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桂香
中秋一過，蘇州的秋天，就真的深了。
巷子裡的桂花，開了滿樹，黃黃的，碎碎的，藏在墨綠色的葉子中間，不起眼，但香氣藏不住。那種香，是甜的，但不膩，是濃的，但不沖，像是一層薄薄的紗，從巷頭拉到巷尾，從早到晚，把人裹在裡面，走到哪裡，都能聞到。
歐陽每天走進巷口，那股香氣就迎上來，像是一個老朋友，在等她回來。她有時候會停下來，站在桂花樹下，仰起頭，呼吸一下，再呼吸一下，覺得那些桂花香，順著歐陽的鼻腔，鑽進了歐陽的肺里，把那些不好的東西，都洗掉了，換成了甜的、暖的。
歐陽站在桂花樹下，想起奶奶說過的話——「桂花，是蘇州的魂。蘇州人，沒有桂花，過不了秋天。」
歐陽以前不太懂，現在懂了。
有一天早上，歐陽出門的時候，看到王阿婆站在桂花樹下，手裡拿著一塊白布，鋪在地上，四角用石頭壓著，然後用一根竹竿，輕輕地敲打著樹枝。那些桂花，像是被驚醒的，紛紛揚揚地，落下來，落在白布上，金黃的一片，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。
歐陽走過去，站在王阿婆旁邊，看著那些桂花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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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阿婆，您在打桂花啊？」
王阿婆回過頭，看到她笑了一下。
「若水早。今朝天氣好，打點桂花做醬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桂花，像雪花一樣，飄下來，落在白布上，落在王阿婆的頭髮上，落在歐陽的肩膀上。歐陽伸出手，接住幾片，放在掌心裡，小小的，黃黃的，軟軟的，香氣濃郁得像是要把人醉倒。
歐陽看著那些桂花。
「王阿婆，這個桂花，怎麼做醬？」
王阿婆放下竹竿，蹲下來，用指尖捏起一小撮桂花，放在掌心裡。
「桂花打下來，要先揀——把葉子揀掉，把花梗揀掉，把不好的花揀掉，只留好的花。然後，用鹽水泡一泡，泡一刻鐘，把苦味泡掉。撈出來晾乾，晾到半干不干，然後，一層桂花，一層糖，裝在瓶子裡，醃——醃一個月，就好哉。」
王阿婆說「就好哉」的時候，那個「哉」字，拖得長長的，像是把整個秋天的滿足，都含在了那個字里。
歐陽蹲在王阿婆旁邊，看著那些桂花。
「就這麼簡單？」
王阿婆笑了。
「」，簡單？你說簡單你試試。揀桂花最費工夫。一朵一朵地揀，揀得你眼睛花。」
歐陽看著那些桂花。
「那我幫您揀。」
王阿婆看了歐陽一眼。
「你不上班？」
歐陽說：「今天周六，文化站下午才開門。」
王阿婆點了點頭。
「那好你幫我揀，做好了，多分你一瓶。」
歐陽搬了一張小板凳，坐在王阿婆旁邊，兩個人，坐在桂花樹下，開始揀桂花。那些桂花，黃黃的，碎碎的，堆在白布上，像是一座小小的金山。她拿起一朵，看了看，葉子，去掉，花梗，去掉，不好的花，去掉，只留好的花，放在旁邊的小碗裡。
歐陽揀得很慢，很小心，像是怕傷到了那些桂花。王阿婆揀得很快，手指靈活地動著，一朵一朵的，像是那些桂花認識歐陽的手，願意被她揀，願意被她變成醬。
歐陽揀了一會兒，手就酸了，眼睛也花了。她抬起頭，看了看王阿婆，王阿婆還在低著頭，專注地揀著，那些桂花，在歐陽的手指間，翻飛著，像是一群金色的蝴蝶，在她手上跳舞。
歐陽看著王阿婆的手。
「王阿婆，您揀了一輩子了吧？」
王阿婆沒有抬頭。
「嗯，從嫁到這條巷子裡，就開始揀了。幾十年了。」
「每年都做？」
「每年都做。桂花醬，蘇州人家裡，不能少。泡水，做糕，燒菜，都能用。沒有桂花醬，蘇州的秋天，就不完整。」
歐陽聽著王阿婆的話，心裡忽然覺得，蘇州人，對桂花，是真愛。不是那種熱烈的愛，是那種平淡的、持久的、像流水一樣的愛——不張揚，不炫耀，但每年秋天，都會去打桂花，做醬，泡水，做糕，像是生活里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。
歐陽揀了一會兒。
「王阿婆，您教我怎麼做桂花糕吧。」
