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中秋
王阿婆第一次走進她家院子,是在中秋節前兩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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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歐陽下班回來,走到巷口,看到王阿婆坐在門口,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盆,盆里裝著一團白乎乎的東西,上面蓋著一塊濕布。王阿婆看到她,站起來,端著那個盆,走過來說:
「若水,明天中秋節,阿要學做月餅?」
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王阿婆手裡那個盆。
「做月餅?」
王阿婆點了點頭。
「蘇式月餅,鮮肉個,自家做的比外面買的香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王阿婆手裡的盆,心裡忽然覺得很高興。她來蘇州這麼久,還從來沒有自己做過月餅。以前在蘇州的時候,奶奶會做,但奶奶年紀大了以後,就不做了,都是買現成的。現在,王阿婆說要教她做,歐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要成為一個蘇州人了。
歐陽點了點頭。
「好,我跟您學。」
王阿婆笑了,端著那個盆,走進了她家的院子。
這是王阿婆第一次走進她家的院子。王阿婆站在院子裡,四下看了看,看到那棵枇杷樹,看到樹下的木桌和竹椅,看到院子裡晾著的衣服,看到窗台上放著的一盆綠蘿,點了點頭。
「蠻好。蠻清爽個。」
歐陽站在旁邊,聽到王阿婆說「蠻清爽個」,心裡覺得很高興。
歐陽搬了一張椅子出來,讓王阿婆坐下,然後自己也搬了一張椅子,坐在王阿婆旁邊。王阿婆把搪瓷盆放在桌子上,掀開濕布,露出裡面一團白乎乎的麵團,還有一碗調好的肉餡,上面撒著蔥花和薑末,聞著就香。
王阿婆說:
「我早上就和好了面,醒了一上午了。肉餡也調好了。你只要學包就行。」
歐陽看著那團麵團,白白軟軟的,像是一團雲,落在了盆里。她伸出手,輕輕地碰了一下,像是活的。
王阿婆揪下一塊麵團,搓圓,壓扁,用擀麵杖擀成一張薄薄的圓皮,然後舀了一勺肉餡,放在皮子中間,收口,捏緊,翻過來,輕輕一按,一個月餅就做好了。動作利落,一氣呵成,像是一輩子都在做這件事。
歐陽看著王阿婆的手,那些皺紋,那些老繭,在那塊麵團上,靈活地動著,像是那些麵團,認識那雙手,願意被那雙手揉捏,願意在那雙手裡,變成一個個圓圓的、白白的月餅。
王阿婆做完了一個,放在桌上,看著歐陽說:
「你來試試。」
歐陽伸出手,揪了一塊麵團,學著王阿婆的樣子,搓圓,壓扁,擀皮。但歐陽擀出來的皮,不是圓的,是歪的,一邊厚一邊薄。歐陽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皮,有點不好意思。
王阿婆看了,沒有說什麼,只是伸出手,幫她把皮子重新擀了一下,擀圓了。
「再來。」
歐陽又試了一次,這一次,皮子擀得圓了一些,但還不夠圓。她又試了一次,第三次,終於擀出了一張像樣的圓皮。
歐陽舀了一勺肉餡,放在皮子中間,然後收口。但歐陽的口收得不好,餡從旁邊擠了出來,沾在了皮子上,粘粘的,油油的。歐陽看著那隻沾了餡的月餅,有一點泄氣。
王阿婆看了,還是沒有說什麼,只是伸出手,幫她把口重新收了一下,捏緊了,然後翻過來,輕輕一按,一個圓圓的月餅,就做好了。
王阿婆把那個月餅放在桌上,和她做的那個並排放在一起,兩個月餅,一個圓圓的,一個歪歪的,但都放在那裡,都很好看。
歐陽看著那兩個月餅。
「王阿婆,我做得不好。」
王阿婆看了歐陽一眼。
「第一次做,能做成這樣不錯了。」
歐陽看著那兩個月餅。
「我奶奶以前也會做月餅。但歐陽不在了。」
王阿婆聽了,沒有接話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伸出手,又揪了一塊麵團,放在她手裡。
「來,再做一個。」
歐陽看著手裡的麵團,軟軟的,溫溫的,像是活的。她低下頭,又開始擀皮,這一次,皮擀得比之前好一些了,圓了一些,也均勻了一些。歐陽舀了一勺肉餡,放在皮子中間,然後小心地收口,捏緊,翻過來,輕輕一按。
這一次,比之前好多了。雖然還是不夠圓,但餡沒有露出來,收口也收得緊了一些。
王阿婆看了看,點了點頭。
「好多了。」
歐陽看著手裡的月餅,心裡覺得,比中了大獎,還要高興。
兩個人,坐在院子裡,枇杷樹下,一個教,一個學,做了整整一個下午。從下午做到傍晚,從傍晚做到天黑。院子裡,亮起了燈,昏黃的燈光,照在枇杷樹上,照在桌子上,照在那些做好的月餅上,圓圓的,白白的,像是一輪一輪小小的月亮,落在了桌子上。
最後,她們做了整整二十個月餅。王阿婆說,可以烤了。歐陽沒有烤箱,王阿婆說,可以用平底鍋,小火慢慢烙,兩面烙到金黃,就可以了。
歐陽站在廚房裡,打開火,把平底鍋放在灶上,等鍋熱了,放了一點油,然後把月餅一個一個地放進去。那些月餅,在鍋里,慢慢地,變黃,變香,肉的香味,混著麵皮的焦香,從鍋里飄出來,瀰漫在廚房裡,瀰漫在院子裡,飄到了巷子裡。
他回來的時候,月餅已經烙好了。楚天舒推開門,聞到一股濃郁的香味,愣了一下,然後走進來,看到桌子上,擺著一盤烙好的月餅,金黃色的,油亮亮的,還在冒著熱氣。
歐陽站在桌子旁邊,看著楚天舒。
「回來了?今天做月餅了。」
他放下手裡的東西,走過來,看了看那些月餅。
「你做的?」
歐陽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
「王阿婆教的。」
楚天舒拿起一個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好吃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。
「真的?」
他點了點頭。
「真的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比什麼都高興。
