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夏
夏天,說來就來了。
蘇州的夏天,和北疆的,是不一樣的。北疆的夏天,是烈的,是乾的,是太陽直直地曬下來,烤著草原,烤著那條河,烤著那些石頭,人站在外面,皮膚會發燙,風颳過來,也是熱的。蘇州的夏天,是潮的,是悶的,是太陽藏在雲層後面,不肯出來,但空氣里,到處都是濕的,黏的,像是整個人泡在一碗溫溫的糖水裡,不動也出汗。
楚天舒剛開始不太習慣。
但後來也慢慢習慣了。
有一天傍晚,歐陽下班回來,推開院門,聞到一股淡淡的果香,混在夏天的空氣里,甜甜的,軟軟的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看到枇杷樹上的那些枇杷,黃了。
不是那種微微的黃,是那種金黃色的,熟透了的,沉甸甸地掛在枝頭,把枝條都壓彎了,像是一串一串的小燈籠,在傍晚的光線里,亮亮的,圓圓的,散發著誘人的光。
她站在樹下,仰著頭,看著那些枇杷。
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還在北疆。那時候,歐陽站在文化站的門口,看著草原上的夏天,想著蘇州的枇杷。現在,她站在蘇州的院子裡,看著枇杷熟了,而北疆,已經是一段可以懷念的過去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枇杷,心裡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——像是時間,繞了一圈,又把她帶回來了,而歐陽,已經不是去年那個歐陽了。
歐陽正站在那裡出神,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歐陽回過頭,看到他走進院子,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,裡面裝著菜,看樣子是剛從菜市場回來的。楚天舒看到她站在枇杷樹下,仰著頭,看著那些枇杷,愣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,也抬起頭,看著那些枇杷,看了一會兒:
「熟了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:
「嗯。」
楚天舒看了看那些枇杷,又看了看她:
「想吃嗎?」
「想。」
楚天舒放下布袋子,走到樹下,踮起腳,伸出手,夠了一下,夠不到那根最密的枝條,然後跳了一下,還是差一點。歐陽站在旁邊,看著他跳了兩下,都夠不到,忍不住笑了。
楚天舒站在樹下,看了看那根枝條,又看了看她:
「你等一下。」
楚天舒轉身走進廚房,搬了一把椅子出來,放在樹下,站上去,伸出手,輕輕鬆鬆地,摘下了一串金黃色的枇杷,遞給她。
歐陽接過那串枇杷,溫溫的,沉沉的,上面的絨毛細細的,在光里閃著金色的光。她看著那串枇杷,又看了看他,站在椅子上,嘴角彎著,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,等著誇獎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
「下來吧。」
楚天舒從椅子上跳下來,站在她面前,看著歐陽手裡的枇杷:
「嘗嘗。」
歐陽摘下一顆,剝開皮,露出裡面金黃色的果肉,汁水豐盈的,在夕陽光里,亮晶晶的,像是一塊琥珀。她咬了一口,甜的,軟軟的,汁水在舌尖上化開,帶著夏天特有的溫熱和香氣。
歐陽點了點頭:
「甜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,笑了,那個笑,很淡,但很真,是楚天舒很少露出的那種笑。
歐陽摘下一顆剝好,遞給他。
楚天舒接過來,放進嘴裡,嚼了嚼,然後點了點頭:
「嗯,甜。」
兩個人站在枇杷樹下,你一顆我一顆地,把那串枇杷吃完了。歐陽手上沾滿了汁水,黏黏的,楚天舒在院子裡接了一盆水,端過來,她把手伸進去,洗了洗,楚天舒遞過來一條毛巾,歐陽擦了擦手。
歐陽站在那裡,覺得這個夏天的傍晚真好。
從那天起,歐陽每天下班回來,第一件事,就是走到枇杷樹下,看看那些枇杷,有沒有熟得更多。她每天摘幾顆,放在碗裡,洗乾淨,等他回來,一起吃。有時候歐陽先到家,就摘好,放在桌子上,等他回來。有時候楚天舒先到家,就摘好,放在桌子上,等她回來。
兩個人坐在枇杷樹下,吃著枇杷,聊著白天的事,成了這個夏天裡,最固定的事。
有一天,歐陽坐在枇杷樹下,吃著楚天舒摘的枇杷: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我昨天去老房子了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歐陽繼續說:
「我去看了看那棵銀杏樹,給它澆了水。天井裡,長了野草,我拔了。堂屋的地上,有一層灰,我掃了。奶奶的房間裡,東西都還在,整整齊齊的,像是歐陽隨時會回來住。」
歐陽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:
「我坐在天井裡,坐了一會兒,沒有難過。就是覺得,奶奶不在了,但那個老房子還在,銀杏樹還在,那些東西還在。我還可以回去,看看它們,給它們澆澆水,掃掃地。這樣就好像奶奶,還沒有完全走。」
「那棵銀杏樹,是你出生那年種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楚天舒說:
「你以前說過。」
歐陽想了想,好像確實說過。她說過,老房子後面那棵銀杏樹,是她出生那年,奶奶種的。她說過一次,在很久以前,在北疆,在文化站的老榆樹下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她說過的話,楚天舒好像都記得。不是那種刻意的,不是那種「我記住你說過的每一句話」的刻意,是一種自然的,像是楚天舒聽了,就放在心裡了沒有忘記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心裡有一種很暖的東西,像是夏天的風,慢慢地,從歐陽的心裡,吹過去,柔柔的,暖暖的。
