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冬日
那年冬天,蘇州下了雪。
不大,薄薄的一層,落在屋頂上,落在樹枝上,落在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上,像是有人在天上,撒了一把細細的鹽,白白的,亮亮的,把整個蘇州,都罩在一層薄薄的白色里。
歐陽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些雪,忽然想起北疆的冬天。
北疆的冬天,不是這樣的。北疆的雪,不是這種薄薄的、客氣的、像是怕打擾了誰一樣的小雪。北疆的雪,是鋪天蓋地的,是毫不留情的,是一場一場地砸下來的,能把所有的路都埋了,能把所有的聲音都蓋住,能讓整個世界,變成一片白色的、寂靜的、無邊無際的荒野。
看著蘇州的雪,想著北疆的雪,她好像有一點想北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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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想回去。是想念。想念那個地方,想念那些日子,想念那個在雪地里,踩著齊膝深的雪,走在她前面,替她踩出一條路的人。
歐陽站在那裡,正出著神,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歐陽回過頭,看到他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一件大衣,走過來,把大衣披在她身上:
「外面冷。」
歐陽拉了拉大衣的領子,把自己裹緊了一些:
「蘇州的雪,和北疆的不一樣。」
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那些雪
「是啊」
歐陽看著那些雪。
「北疆的雪,是厚的,是重的,踩上去,咯吱咯吱的。蘇州的雪,是薄的,是輕的,落在手上,就化了。」
「北疆的雪,蓋不住所有的東西。但蘇州的雪,能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楚天舒看著那些雪。
「北疆的雪,看起來大,但風一吹,就散了。草原上的雪,蓋不住石頭,蓋不住那條河,蓋不住那些老榆樹。但蘇州的雪,雖然小,但它落下來,就停在那裡,安安靜靜地,把一切都蓋住了,把那些灰的瓦,那些舊的牆,那些老的樹,都變成一樣的白色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楚天舒的話,忽然覺得,楚天舒說得對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雪,心裡忽然覺得,北疆的雪和蘇州的雪,就像北疆和蘇州一樣——一個烈的,一個柔的。一個來了就走了,一個來了就不走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沒有看他,還是看著那些雪。
「你想北疆嗎?」
「想。」
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。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「但不是想回去。是想念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雪裡,楚天舒的頭髮上,落了幾片雪花,白白的,和楚天舒的灰白的頭髮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雪,哪裡是頭髮。她看著他,心裡忽然覺得,他說「想念」,不是想念北疆,是想念那個在北疆的時候。
「我也是。」
那天晚上,他們坐在堂屋裡,開著暖氣,泡了兩杯熱茶,看著窗外的雪,慢慢地,坐著。
歐陽捧著那杯熱茶,溫溫的,暖暖的,透過杯壁,傳到歐陽的掌心裡。歐陽坐在那裡,喝了一口茶。
「我在北疆的時候,冬天,最喜歡做的事,就是坐在文化站的窗戶旁邊,看著外面的雪。那時候,文化站里,有一個老人在那裡看書,有一個小女孩在那裡翻畫冊,馬隊長在那裡看報紙。大家都不說話,各做各的事,很安靜,很暖和。」
楚天聽著歐陽說,沒有說話。
「我現在有時候還會夢到那個場景。夢到文化站,夢到那個大窗戶,夢到外面下著雪,裡面很暖和。夢到那個老人,坐在窗戶旁邊,曬著太陽,睡著了。」
歐陽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「夢到你,從外面走進來,帶著一身寒氣,走到我面前,坐在我對面,也不說話,就那麼坐著。」
楚天舒坐在那裡。
「我有時候,也會夢到。」
「夢到什麼?」
「夢到你在文化站門口等我。夢到那條土路,那棵老榆樹,那隻羊。夢到你站在老榆樹下,看著我走過來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著楚天舒說,心裡忽然覺得很暖,不是茶的那種暖,是另一種暖,從心裡漫開來。
「你說,如果我們沒有離開北疆,現在會是什麼樣子?」
他想了想。
「應該和現在一樣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他看著窗外,雪還在下著,薄薄的,輕輕的,一層一層地,覆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,覆蓋著那些青石板,覆蓋著那些枯了的花草。
「因為不管在哪裡,都是我們兩個人在一起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這句話,手裡的茶,顫了一下,溫熱的茶水,晃了晃,差點灑出來。她握著那杯茶,看著楚天舒,他在燈光下,側臉的輪廓,還是和以前一樣,硬硬的,直直的,像是從來沒有變過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這句話,比歐陽這輩子聽過的任何一句話,都要好。
「嗯。」
那天晚上,歐陽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歐陽想著楚天舒說的話——「不管在哪裡,都是我們兩個人在一起。」
