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春深
奶奶走後的那幾天,歐陽常常一個人坐在老房子的天井裡,不說話,也不做什麼,就那麼坐著,看著那棵銀杏樹,看著那些嫩綠的葉子,在風裡,輕輕地搖著。
歐陽不是悲傷。是一種空。像是心裡有一個地方,以前是滿的,現在空了,風從那裡穿過去,涼涼的,沒有聲音,沒有回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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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坐在那裡,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,坐到太陽西斜,坐到天井裡的光線暗下去,坐到那些銀杏葉子的綠色,慢慢地變成了暗綠色,然後變成了灰色,然後看不見了。
他沒有打擾歐陽。
他知道歐陽在哪裡,知道歐陽在做什麼,但楚天舒沒有去找她,沒有叫她回家,沒有說「別坐了,回去吧」。他只是在她該回家的時候,出現在老房子門口,站在那裡,等她。歐陽看到楚天舒的時候,就會站起來,跟著楚天舒走回家,一路上,不說話,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後面,踩著楚天舒的影子,一步一步地,走回家。
有一天,歐陽在天井裡坐了一整個下午,坐到天黑,坐到月亮出來了,掛在銀杏樹的枝頭,白白的,冷冷的,像是一盞燈,掛在樹枝上,照亮了那些嫩綠的葉子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那輪月亮,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——「月亮,是替太陽值班的。太陽下班了,月亮就出來了,讓地上的人,在夜裡,也能看到光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想起奶奶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還不懂。現在,歐陽懂了。
歐陽站起來,走出老房子,走到巷口,看到他站在那裡,在月光下,等著歐陽。歐陽走到他面前,看著楚天舒,在月光下,他的頭髮,白得更多了,那些灰白的頭髮,在月光里,亮亮的,像是銀色的絲線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走吧。」
他點了點頭,跟著歐陽,走回家。
那天晚上,歐陽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她閉上眼睛,就看到奶奶的樣子——奶奶坐在天井裡,在陽光下,靠著椅背,睡著了;奶奶坐在老房子裡,慢慢地剝著橘子,一瓣一瓣地;奶奶站在門口,看著歐陽走進巷子,說「來了」。
那些畫面,像是在歐陽的腦海里,放著一部永遠放不完的電影,一幀一幀地,翻過去,翻過去,翻過去,不會停。
歐陽翻了一個身,睡不著,又翻了一個身,還是睡不著。
歐陽睜開眼睛,在黑暗裡,看著天花板,聽著窗外遠處的狗叫聲,和自己的呼吸聲,心裡覺得空空的,沒有著落。
歐陽忽然有一種衝動,想去找他。
歐陽坐起來,披上外套,走出房間,走過院子,走到楚天舒的房間門口。她站在那裡,猶豫了一下,然後伸出手,輕輕地敲了敲門。
門,很快就開了。
他站在門口,沒有穿外套,顯然也沒有睡,看著歐陽,沒有問「怎麼了」,沒有說「這麼晚了」。
他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,只是側了側身,讓出一個位置。
歐陽猶豫了一下,然後走了進去。
他的房間很小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簡單得不能再簡單。歐陽坐在那把椅子上,他坐在床邊,兩個人,隔著兩步的距離,在黑暗裡,沉默著,誰也沒有說話。
歐陽坐了很久,然後說:
「楚天舒。」
他看著歐陽。
歐陽沒有看他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,說:
「我閉上眼睛,就是奶奶的樣子。」
他坐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
歐陽繼續說:
「我睡不著。我一閉上眼睛,就看到她。看到她在天井裡曬太陽,看到她吃橘子,看到她坐在床上,看著我笑。」
歐陽說到最後,聲音有一點抖,但歐陽沒有哭。
「我也是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抬起頭,看著楚天舒。
他看著歐陽:
「我閉上眼睛,也看到我娘。」
歐陽愣住了。
這是楚天舒第一次,跟她提起楚天舒的家人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黑暗裡,他的臉,看得不是很清楚,但楚天舒的聲音,很低,很沉,像是從很深的地方,慢慢地,浮上來的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我娘走的時候,我也睡不著。一閉上眼睛,就看到她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我娘走的時候」,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,被楚天舒的話,輕輕地碰了一下,不是疼,是一種被理解的感覺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
「你娘,是什麼時候走的?」
他說:
「很久了。」
歐陽問:
「你那時候,怎麼辦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熬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問:
「怎麼熬?」
他說:
「一天一天地熬。剛開始很難熬。但熬著熬著,就過去了。不是忘了,是習慣了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不是忘了,是習慣了」,心裡忽然覺得,這句話,比任何安慰的話,都有用。
歐陽坐在那裡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
「我會熬過去嗎?」
他看著歐陽:
「會。」
歐陽問:
「你怎麼知道?」
他看著歐陽:
