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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 煙火日常

  他們的日子,就這樣,一天一天地,過著。

  每天早上,他比歐陽要起得早一些。她醒來的時候,通常已經聽到廚房裡傳來輕微的聲響——鍋碗碰撞的聲音,水龍頭打開又關上的聲音,煤氣灶被點燃時"噗"的一聲,然後是一陣油鍋的滋啦聲,和瀰漫在空氣中的、炒菜的香味。

  歐陽躺在床上,聽著那些聲音,有時候會賴一會兒床,不急著起來,就那麼躺著,看著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,聽著那些聲音,覺得這個早晨,是屬於她的。

  走出房間,看到他站在灶台前面,彎著腰,正在炒菜。他的背影,在晨光里,被窗外的光線勾勒出一個淺淺的輪廓,他的動作,不緊不慢的,帶著一種已經很熟悉的節奏。

  歐陽靠在廚房門口,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他有時候會回過頭,看到她,也不說話,只是點一下頭,然後繼續炒菜。

  歐陽有時候會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看著楚天舒炒菜,看著楚天舒往鍋里加鹽,看著楚天舒用鍋鏟翻動那些菜,看著那些菜在鍋里,慢慢地變軟,變熟,散發出讓人安心的味道。

  他有時候會夾起一塊,吹一吹,遞到她嘴邊。歐陽張嘴接住,嚼了嚼,然後點了點頭,他知道了,就繼續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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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吃完早飯,他先去上班。他騎著那輛自行車,吱呀吱呀地,騎出巷口,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楚天舒的背影,消失在巷子盡頭,然後關上門,收拾碗筷,去文化站上班。

  歐陽下班比楚天舒早一些。她回來的時候,通常先去菜市場,買一些菜,然後回家,開始準備晚飯。歐陽洗菜,切菜,把米淘好,放進電飯煲里,按下開關。她不急著炒菜,等他回來再炒,這樣菜不會涼。

  歐陽聽到楚天舒的自行車聲,在巷子裡響起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,然後,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,他走進來,說:

  「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堂屋裡,或者坐在院子裡,聽到他說「我回來了」,心裡會覺得很踏實,像是那句「我回來了」,把一天裡所有的空隙,都填滿了。

  歐陽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:

  「飯好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,坐在堂屋裡,吃著飯,有時候說話,有時候不說話。說話的時候,聊的都是些瑣碎的事——文化站今天來了什麼人,工廠里今天修了什麼機器,菜市場的菜漲了多少錢,鄰居家的貓又跑到了他們院子裡來。

  不說的時候,也不覺得尷尬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吃著飯,聽著外面的風聲,雨聲,或者蟲鳴聲,偶爾夾一筷子菜,放進對方的碗裡,什麼也不說。


  吃完晚飯,他洗碗,歐陽擦桌子。然後兩個人,有時候坐在院子裡,有時候坐在堂屋裡,各做各的事。她看書,他看報紙,或者楚天舒什麼都不做,就坐在那裡,靠著椅背,閉著眼睛,聽收音機。

  收音機里,放著蘇州評彈,咿咿呀呀的,歐陽聽不太懂,但楚天舒聽得很認真。她有時候會放下書,看著楚天舒,他閉著眼睛,手指在膝蓋上,輕輕地打著拍子,跟著那些唱腔,一下一下地,像是在心裡,跟著那些旋律,走了很遠很遠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心裡會想——這個人,以前在北疆的時候,聽的是草原上的風聲,是雪落在屋頂上的聲音,是那條河的水聲。現在,他坐在蘇州的老房子裡,聽著蘇州評彈,手指在膝蓋上打著拍子,像是已經在這裡住了一輩子。

  歐陽有時候會想,他會不會覺得不習慣。但他從來沒有說過。他每天早上,騎著那輛吱呀吱呀的自行車,去工廠上班,晚上回來,幫她做飯,洗碗,聽收音機,像是楚天舒一直都是這樣生活的。

  有一天晚上,歐陽坐在院子裡,他坐在她旁邊,收音機放在窗台上,正在放著一首蘇州民歌,軟軟的,糯糯的,像是在唱著一首很長的、很溫柔的故事。

  歐陽聽了一會兒,忽然說: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,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,說:

  「你在這裡,習慣嗎?」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習慣。」

  「真的嗎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歐陽問:

  「你有沒有覺得,這裡和北疆,太不一樣了?」

  他想了想。

  「是不一樣。但習慣。」

  「你不想北疆嗎?」

  「想。但不是想回去。是想念。」

  歐陽聽到他說「想念」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「想念」,和她之前聽到的,好像不太一樣了。之前的「想念」,是一種帶著一點遺憾的想念,像是離開了一個地方,心裡還留著什麼。現在的「想念」,是一種已經放下了的想念,像是離開了一個地方,但那個地方,已經變成了心裡的一部分,不用回去,它也在那裡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他好像,真的在蘇州,安下了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你在哪裡,我就在哪裡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楚天舒,他的表情,很平靜,像是這句話,他說過很多次了,在心裡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在昏暗的燈光下,他的輪廓,還是和以前一樣,硬硬的,直直的,但楚天舒的眼神,比以前柔和了,像是那些稜角,被時間,慢慢地,磨平了,磨圓了,磨得溫潤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她這輩子,遇到他,是歐陽最大的運氣。