王阿婆抬起頭，看了歐陽一眼。
「想學？」
歐陽點了點頭。
「想學。」
王阿婆看著歐陽，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等醬醃好了，我教你。」
歐陽聽到王阿婆說「好」，心裡很高興，低下頭，繼續揀桂花。那些桂花，在歐陽的手裡，黃黃的，軟軟的，香香的，歐陽揀著揀著，忽然覺得揀桂花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——坐在秋天的晨光里，坐在桂花樹下，和一個人一起，慢慢地，揀著那些小小的、金黃的花，什麼都不急，什麼都不趕，時間，像是被那些桂花，絆住了，走得很慢很慢。
她們揀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從晨光揀到日頭升高，從日頭升高揀到快到中午。白布上的桂花，漸漸地，都變成了小碗裡的桂花，乾乾淨淨的，黃燦燦的，像是一碗金粉。
王阿婆端著小碗，站起來。
「好了，夠了。回去泡鹽水。」
歐陽跟著王阿婆，走進王阿婆的家。王阿婆的家，她來過幾次，但從來沒有仔細看過。這一次，歐陽站在廚房裡，看著王阿婆把桂花倒進一個大碗裡，加了水，加了一小勺鹽，輕輕地攪了攪，然後放在一邊。
王阿婆說：
「泡一刻鐘。再把它晾乾。」
歐陽站在廚房裡，看著那個大碗，那些桂花，在水裡，浮著，沉著的，慢慢地，像是被鹽水泡醒了，舒展開了，香氣被鎖在了水裡。
王阿婆站在她旁邊，看著那些桂花。
「桂花醬，看起來簡單，做起來，也不難。但要做好，不容易。糖要放得剛剛好，多一分，太甜，少一分，不夠甜。桂花要晾得剛剛好太干，醬就幹了，太濕醬就容易壞。」
歐陽聽著王阿婆的話，心裡忽然覺得，做桂花醬，和過日子，是一樣的。要剛剛好，不多不少，不干不濕，才能做好，才能過好。
歐陽看著那些桂花。
「王阿婆，您說的不只是桂花醬。」
王阿婆看了歐陽一眼，笑了一下，沒有接話。
泡好了，王阿婆把桂花撈出來，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，攤開，晾著。那些桂花，濕漉漉的，金黃色的，在白布上，像是一幅畫。
王阿婆說：
「晾到半干，就可以裝瓶了。你下午去上班，晚上回來，就能裝了。」
歐陽站在門口，看著那些晾著的桂花，心裡覺得很期待。
晚上，歐陽下班回來，走到王阿婆門口，王阿婆正在門口等她，看到她招了招手。
「若水，來裝瓶了。」
歐陽跟著王阿婆走進去，看到桂花已經晾好了，半干不乾的，軟軟的，香香的。王阿婆拿出一個玻璃瓶，洗乾淨，擦乾，然後，一層桂花，一層糖，一層桂花，一層糖，慢慢地，裝進去，裝得滿滿的，最後，在最上面，蓋了一層厚厚的糖，然後擰緊蓋子。
王阿婆把瓶子舉起來，對著燈光看了看。
「好了。放一個月，就能吃了。」
歐陽看著那個瓶子，裡面的桂花和糖，一層一層的，金黃的，雪白的，像是把整個秋天，都裝了進去。
歐陽看著那個瓶子。
「王阿婆，一個月以後，我來找您，您教我怎麼做桂花糕。」
王阿婆看著歐陽。
「好。一個月後我教你。」
歐陽站在桂花樹下，看著那些桂花，心裡忽然覺得，她真的很喜歡蘇州。
但楚天舒，好像更喜歡北疆。
歐陽不知道楚天舒喜不喜歡桂花，她從來沒有問過楚天舒。歐陽只知道，楚天舒每天早上，騎著那輛吱呀吱呀的自行車，去工廠上班，下班回來，幫她做飯，洗碗，聽收音機，然後在院子裡坐一會兒，看著那棵枇杷樹，發一會兒呆。
歐陽不知道楚天舒發呆的時候，在想什麼。是在想北疆的草原，是在想那條河，是在想老榆樹，還是什麼都沒想，就是坐著。
歐陽從來沒有問過楚天舒。
有一天晚上，歐陽坐在院子裡，他也坐在院子裡，收音機在窗台上，放著蘇州評彈。她聽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
「楚天舒。」
他看著歐陽。
歐陽沒有看他。
「你喜歡蘇州嗎？」
「喜歡。」
歐陽問：
「真的？」
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真的。」
歐陽問：
「那你喜歡蘇州的什麼？」
楚天舒想了想。
「蘇州的河，蘇州的橋，蘇州的老房子，枇杷樹，還有桂花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桂花」，愣了一下，看著楚天舒。
