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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 阿婆

  王阿婆和歐陽的關係,是從一碗銀耳湯開始,變得更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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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天傍晚,歐陽剛下班回來,走到巷口,看到王阿婆坐在門口,臉色不太好,不像平時那樣精神。她走過去,蹲下來,看著王阿婆。,

  「王阿婆,您怎麼了?」

  王阿婆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沒事,就是有點頭暈,老毛病了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王阿婆的臉色,不太放心。

  「您吃飯了嗎?」

  王阿婆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沒胃口,吃不下。」

  「您等著,我回去給您做點吃的。」

  歐陽回到家,打開冰箱,翻了一遍,看到一塊銀耳,是前幾天在菜市場買的。她想了想,決定給王阿婆燉一碗銀耳湯。

  歐陽站在廚房裡,把銀耳泡在水裡,看著那些乾枯的、硬硬的銀耳,在水裡,慢慢地,舒展開來,變得柔軟,變得透明,像是一朵花,在水裡,重新開放了。她把泡好的銀耳撕成小朵,放進鍋里,加了紅棗,加了冰糖,加了水,然後打開火,慢慢地燉著。

  火不大,鍋里的水,慢慢地,冒著泡,咕嘟咕嘟的,那些銀耳,在鍋里,慢慢地,變得透明,變得粘稠,冰糖的甜味,混著紅棗的香氣,從鍋里飄出來,瀰漫在廚房裡,甜甜的,暖暖的。

  歐陽站在灶台前面,看著那鍋銀耳湯,用勺子,慢慢地攪著,一圈一圈的,像是在燉著的,不是銀耳,是一鍋心意。

  歐陽端著那碗銀耳湯,走到王阿婆家門口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王阿婆還坐在門口,沒有進去,像是真的在等她。

  歐陽把碗遞過去。

  「王阿婆,我燉了銀耳湯,您趁熱喝。」

  王阿婆接過碗,低頭看了看,那碗銀耳湯,溫溫的,稠稠的,銀耳已經燉得透明了,紅棗浮在湯麵上,紅紅的,像是幾顆小小的寶石,在暮色里,發著溫潤的光。

  王阿婆低下頭,喝了一口,然後抬起頭,看著歐陽,眼睛有一點紅。

  「小姑娘,你心好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聽到王阿婆說「你心好」,心裡忽然有一點酸,又有一點暖,像是那碗銀耳湯的溫度,從王阿婆的手裡,傳到了歐陽的心裡。

  「您別這麼說。鄰里鄰居的,應該的。」

  王阿婆沒有再說話,低下頭,一勺一勺地,喝著那碗銀耳湯,喝得很慢,像是捨不得喝完。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王阿婆喝湯,看著那些暮色,一點一點地,暗下來,把王阿婆的影子,拉得很長。


  王阿婆喝完了。

  「碗,我明天洗了還你。」

  「不急,您什麼時候方便,什麼時候還就行。」

  歐陽轉過身,正要走,王阿婆叫住歐陽。

  「小姑娘。」

  歐陽回過頭,看著王阿婆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。她搬來這麼久,王阿婆一直叫她「小姑娘」,從來沒有問過歐陽的名字。她站在那裡。

  「歐陽若水。」

  王阿婆念了一遍,念得慢慢的,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嘴裡,含了一會兒,才放出來:

  「歐陽……若水……」

  王阿婆念完了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名字。水是好東西。蘇州,就是水做的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王阿婆說「蘇州,就是水做的」,心裡忽然覺得,奶奶說的「上善若水」,和王阿婆說的「蘇州就是水做的」,好像是同一句話。一個說的是水,一個說的是蘇州,但說的,都是同一件事——水,是活的,是柔的,是能穿過一切的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謝謝王阿婆。」

  從那以後,王阿婆不再叫她「小姑娘」了,開始叫她「若水」。

  有一次,歐陽下班回來,走到巷口,王阿婆坐在門口,看到她,招了招手。

  「若水,來。」

  歐陽走過去,王阿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枇杷干,用紙包著的,塞到她手裡。

  「我兒子從東山帶回來的,你嘗嘗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那把枇杷干,金黃色的,皺皺的,上面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,在光里,亮亮的。她拿起一顆,放進嘴裡,嚼了嚼,甜,但不是那種膩的甜,是那種清甜的,帶著枇杷特有的香氣,在舌尖上,慢慢地化開。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