  歐陽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
  楚天舒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
  兩個人,坐在院子裡,枇杷樹下,握著彼此的手,聽著收音機里,那首蘇州民歌,還在唱著,軟軟的,糯糯的,像是一條溫柔的河,在夜色里,緩緩地流著。

  日子,就這樣,一天一天地,過著。

  平淡的,普通的,沒什麼特別的。但每一天,都有楚天舒。有楚天舒在廚房裡炒菜的背影,有楚天舒在院子裡修自行車的側影,有楚天舒坐在堂屋裡聽收音機的樣子,有楚天舒騎著自行車吱呀吱呀地騎出巷口的聲音,有楚天舒推開門走進來說「我回來了」的那句話。

  歐陽有時候覺得,這樣的日子,好像就是歐陽想要的那種日子。不需要轟轟烈烈,不需要驚天動地,只要每天早上一睜眼,知道楚天舒還在,知道楚天舒會在廚房裡炒菜,知道楚天舒會在傍晚的時候,推開門,說一句「我回來了」。

  夠了。

  這樣的日子,過一輩子,也夠了。

  日子又恢復了平靜。歐陽每天早上起床,洗漱,吃早飯,然後去上班。中午在食堂吃飯,下午繼續工作,晚上回家,做飯,看書,睡覺。生活像一條平緩的河,不緊不慢地向前流著。

  但有些東西,和以前不一樣了。比如,她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,會下意識地往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看一眼,看看它今天有沒有長出新的葉子。比如,她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,會多買一些,想著也許可以請鄰居來家裡吃飯。比如,她晚上看書的時候,會不自覺地往窗外看一眼,像是期待著什麼。

  她心裡清楚,她在等一個人的消息。等一封北疆來的信。

  信終於來了。那天下午,她下班回家,看到門口的信箱裡躺著一封信。信封是草黃色的,上面貼著一張郵票,蓋著北疆的郵戳。她心跳突然快了一拍,拿著信,進了屋,坐在桌前,小心翼翼地拆開。

  信紙很薄,上面的字很工整,是楚天舒的筆跡。信不算長,但寫得很詳細。他告訴她,北疆的春天來了,雪化了,銀杏樹發芽了。他告訴她,食堂里新來了一個廚師,做的紅燒肉很好吃。他告訴她,他還住在那間宿舍里,窗台上還放著那些小物件。

  她看著那些字,忽然覺得,那些字,不是寫在紙上的,而是寫在她心裡的。她看完信,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後把它放在枕頭底下。她決定,晚上再看一遍。


  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封信,打開,又看了一遍。信上的字她已經能背出來了,但她還是想看。每看一遍,她都覺得,楚天舒好像就在她身邊,就在她耳邊,跟她說著這些事。

  她把信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她仿佛聽到了北疆的風聲,聽到了食堂里的人聲,聽到了楚天舒的聲音。她慢慢睡著了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她起床後的第一件事,就是拿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她把信小心地折好,放回枕頭底下。她洗臉的時候,對著鏡子笑了笑。她發現自己的笑容,比昨天燦爛了很多。

  她吃完早飯,把信裝進包里,準備上班的時候順便寄出去。她走出門,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覺得今天,是美好的一天。

  她走到郵局,把信寄了出去。她看著那封信被投進郵筒,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。她知道,信會到的,就像人,總會回來的。她走出郵局,陽光很好,她抬起頭,看著天空,笑了。

  她走在回家的路上,腳步輕快。路過菜市場的時候,她進去買了些菜,準備晚上做一頓好的。她挑了一條魚,挑了一把青菜,又買了幾個西紅柿。她拎著菜,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裡想著,日子,就是這樣過的。一天一天,一餐一餐,平凡,但真實。

  回到家,她開始做飯。洗菜,切菜,炒菜,一切都那麼自然。她一邊做飯,一邊哼著歌。她哼的是蘇州的小調,是奶奶教她的。她哼著哼著,忽然覺得,奶奶好像就在她身邊,看著她,笑著。她笑了笑,繼續哼著歌,繼續做飯。

  飯菜做好了,她端上桌,坐下來,一個人吃。但她並不覺得孤單,因為她知道,在遙遠的北疆,有一個人,也正在吃飯,也在想著她。她夾起一塊魚肉,放進嘴裡,覺得今天的魚,特別好吃。就像兩個人,撐著一把傘,走在濕漉漉的巷子裡,走在蘇州的雨里,走在夏天的深處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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