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街坊
蘇州的巷子,是活的。
不像北疆的土路,風吹過去,揚起一陣塵土,然後又歸於沉寂。蘇州的巷子,一天到晚,都是熱鬧的。早上,有賣豆漿油條的吆喝聲,有自行車鈴鐺的叮鈴聲,有鄰居家打開木門的吱呀聲,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聊天聲。中午,有炒菜的滋啦聲從各家各戶的窗戶里飄出來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哪家的香味。傍晚,有放學的孩子追逐打鬧的聲音,有下班的人推著自行車走進巷子的聲音,有各家各戶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。
歐陽剛搬來的時候,不太習慣這種熱鬧。在北疆的時候,她習慣了安靜,習慣了那種空曠的、遼闊的、一個人走在土路上只能聽到風聲的安靜。蘇州的巷子,太吵了,太擠了,太近了。
但慢慢地,歐陽也習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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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只是習慣了,歐陽還開始喜歡上了這種熱鬧。
巷口第一家,住著王阿婆,七十多歲了,頭髮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,每天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,擇菜,曬太陽,和路過的人打招呼。歐陽第一次路過的時候,王阿婆看了歐陽一眼,說:「新搬來的?」歐陽點了點頭,說「嗯」。王阿婆說:「哪裡的?」,她說:「北疆。」,王阿婆愣了一下說:「北疆?那是哪裡?」,歐陽說:「很遠。坐火車,要兩天兩夜。」,王阿婆聽了:「那確實遠。」
從那以後,歐陽每天路過王阿婆門口,王阿婆都會和她打招呼。有時候說「吃了沒」,有時候說「今天天氣好」,有時候什麼也不說,就點一下頭。她也點一下頭,算是回應了。
有一天,歐陽路過的時候,王阿婆叫住歐陽:「你家那個,是不是北方人?」
歐陽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王阿婆說:「我看他走路的樣子,就知道。北方人,走路跟南方人不一樣。南方人走路,是軟的,是輕的,像是怕踩疼了地。北方人走路,是硬的,是重的,像是要把地踩實了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王阿婆的話,忽然覺得,王阿婆說得真准。
王阿婆看著歐陽。「楚天舒在這裡,習慣嗎?」
歐陽想了想。「應該,還在習慣。」
王阿婆點了點頭。「南方和北方,不一樣。吃的,喝的,天氣,說話,都不一樣。但人啊,在哪都能活。活久了,就習慣了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王阿婆的話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坐在門口擇菜的老太太,說的話,比歐陽自己想的,要深得多。
歐陽點了點頭。「嗯。」
王阿婆看著歐陽,笑了一下「你也是。你也不容易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王阿婆沒有再說什麼,低下頭,繼續擇菜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王阿婆擇菜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巷子裡的人,看起來各過各的,但其實,什麼都知道。知道歐陽是新搬來的,知道楚天舒是北方人,知道他們都不容易。
歐陽站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王阿婆,謝謝您。」
王阿婆抬起頭,看了歐陽一眼,笑了一下,說:「謝啥?鄰里鄰居個。」
歐陽聽著王阿婆的蘇州話,軟軟的,糯糯的,像是嘴裡含著一顆糖,在慢慢地化著。她聽著,覺得好聽,雖然有些詞聽不太懂,但歐陽能感覺到那種善意——像是在說,大家都是鄰居,不用客氣。
從那以後,歐陽和王阿婆,算是熟了。有時候,她會帶一些自己做的小菜,送給王阿婆。王阿婆也會回贈一些自己做的點心,或者醃的鹹菜。兩個人,站在門口,交換著吃食,聊幾句,然後各自回去。