「因為,我熬過來了。」
在黑暗裡,在楚天舒的房間裡,聽到他說「我熬過來了」,心裡忽然覺得,她好像,也能熬過去。
「我回去了。」
他站起來,送她到門口。
歐陽站在門口,回過頭,看著楚天舒,說:
「謝謝你。」
他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黑暗裡,他的眼睛,很亮,像是兩顆星星,在夜裡,安靜地亮著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的眼睛:
「謝謝你,告訴我你娘的事。」
他站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睡吧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,轉過身,走回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,腦海里,還是奶奶的畫面,但那些畫面,好像沒有那麼重了,輕了一點,像是被楚天舒的手,托住了一點。
歐陽閉上眼睛,慢慢地,睡著了。
從那以後,歐陽不再一個人坐在天井裡了。
歐陽開始做一些事情。她開始收拾老房子,把奶奶的東西,一件一件地,整理好。奶奶的衣服,疊好,放進箱子裡。奶奶的梳子,洗乾淨,放在桌子上。奶奶的老花鏡,擦乾淨,放在抽屜里。歐陽做這些事情的時候,很安靜,沒有哭,沒有難過,像是在和奶奶做最後的告別,一件一件地,一件一件地,把奶奶的東西,收好,放好,讓它們,好好地,留在那裡。
他有時候,會來幫她。
他幫她搬東西,幫她擦窗戶,幫她修那個老房子的門鎖,那扇門,鎖了很久了,有點緊,他卸下來,上了油,又重新裝上去,開關了幾次,順了。歐陽站在旁邊,看著楚天舒修門鎖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這個老房子,以後,就只有歐陽一個人了。不,還有楚天舒。他會陪著歐陽,在這個老房子裡,進進出出,開關那扇門,很多年。
有一天,歐陽收拾完了奶奶的房間,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,心裡忽然覺得,奶奶的東西,都收好了,但奶奶留給歐陽的東西,不是那些衣服,不是那把梳子,不是那副老花鏡。奶奶留給歐陽的,是那句話——「水,是活的。它不會停在同一個地方。它流到哪裡,哪裡就是它的路。」
歐陽站在門口,在心裡,對奶奶說了最後一句話——奶奶,你流到了我這裡,現在,我替你,繼續往下流。
歐陽關上門,轉過身,走到院子裡,看到他站在銀杏樹下,在等她。
歐陽走到他面前,看著楚天舒,說:
「楚天舒。」
他看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我想去一個地方。」
他問:
「哪裡?」
歐陽說:
「定慧寺。」
他們又去了定慧寺。
春天的定慧寺,和秋天的,不一樣。秋天的銀杏,是金黃色的,是熱烈的,是燦爛的,像是一場盛大的告別。春天的銀杏,是嫩綠色的,是安靜的,是溫柔的,像是在說——新的季節,來了。
歐陽站在那兩棵巨大的銀杏樹下,仰著頭,看著那些嫩綠的葉子,在陽光里,幾乎是透明的,葉脈清晰可見,像是一把一把小小的扇子,打開了,在風裡,輕輕地搖著,扇著春天的風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葉子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
「奶奶走的那天晚上,我夢到她了。」
他站在她旁邊,沒有說話。
歐陽繼續說:
「夢裡,歐陽站在一棵銀杏樹下,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,看著我笑。我問她,奶奶,你在這裡幹什麼?歐陽說,我在等你。我問她,等我幹什麼?歐陽說,我想告訴你,我很好,你不用掛念我。」
歐陽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,然後說:
「然後,歐陽就轉過身,走了。我看著歐陽,走遠了,走到那棵銀杏樹的後面,就不見了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我醒了之後,心裡很平靜。沒有難過,沒有哭。就是覺得,奶奶真的走了,但歐陽走得很放心。」
歐陽站在那兩棵銀杏樹下,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:
「因為,歐陽知道,有你陪著我。」
楚天舒站著,久久地看著歐陽,終於開口:
「嗯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在春天的銀杏樹下,在陽光里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她好像,真的可以了。
歐陽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楚天舒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兩個人,站在那兩棵幾百年的銀杏樹下,握著彼此的手,在春天裡,在新的季節里。
春天的蘇州,到處都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。歐陽走在老街上,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。青石板路還是那麼窄,兩邊的房子還是那麼矮,但屋檐下掛著的冰凌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嫩綠的藤蔓,在春風裡輕輕搖擺。
她走到家門口,看到院門虛掩著。她推開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。那棵枇杷樹還在,正在發芽,枝頭冒出了一簇簇嫩綠的新葉。她走過去,站在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皮的溫度比空氣稍微暖一些,像是剛剛曬過太陽。
她想起奶奶說過,這棵樹是她出生那年種下的。她算了一下,這棵樹已經二十多歲了。二十多年,它一直在這裡,發芽、開花、結果,一年又一年,從來沒有離開過。她忽然覺得,這棵樹,比她更像一個守家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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