「知道桂花？」
「巷子裡有桂花。每天路過，都能聞到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，他什麼都知道，只是不說。
「那你喜歡桂花嗎？」
楚天舒想了想
「喜歡。北疆沒有桂花，第一次聞到，不知道是什麼。後來，問了同事，才知道，是桂花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。
「那你覺得，桂花香嗎？」
他想了想。
「香。但太香了，香得有點不真實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太香了，香得有點不真實」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北疆人，不習慣這麼香的東西。」
他看著歐陽。
「但習慣了，就好了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，聽到他說「但習慣了，就好了」，心裡忽然覺得，這句話，說的不只是桂花，說的是蘇州，說的是楚天舒在這裡的生活。楚天舒從不習慣，到習慣，到喜歡，用了多久，她不知道。但歐陽知道，他現在，是真的喜歡了。
「楚天舒。」
他看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。
「你喜歡蘇州，是因為蘇州有桂花，還是因為蘇州有我？」
「都有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都有」，——有蘇州，有桂花，有歐陽，加在一起，才是楚天舒喜歡蘇州的全部理由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，在月光下，楚天舒的輪廓，還是和以前一樣，硬硬的，直直的，但楚天舒的眼神，比以前柔和了。她看著楚天舒，忽然覺得，他老了，歐陽也老了，但他們在一起，老了，也不怕。
歐陽坐在那裡，伸出手，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楚天舒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兩個人，坐在院子裡，枇杷樹下，握著彼此的手，聽著收音機里的蘇州評彈，聞著巷子裡飄來的桂花香，心裡都很安靜，很安穩。
歐陽忽然覺得，蘇州的秋天，真好。
有桂花，有枇杷樹，有楚天舒，有王阿婆，有收音機里的蘇州評彈。歐陽想要的，都有了。
歐陽坐在那裡，在月光里，在桂花香里，在蘇州評彈里，心裡覺得，她已經很滿足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歐陽出門的時候，看到王阿婆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，看到她，招了招手。
「若水，來。」
歐陽走過去，王阿婆把小瓶子塞到她手裡。
「桂花醬，做好了。你拿回去，泡水喝，或者做桂花糕，都行。」
歐陽看著那個小瓶子，玻璃的，裡面裝著金黃色的桂花醬，稠稠的，亮亮的，在晨光里，像是裝著一瓶陽光。她打開蓋子，聞了聞，一股濃郁的桂花香，從瓶子裡飄出來，甜絲絲的，像是把整個秋天，都裝進了這個瓶子裡。
歐陽看著那瓶桂花醬，心裡覺得很暖。
「謝謝王阿婆」
王阿婆擺了擺手。
「」，謝什麼。明年秋天，桂花開了，你再幫我打。」
歐陽握著那瓶桂花醬，站在巷口，心裡覺得，蘇州的秋天，真好啊。
歐陽回到家，把那瓶桂花醬，放在廚房的架子上，和那些瓶瓶罐罐放在一起。她站在廚房裡，看著那瓶桂花醬，金黃色的，亮亮的，在架子上，像是一盞小小的燈，照亮了整個廚房。
歐陽心裡想——明年秋天，桂花開了，她還要幫王阿婆打桂花，還要做桂花醬，還要和他一起，坐在院子裡，聞著桂花香，聽著蘇州評彈，過蘇州的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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