有一天,歐陽做了一碗紅燒肉,用搪瓷碗裝著,上面蓋了一層油紙,小心地端著,走到王阿婆家門口。王阿婆正坐在門口擇豆角,看到她端著一個碗走過來,放下手裡的豆角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來,說:
「喲,又帶啥好東西來哉。」
歐陽把搪瓷碗遞過去:
「王阿婆,我做了紅燒肉,您嘗嘗。」
王阿婆接過碗,揭開油紙,一股濃郁的肉香,混著醬油、冰糖和八角的氣息,從碗裡升起來,在巷子裡,慢慢地散開。王阿婆低下頭,湊近聞了聞,然後抬起頭,看了歐陽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:
「蠻香個嘛。」
歐陽站在旁邊,聽到王阿婆說「蠻香個」,心裡覺得很高興。
王阿婆用筷子夾起一塊,看了看,那肉,紅亮亮的,油光光的,肥瘦相間,顫顫巍巍的,像是輕輕一碰,就會化掉。王阿婆看了看,然後咬了一口,嚼了嚼,嚼著嚼著,眼睛眯了起來,像是被那口肉,甜到了心裡。
王阿婆嚼完了,咽下去,點了點頭,說:
「酥哉。甜津津個,蠻好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王阿婆說「酥哉」(酥了,指肉燉得很爛)和「甜津津個」(甜甜的),雖然不完全懂每一個字,但歐陽知道,王阿婆是在夸歐陽。
歐陽笑了:
「您喜歡就好。」
王阿婆端著那碗肉,又看了看,然後忽然抬起頭,看著歐陽:
「阿是儂燒個?」
歐陽愣了一下,沒太聽懂,王阿婆又用普通話說了一遍:
「是你燒的?」
歐陽點了點頭:
「是啊。」
王阿婆看著歐陽,笑了。
「蠻好。年輕姑娘,會燒紅燒肉,不容易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心裡覺得美滋滋的。
歐陽正要轉身回去,王阿婆又叫住歐陽:
「等等。」
王阿婆端著那碗紅燒肉進去了,過了一會兒,端著一隻小碟子出來,碟子裡,放著幾塊桂花糕,白白的,軟軟的,上面撒著金黃色的桂花,在陽光下,亮亮的,像是幾塊小小的白玉,上面鑲著金粉。
王阿婆把碟子遞給她:
「自家做個,桂花糕,儂嘗嘗。」
歐陽接過碟子,看著那些桂花糕,白白的,軟軟的,桂花的香氣,淡淡的,甜絲絲的,鑽進鼻子裡。她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,軟軟的,糯糯的,桂花的香味,在舌尖上,慢慢地化開,甜得恰到好處,不膩,不淡。
歐陽點了點頭:
「好吃。」
王阿婆笑了:
「好吃就多拿兩塊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手裡端著桂花糕,心裡覺得,這個巷子,這個王阿婆,這一來一往的吃食,讓蘇州真的又成了的家了。
歐陽端著桂花糕,走回家,走到院子裡,看到他正坐在枇杷樹下,手裡拿著一本書,在看著。她走過去,把碟子遞到他面前:
「嘗嘗,王阿婆給的桂花糕。」
他放下書,看了看碟子裡的桂花糕,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然後點了點頭:
「甜。」
歐陽在他旁邊坐下來,也拿起一塊桂花糕,慢慢地吃著,兩個人,坐在枇杷樹下,吃著桂花糕,誰也沒有說話,但心裡,都覺得很好。
巷子中間那一戶,住著一對年輕夫妻,男的姓陳,在工廠上班,女的姓李,在小學當老師。他們有一個女兒,叫小圓,五六歲,扎著兩個小辮子,圓圓的臉上,總是紅撲撲的,像一隻蘋果。
小圓第一次見到她,是在巷子裡。
那天,歐陽下班回來,走在巷子裡,小圓正在門口跳房子,看到她,停下來,歪著頭,看著歐陽:
「你是誰?」
歐陽蹲下來,看著小圓:
「我是新搬來的,住在巷子最裡面。」
小圓看著歐陽: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歐陽說:
「我叫歐陽若水。」
小圓念了一遍,念得不太順,舌頭打了一下結:
「歐陽……若水……好難念。」
歐陽笑笑:
「那你叫我歐陽阿姨就好。」
小圓點了點頭:
「歐陽阿姨。」
從那以後,小圓每次見到她,都會喊一聲"歐陽阿姨"。有時候歐陽在院子裡,聽到巷子裡傳來一聲清脆的「歐陽阿姨」,就知道是小圓放學了。她會探出頭,和小圓招招手,小圓也招招手,然後跑回家。
有一天,小圓跑到她家門口,探頭探腦地,往裡面看。
歐陽走出來,看到小圓:
「小圓,怎麼了?」
小圓看著歐陽:
「歐陽阿姨,你家院子裡,有一棵枇杷樹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:
「嗯。」
小圓問:
「枇杷熟了,可以給我吃嗎?」
歐陽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
「當然可以。明年熟了,阿姨給你留著。」
