香甜，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。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她知道，奶奶看到了，一定會高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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