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離去
奶奶走的那天,是一個安靜的、春天的早晨。
天剛亮,歐陽端著一碗白粥,推開老房子的門,走進去,穿過天井,走進奶奶的房間。窗簾沒有拉嚴,有一線光,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奶奶的床上,落在她的臉上,把那片蒼老的、安詳的臉,照得亮亮的,柔柔的,像是一層薄薄的金色的光,在輕輕地撫摸著奶奶。
歐陽端著那碗粥,站在門口,看著奶奶。
奶奶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呼吸很輕,很慢,像是怕打擾了早晨的安靜。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奶奶,心裡忽然有一種預感——今天,可能不一樣。
歐陽走過去,把粥放在桌子上,在床邊坐下來,輕輕地握住奶奶的手。
奶奶的手,比昨天更涼了。
歐陽握著那隻手,沒有說話,就那樣握著,感受著奶奶的呼吸,一下,一下,越來越輕,越來越慢,像是遠處的潮水,在慢慢地退去,退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歐陽坐在那裡,握著奶奶的手,沒有哭,沒有叫,就那樣安靜地坐著,感受著奶奶的呼吸,在房間裡,慢慢地,變輕,變慢,變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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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,奶奶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歐陽握著奶奶的手,感覺到那一下停頓,心裡像是什麼東西,也跟著停了一下。
然後,奶奶的呼吸,又恢復了,但更輕了,更慢了,像是風裡最後一點火星,在風裡,掙扎著,亮著,不肯熄滅。
奶奶的呼吸,又停了一下,然後,輕輕地,長長地,呼出了最後一口氣,像是一聲嘆息,在房間裡,輕輕地,散開了,散到了窗簾的縫隙里,散到了那線金色的光里,散到了春天的早晨的空氣里,不見了。
奶奶的手,在歐陽的掌心裡,徹底地,涼了。
歐陽坐在那裡,握著奶奶的手,沒有鬆開。
她低下頭,看著奶奶的臉,奶奶的嘴角,微微地彎著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、很安靜的夢。她看著那個弧度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奶奶,走得很安詳。沒有痛苦,沒有掙扎,就像她說的,她累了想休息了。
歐陽坐在那裡,握著奶奶的手,坐了很久,久到那線光,從窗簾的縫隙里,慢慢地,移到了歐陽的手上,落在了她握著奶奶的手上,金黃色的,溫溫的,像是奶奶在用最後的溫度,握著歐陽。
歐陽在那線光里,眼淚終於流下來了。
沒有聲音,沒有抽泣,只是眼淚,靜靜地,順著臉頰,流下來,一滴一滴地,落在她握著奶奶的手上,和那線光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光,哪裡是眼淚。
歐陽哭了很久,然後,她鬆開了奶奶的手,站起來,走出了房間。
楚天舒站在院子裡,等她。
楚天舒站在天井裡,那棵銀杏樹下,沒有進屋,沒有催她,就那麼站著,等著歐陽。她走出房間,穿過堂屋,走到天井裡,看到他站在那裡,看到他頭上的白髮,在春天的陽光里,亮亮的,像是霜。
歐陽走到他面前,看著楚天舒,沒有說話。
楚天舒看著歐陽,也沒有說話。
然後,歐陽伸出手,抱住了楚天舒。
歐陽把臉埋在楚天舒的胸口,感覺到他伸出手,環住了歐陽的背,輕輕地,穩穩地,像是歐陽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靠的地方。
歐陽抱著楚天舒,在楚天舒的胸口,哭了很久,把那些歐陽忍了很久的眼淚,全部流了出來,流在楚天舒的衣服上,濕了一大片。楚天舒沒有說話,沒有說「別哭了」,沒有說「沒事了」,就那樣抱著歐陽,在春天的天井裡,在銀杏樹下,讓她哭。
歐陽哭完了。
歐陽從他懷裡抬起頭,擦了擦眼淚,看著楚天舒的眼睛:
「奶奶走了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:
「我知道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的眼睛,沉默了一會兒:
「歐陽走得很安詳。沒有痛苦。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:
「那就好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在春天的天井裡,在銀杏樹下,在楚天舒的面前,心裡忽然覺得,奶奶走了,但歐陽還有楚天舒。楚天舒不是奶奶,楚天舒不能代替奶奶。但楚天舒會陪著歐陽,在她需要的時候,站在那裡,抱著歐陽,讓她哭。
安安靜靜地歐陽停在原地,目光落在楚天舒身上,片刻後開口: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謝謝你。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:
「謝什麼?」
歐陽說:
「謝謝你,在這裡。",」
安安靜靜地楚天舒停在原地,視線落在歐陽身上,片刻後開口:
「我會一直在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我會一直在」,心裡忽然很踏實,很踏實,像是那天井裡的銀杏樹,把根扎進了土裡,扎得很深,很深,風吹不動,雨打不動。
歐陽轉過身,走進房間,給奶奶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,把奶奶的頭髮,梳整齊了,然後坐在奶奶旁邊,握著奶奶的手,最後一次,和奶奶說了一會兒話。
歐陽說了很多。
說歐陽在北疆的事,說文化站,說老榆樹,說那條河,說那塊石頭。說他們回蘇州的事,說枇杷樹,說拙政園,說定慧寺的銀杏。說楚天舒會一直陪著她,說她會好好的,說奶奶可以放心了。
歐陽說了很久,說到最後,沒有話說了,就坐在那裡,握著奶奶的手,安靜地坐著。
然後歐陽站起來,輕輕地在奶奶的額頭上,親了一下。
然後,歐陽轉過身,走出了房間,沒有再回頭。
歐陽知道,奶奶不在了。
但奶奶給歐陽的那句話,還在——「水,是活的。它不會停在同一個地方。它流到哪裡,哪裡就是它的路。」
歐陽走出老房子,站在巷子裡,看著蘇州的春天,陽光暖洋洋的,照在那些白牆黛瓦上,照在那些青石板路上,照在那些老槐樹的葉子上,亮亮的,綠綠的,像是整個世界,都在發光。
歐陽站在那裡,在陽光里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奶奶沒有走。奶奶變成了水,流到了歐陽的心裡,留在了那裡,不會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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