小圓高興地跳了一下,說:「真的嗎?」,歐陽說:「真的。」,小圓說:「拉鉤。」,她伸出手,和小圓拉了鉤,小圓滿意地跑了。
歐陽站在院子裡,看著小圓跑遠的背影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巷子,好像,越來越有家的感覺了。
至於他,融入蘇州的方式,和她不一樣。
歐陽是從巷子裡的鄰居開始的,從王阿婆開始,從小圓開始,從那些買菜時的閒聊開始。楚天舒不一樣。楚天舒是在工廠里,慢慢地,被那些同事,帶著,一點一點地,融進去的。
楚天舒剛去工廠的時候,話不多,別人問他一句,楚天舒答一句,別人不問他,楚天舒就不說話。工廠里的人,一開始覺得楚天舒不太好接近,但後來發現,楚天舒幹活利索,什麼機器都會修,而且從來不推活,叫一聲,楚天舒就去了,二話不說。
慢慢地,工廠里的人,開始喜歡楚天舒了。吃飯的時候,有人會叫他一起去食堂,楚天舒不去,但有人會幫他帶一份,放在他桌上。下班的時候,有人會叫他一起去喝酒,楚天舒不去,但有人會拍著楚天舒的肩膀說「下次,下次」。楚天舒點了點頭,雖然大家都知道,下次也不會去。
但有一次,楚天舒去了。
那天是廠里一個老師的退休歡送會,大家湊了份子,在一家小飯館裡吃飯。楚天舒本來不想去的,但那個老師,平時對他不錯,教過楚天舒一些機器的用法,楚天舒覺得不去,不合適。
楚天舒去了。
歐陽聽到他說「我今晚不回來吃飯,廠里有飯局」,愣了一下,然後說:「好。」,她坐在院子裡,等著楚天舒回來,等到很晚。
楚天舒回來的時候,歐陽已經快睡著了。她聽到院門被推開的聲音,然後是楚天舒走進來的腳步聲,歐陽坐起來,看到他站在院子裡,臉有一點紅,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喝酒了?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:
「喝了一點。」
歐陽問:
「還順利嗎?」
「他們把我當自己人了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楚天舒。
楚天舒坐在那裡,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:
「那個老師,走的時候,握著我的手,說——小楚,好好干,這裡就是你的家了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」,心裡忽然覺得,楚天舒說的「這裡」,不是工廠,不是蘇州,是那個老師說的「家」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月光下,楚天舒的臉,有一點紅,但楚天舒的眼睛,很亮,像是兩顆星星,在夜裡,亮著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你喝多了。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:
「好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,忍不住笑了:
「我去給你倒杯水。」
歐陽站起來,走進廚房,倒了一杯溫水,端出來,遞給他。楚天舒接過去,喝了一口,然後說:
「謝謝你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:
「謝什麼?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:
「謝謝你,帶我來了這裡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在月光下,在枇杷樹下,聽到他說「謝謝你,帶我來了這裡」,心裡忽然覺得,這句話,比歐陽聽過的任何一句話,都要重。
歐陽坐著,望了楚天舒許久,才緩緩說:
「不客氣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,在月光下,嘴角彎了一下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嘴角那一下彎,心裡也跟著彎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歐陽躺在床上,想著楚天舒說的話,想著工廠里的老師說的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」,心裡忽然覺得,他們真的,在蘇州,安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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