「你記得?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:
「嗯。」
歐陽坐著,看向楚天舒,安靜了片刻。
「那棵銀杏樹,今年應該也長高了。」
楚天舒說:
「下次,我跟你一起去看看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,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夏天慢慢地,深了。
那些枇杷,從金黃色,變成深黃色,然後,漸漸地,沒有了。最後一批枇杷,歐陽摘下來,放在碗裡,端著碗,坐在枇杷樹下,一顆一顆地,慢慢地吃著,像是在告別什麼。
歐陽吃著吃著,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——「枇杷,是一年裡最早熟的水果。它熟的時候,夏天就來了。它吃完了,夏天,就真的來了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想著奶奶的這句話是對的。枇杷吃完了,夏天真的來了。
歐陽吃完最後一顆枇杷,把核埋在枇杷樹下,然後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進屋裡。
楚天舒正在廚房裡做飯,聽到她進來,沒有回頭:
「吃完了?」
歐陽靠在廚房門口,看著楚天舒的背影:
「嗯,吃完了。」
楚天舒回過頭,看了歐陽一眼:
「那明天我去買點綠豆,煮綠豆湯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
楚天舒說:
「夏天喝綠豆湯,解暑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靠在廚房門口,看著楚天舒,在廚房裡,忙著切菜,炒菜,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,在燈光下,亮亮的。她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人,是在認真地,和她過日子的。
歐陽站住,望著楚天舒。
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歐陽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的蟲鳴聲,一聲一聲地,在夏天的夜裡,叫著,像是在說——夏天,很深了。
歐陽躺在那裡,聽著那些蟲鳴,心裡忽然覺得很安靜,很安穩,像是那些蟲鳴,把歐陽的心,圍了起來,圍成了一個圓,把她放在了裡面,安全的,溫暖的,不會被任何東西打擾的。
歐陽躺在那裡,想著白天的事,想著枇杷樹,想著楚天舒說的「下次,我跟你一起去看看」,想著楚天舒在廚房裡說「那明天,我去買點綠豆,煮綠豆湯」。
歐陽想著想著,嘴角彎了起來。
歐陽翻了一個身,閉上眼睛,聽著窗外的蟲鳴,慢慢地,睡著了。
夏天來了。蘇州的夏天,和北疆的夏天完全不同。這裡的夏天是濕熱的,空氣里像是有無數隻無形的手,把每一寸皮膚都裹得黏糊糊的。歐陽坐在院子裡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。那棵枇杷樹已經長得枝繁葉茂了,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,遮住了大半個院子。
她坐在樹下,覺得比屋裡涼快多了。她閉上眼睛,聽著蟬鳴,一聲接一聲,此起彼伏,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合唱。她以前覺得蟬鳴很吵,但不知道為什麼,現在聽來,覺得還挺好聽的。也許是因為,這是她記憶中的聲音。是她小時候每個夏天都會聽到的聲音。
她想起小時候,每到夏天,奶奶就會搬兩把椅子,放在枇杷樹下。她坐一把,奶奶坐一把。奶奶手裡也拿著一把蒲扇,一邊扇著一邊給她講故事。講那些她早就聽過無數遍的故事,但她每次都能聽得入迷。
她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枇杷樹。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,灑在她臉上,斑斑駁駁的,像是一幅流動的畫。她伸出手,擋住那些光,光從她的指縫間漏下來,在臉上留下幾道細細的光線。
她忽然覺得,夏天,其實也挺好的。雖然熱,但熱得真實。不像北疆的冬天,冷得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活著。她想起北疆的冬天,那些在雪地里跑步的早晨,那些在食堂里喝熱湯的中午,那些在宿舍里裹著軍大衣看書的夜晚。她忽然覺得,那些日子,好像也沒有那麼苦。
她站起來,走到枇杷樹前,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皮的溫度比空氣稍微暖一些,像是積攢了一整個夏天的熱量。她把手貼在樹幹上,感受著那種溫度,覺得心裡很踏實。這棵樹,像是一個沉默的朋友,什麼都不說,但一直都在。
她忽然想起北疆的夏天。北疆的夏天很短,短得讓人來不及穿短袖,夏天就過去了。但蘇州的夏天很長,長得讓人以為夏天永遠不會結束。她抬起頭,看著那些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樹葉,心裡忽然覺得,夏天長一點,也沒什麼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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