第二天中秋節。
歐陽留了幾個月餅,自己吃,又裝了一盤,給王阿婆送過去。剩下的,她裝在一個紙盒子裡,讓他帶到工廠去,分給同事吃。
楚天舒端著那個紙盒子,看了看。
「給他們的?」
歐陽點了點頭。
「嗯,讓大家都嘗嘗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紙盒子。
「好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端著紙盒子走出門,騎著自行車,吱呀吱呀地,騎出了巷口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楚天舒的背影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中秋節,是歐陽來蘇州之後,過得最像一個節日的節日。
晚上,月亮升起來了。
歐陽搬了一張椅子,坐在院子裡,看著月亮。圓圓的,亮亮的,像是一盞燈,掛在天空上,照著整個蘇州,照著那些老房子,照著那些巷子,照著那些橋,照著那些河。
他也搬了一張椅子,坐在她旁邊。
歐陽看著月亮,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「楚天舒,你看月亮。」
楚天舒抬起頭,看了看月亮。
「嗯,圓了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月亮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北疆的月亮,和蘇州的月亮,是一樣的嗎?」
「一樣的。月亮,在哪裡看都是一樣的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月亮,在哪裡看,都是一樣的」,心裡忽然覺得,這句話,說得真好。不管歐陽在哪裡,不管楚天舒在哪裡,只要他們看著同一個月亮,就像是在一起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月亮,心裡想起了奶奶。她以前說,中秋節,是團圓的日子。那時候,她不懂,覺得團圓,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。現在歐陽懂了。團圓不是坐在一起,是在心裡,裝著同一個人。
「你說,奶奶,能看到今天的月亮嗎?」
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能。」
歐陽問: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楚天舒看著月亮。
"因為奶奶也在看著。"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奶奶也在看著」,心裡忽然覺得,月亮好像真的替她,把思念帶到了奶奶那裡。
歐陽坐在那裡,沒有說話,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楚天舒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兩個人,坐在院子裡,枇杷樹下,看著月亮,握著彼此的手,誰也沒有說話,但心裡,都覺得很滿。
歐陽心裡想——奶奶,你看到了嗎?我在這裡,很好。中秋節,我學會了做月餅,有王阿婆教我,有楚天舒陪我,有月亮,替我把思念,帶給你。你放心吧,我在這裡,真的很好。
她吃完月餅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夜風輕輕的,吹在臉上涼絲絲的。她抬頭看了看那輪圓月,月光灑在院子裡,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紗。她轉身回了屋,關好門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,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。她看著那道月光,慢慢閉上眼睛。夢裡,她回到了小時候,奶奶還在,她們一起坐在院子裡,吃月餅,看月亮,奶奶給她講嫦娥的故事。她聽著聽著,笑了。
歐陽躺在床上,翻了個身,面朝窗戶。月光照在窗台上,銀白色的,像是一層薄薄的霜。她看著那片月光,忽然想起小時候,每到中秋,奶奶都會在院子裡擺一張小桌,上面放月餅、石榴、柿子,還有一壺清茶。奶奶說,月亮要敬,敬了月亮,月亮才會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。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平平安安,只覺得那些供品最後都進了她的肚子,挺好。現在她懂了,平平安安,就是一家人在一起,吃月餅,看月亮,說說話。她閉上眼睛,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:奶奶,中秋快樂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緊了一些,嘴角帶著笑意,慢慢睡著了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,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,像是一條銀白色的線,把她和這個夜晚連接在一起。
那一夜,她睡得很香。夢裡,她回到了小時候,坐在院子裡,面前擺著月餅和石榴,奶奶坐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。月亮又圓又大,掛在頭頂,像一盞巨大無比的燈,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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