歐陽想著這句話,心裡覺得滿滿的,像是什麼東西,把歐陽的心,塞得滿滿的,鼓鼓的,像是要溢出來一樣。
歐陽翻了一個身,在黑暗裡,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,想著那些年,從北疆到蘇州,從文化站到老房子,從那條河到這條巷子,從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到兩個人坐在同一把傘下。那些年,好像很長,又好像很短。好像發生了很多事,又好像只做了一件事——和他在一起。
歐陽躺在那裡,想著想著,忽然覺得,她這輩子,做的最對的一件事,就是在那個夏天,站在南站的出口,沒有回頭地,走向了北疆。
歐陽翻了一個身,在黑暗裡,嘴角彎著,慢慢地睡著了。
歐陽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雪。蘇州的雪,和北疆的雪不一樣。北疆的雪是乾的,粉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蘇州的雪是濕的,黏的,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,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水跡。
她看著那些雪花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落在院子裡那棵枇杷樹上,落在屋頂上,落在青石板上。她忽然想起北疆的雪,想起那些在雪地里散步的夜晚,想起那些在雪地里跑步的早晨,想起楚天舒遞給她那杯熱水的時刻。
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。也許也在看雪,也許在訓練,也許在食堂吃飯。她忽然很想給他寫一封信,想問問他,北疆的雪,是不是還像去年一樣大。
她穿上外套,撐了一把傘,出了門。她想去看看那棵枇杷樹,看看它在雪裡是什麼樣子。她走到院子裡,看到那棵枇杷樹,在雪中,安安靜靜地站著。樹枝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,像披了一層白色的紗。
她站在樹下,仰起頭,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樹枝。她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樹枝,雪簌簌地落下來,落在她臉上,涼涼的,痒痒的。她閉上眼睛,感受著那種涼意,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她想起北疆的冬天,想起那些在雪地里散步的夜晚。她想起楚天舒說過,北疆的雪,是世界上最乾淨的雪。她當時覺得他說得誇張,但現在她明白,他說的不是雪,是那些在雪裡度過的日子。
她回到屋裡,把傘收起來,放在門口。她脫下外套,掛好,然後走到窗邊。窗外的雪還在下,但不像剛才那麼大了。她看著那些雪花,在路燈下,像是無數隻白色的蝴蝶,在夜色里翩翩起舞。
她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,也許是在看雪,也許是在看那些和雪有關的記憶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離開窗前。因為她怕一轉身,那些記憶就會消失了。
她終於離開了窗前。她走到桌邊,坐下來,拿出紙和筆,開始寫信。她寫北疆的雪,寫蘇州的雪,寫那棵枇杷樹,寫她在這裡的生活。她寫了很多,寫到最後,她寫了一句:我想你了。她看著這四個字,想了想,沒有劃掉,把信紙折好,放進了信封里。
她把信裝好,貼上郵票,準備明天寄出去。她走到窗邊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雪還在下,但已經小了很多。她看著那些雪花,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:楚天舒,你收到了嗎?然後她拉上窗簾,躺了下來。
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夢裡,她站在北疆的雪地里,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兩個人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些雪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落在他們身上,把他們變成了兩個雪人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雪已經停了。窗外一片白茫茫的,陽光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睜不開眼睛。她起來,穿上衣服,走到院子裡。雪踩在腳下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她走到那棵枇杷樹下,樹上的雪已經化了,樹枝上掛著水珠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她站在院子裡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空氣是冷的,但很清新。她忽然覺得,冬天,其實也挺好的。雖然冷,但冷得讓人清醒。她彎下腰,捧起一把雪,看著它慢慢融化。她想起北疆的雪,想起北疆的人,心裡忽然覺得,冬天,其實也是溫暖的。因為心裡有一個人,冬天就不冷了。
她回到屋裡,脫下外套,掛在門後。她走到爐子前,添了一些柴,火苗重新旺了起來。她坐在爐子前,伸出手,烤著火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紅彤彤的,暖融融的。她看著那些跳動的火苗,心裡很安靜。她知道,冬天會過去的,春天會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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