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再訪太湖

  房子定下來以後，歐陽心裡的一塊石頭，算是落了地。但還有一件事，她一直惦記著——歐陽想再去一趟太湖。

  上次去太湖，是去看櫻花的。那時候，歐陽心裡還有好多不確定的事，不知道自己在蘇州能待多久，不知道楚天舒和她之間，到底算什麼，不知道將來，會是什麼樣子。但這一次，不一樣了。房子定了，桂花樹種了，王阿婆也有了著落，一切都好像，有了一個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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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歐陽跟他說了，他說好。

  周末，又是一個大晴天。歐陽照舊做了幾個桂花糕，用紙包好，放進包里。他站在門口等她，看到她背著包出來，什麼也沒說，接過歐陽手裡的包，掛在自己肩上，然後走在前面。

  歐陽跟在他後面，看著楚天舒寬寬的背影，心裡覺得，很踏實。

  到了太湖邊，歐陽下了車，站在湖邊，看著那片水，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上一次來，她站在這裡，看的是風景，是新鮮，是好玩。這一次，歐陽站在這裡，看的還是那片水，但心裡想的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
  歐陽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，她問「你在看什麼」，楚天舒說「我在看水」，歐陽問，「水有什麼好看的」，楚天舒說「北疆沒有這麼大的水」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想起那些話，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她旁邊，聽到她笑，轉過頭，看著歐陽，

  「笑什麼？」

  「笑你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，「笑我什麼？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笑你上次來的時候，站在這裡，說了一句『北疆沒有這麼大的水』。」

  楚天舒不說話了。

  歐陽繼續說「那時候，我看你盯著那片水，看了那麼久，我還以為你在想什麼大事呢，結果你就在想，北疆沒有這麼大的水。」

  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「確實沒有。"」

  歐陽笑了，「我知道。我就是覺得，你這個人，有時候，真的很可愛。」

  楚天舒聽到她說「可愛」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大概覺得這個詞，用在他身上，不太合適。但楚天舒沒有說什麼，只是轉過頭，又看著那片水。

  歐陽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片水。過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，看著那片水。

  「上次來的時候，我站在這裡，心裡想的是，我能在這裡待多久。這一次，我站在這裡，心裡想的是，我要在這裡，待一輩子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旁邊，沒有接話。

  歐陽繼續說：「上次來的時候，我覺得，蘇州是我的一個夢，我怕夢醒了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這一次，我不怕了。」

  他問：「為什麼？」

  歐陽轉過頭，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「因為夢醒了，你還在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，又說：「你還在，王阿婆還在，桂花樹還在，枇杷樹還在。這個夢，醒了也不會跑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那副木木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「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？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。

  「嗯，對。」

  歐陽笑著搖了搖頭，轉過身，往前走了。

  他跟在後面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湖。

  湖還是那片湖，水還是那片水，但好像，和上次來的時候，不太一樣了。

  上次來的時候，楚天舒覺得，這片水，很好看，但和他沒有關係。他是北方來的人，看慣了草原和戈壁，看慣了那條窄窄的、清亮的河，忽然看到這麼大的水，覺得新鮮，覺得震撼，但也僅此而已。

  但這一次，楚天舒站在這片水邊，心裡想的是——這片水，是歐陽的水。她在這裡長大，在這裡生活，在這裡，有了楚天舒。這片水，養了歐陽，也養了這座城市。楚天舒和她，在這座城市裡，有了一個家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那裡，看著那片水，忽然覺得，這片水，和他，有關係了。

  楚天舒轉過身，看到她已經在前面走遠了，趕緊追了上去。

  他們沿著湖邊，慢慢地走著。這一次，他們沒有去櫻花林，而是在湖邊的一條小路上，慢慢地走。路兩邊，種著柳樹，柳絮飄著，在風裡，像是一團一團的棉花糖，軟軟的，白白的，飄在空氣里。

  歐陽伸手，接住了一團柳絮，放在掌心裡，看了看，然後吹了一口氣，把它吹走了。

  他站在旁邊，看著歐陽的動作，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「你知道嗎，我以前在蘇州的時候，每年春天，柳絮飄起來的時候，我都會想，這些柳絮，會飄到哪裡去呢？」

  楚天舒沒有說話，等著歐陽繼續說。

  「後來，我知道了。它們飄到哪裡，就在哪裡落地，在哪裡生根，在哪裡，變成一棵樹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，「我覺得，我就像那些柳絮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，「你不是柳絮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，「那我是什麼？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，「你是桂花樹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：「桂花樹？」