  王阿婆笑了。

  「好吃就都拿著。你們年輕人,不愛吃甜的,但這個不膩。」

  歐陽握著那把枇杷干,站在巷口,心裡覺得,被人惦記著,是一件很好的事。

  歐陽也開始惦記王阿婆。

  有時候,歐陽做了菜,會多做一些,端一碗過去。有時候,她去菜市場,看到什麼新鮮的,會給王阿婆帶一份。有時候,歐陽在院子裡坐著,看到王阿婆一個人坐在門口,會走過去,陪她說一會兒話。

  王阿婆的兒女,都在外地,不常回來。王阿婆一個人,住在那個老房子裡,平時也沒什麼人說話。歐陽去了,王阿婆就很高興,拉著歐陽,說東說西的,說蘇州的老故事,說巷子裡的舊事,說歐陽年輕時候的事。

  歐陽坐在王阿婆旁邊,聽著那些故事,有時候覺得,那些故事,像是蘇州的河,一條一條的,流著流著,匯到了一起,就變成了蘇州的歷史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坐在王阿婆家門口,聽王阿婆講歐陽年輕時候的事——講歐陽是怎麼嫁到這條巷子裡來的,講歐陽是怎麼學會做桂花糕的,講歐陽是怎麼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的。她聽著聽著,忽然覺得,王阿婆這一輩子不容易。

  「王阿婆,您一個人,孤單嗎?」

  「以前孤單。現在不孤單了。」

  歐陽問: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王阿婆看著歐陽。

  「因為你來了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王阿婆說「因為你來了」,心裡忽然覺得,眼眶有一點熱。

  她低下頭沒有說話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王阿婆,以後我來陪您。」

  王阿婆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輕輕地拍了拍歐陽的手背。

  那隻手很老了,皮膚皺皺的,像是一張舊報紙,上面寫滿了歲月的痕跡。但那隻手,拍在她手背上,輕輕的,溫溫的,像是一片落葉,從樹上飄下來,落在了歐陽的手上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感受著那隻手,拍在歐陽的手背上,一下,一下,輕輕地,心裡忽然覺得,奶奶走了,但蘇州,又給了歐陽一個王阿婆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沒有把手抽回去,就讓王阿婆拍著歐陽的手背,一下,一下,輕輕地,像是在說——好了,沒事了,有我在呢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歐陽回到家,坐在院子裡,楚天舒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,看到她手裡握著一把枇杷干。

  「王阿婆給的?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,遞給他一顆,楚天舒接過去,放進嘴裡嚼了嚼,然後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,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。

  「我覺得,奶奶走了以後,蘇州又給了我一個奶奶。」

  歐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,粗糙的,溫熱的,像是那塊從北疆帶回來的石頭,握在手裡,涼涼的,但掌心是溫的。

  歐陽反握住楚天舒的手,兩個人,坐在枇杷樹下,在月光里,誰也沒有說話,但心裡,都覺得很滿。

  她看著自己家的那棵枇杷樹。她忽然覺得,這棵樹,和阿婆家的那棵,好像隔著一道牆,在互相看著。她笑了笑,覺得這個想法很好笑,但她就是忍不住這麼想。

  她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準備回屋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樹,在夕陽下,靜靜地立著。她忽然覺得,這棵樹,真的很像奶奶。站在那裡,什麼都不說,但什麼都懂。

  她進了屋,開始做飯。她今天心情很好,決定做一條紅燒魚。魚是早上在菜市場買的,很新鮮。她熟練地處理魚,下鍋,放調料,很快就聞到了香味。她忽然覺得,日子,好像越來越有滋味了。

  魚出鍋了,裝盤,撒上蔥花。她端到桌上,坐下來,看著那條魚,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肉,放進嘴裡,鮮嫩,好吃,她笑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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