  楚天舒說：「嗯。柳絮，是風把它吹到哪裡，它就去哪裡。你不是。你是自己選的，選了蘇州，選了這裡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聽著楚天舒的話，心裡忽然覺得，他說得對。

  歐陽不是柳絮。她是自己選的。

  歐陽選了楚天舒，選了蘇州，選了這輩子的活法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，「你說得對。」

  楚天舒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又說：「那你呢？你是什麼？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，「我是土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：「土？」

  他說：「嗯。你種在哪裡，我就跟著，長在哪裡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楚天舒，心裡忽然覺得，這個人的嘴，不是不會說，楚天舒是不想說。楚天舒要是想說，說出來的話，比誰都好聽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楚天舒，沒有接話，而是彎下腰，從地上撿起一根被風吹斷的柳枝，拿在手裡，慢慢地，繞著手指，纏了一圈。柳枝軟軟的，在她手指上，纏成了一個圈，像一枚戒指。她低頭看了看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「那你知道，桂花樹最喜歡什麼樣的土嗎？」

  楚天舒愣了一下，看著歐陽，沒有回答。

  歐陽把手裡的柳枝圈，舉到他眼前，說：「桂花樹，喜歡鬆軟的土，喜歡透氣的土，喜歡有肥的土，喜歡——」

  歐陽故意頓了頓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喜歡有人給它澆水的土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，嘴角動了一下，說：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又說：「還喜歡，冬天有人給它保暖，夏天有人給它遮陰，每年春天，有人給它剪枝。」

  他站在那裡，聽著，然後說：「還有嗎？」

  歐陽想了想，說：「還有，喜歡有人，每年秋天，在它開花的時候，站在樹下，聞一聞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

  「這些，我都能做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，問：「什麼？」

  他說：「澆水，保暖，遮陰，剪枝，還有——站在樹下聞一聞。這些，我都能做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楚天舒，手裡還握著那個柳枝圈，心裡忽然覺得，這個人，說「我能做」的時候，比說「我愛你」還要動人。

  歐陽低下頭，看了看手裡的柳枝圈，然後又抬起頭，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「那，說好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，說：「嗯，說好了。」

  歐陽伸出手，把那個柳枝圈，遞給他。

  楚天舒愣了一下，接過那個柳枝圈，拿在手裡，看了看，然後小心地，放進了口袋裡——和那片銀杏葉、那片櫻花放在一起。

  歐陽看到楚天舒的動作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
  「那個是柳枝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歐陽說：「柳枝放久了，會幹的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：「幹了，也是你給我的。」

  她覺這個人的口袋，真的很能裝。

  裝著蘇州的秋天，裝著蘇州的春天，裝著太湖的風，裝著歐陽說過的每一句話。

  歐陽站著，看著楚天舒，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說：「我們回家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點了點頭，說：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轉過身，往前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向楚天舒。

  「明年春天，我們再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柳絮里，看著歐陽，說：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楚天舒，忽然覺得，太湖的春天，真好看。

  不是因為櫻花。

  是因為他。

  他們沿著湖邊走了很久，湖風吹在臉上，涼涼的，帶著水汽，讓人覺得舒服。她走到一片蘆葦叢邊，停下來。蘆葦已經黃了，穗子在風裡搖擺，像是一片金黃色的波浪。她看著那些蘆葦，想起小時候，奶奶帶她來這裡，她折了一根蘆葦，拿在手裡甩來甩去，奶奶笑著說，小心別打到人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蘆葦，在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音，像是大自然在低聲說話。她站了很久，直到太陽西斜，湖面上泛起了金色的光，才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歐陽轉身往回走，沿著來時的路，穿過那片蘆葦叢，走到停車的地方。她上了車，發動引擎，車子緩緩駛離湖岸。她透過車窗，看了一眼太湖，湖面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，像是一塊巨大的綢緞，在風裡輕輕波動。她收回目光，握緊方向盤，朝回家的方向開去。路上，她一直在想，下次來太湖，一定要帶楚天舒來。她要帶他去看那片蘆葦，去走那條湖岸線，去吹那陣帶著水汽的風。她想知道，他站在太湖邊，會是什麼表情。她想著想著，笑了一下。車子在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，兩旁是金黃色的稻田，風吹過，稻浪翻滾，像是一片金黃色的海洋。她看著那片稻田，心裡很平靜。她知道，生活會越來越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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