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言情小說> 她從江南水鄉來> 第七十章 最後的日子

第七十章 最後的日子

  春天再來的時候,奶奶的精神,忽然好了一些。

  不是那種徹底的好,是偶爾的、短暫的、像是迴光返照一樣的好。有一天,奶奶坐在天井裡,忽然說想吃青糰子。歐陽聽到奶奶說"想吃青糰子",心裡又驚又喜,連忙跑去買。她跑了好幾條街,找到一家老店,買了一盒剛出籠的青糰子,溫溫的,軟軟的,碧綠碧綠的,用粽葉墊著,散發著淡淡的清香。

  歐陽捧著那盒青糰子,跑回老房子,氣喘吁吁地,放在奶奶面前。奶奶看著那些青糰子,笑了,伸出手,拿起一個,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著,嚼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,說:

  「好吃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奶奶旁邊,看著奶奶吃青糰子,覺得這是歐陽這輩子見過的,最好的畫面。

  還有一天,奶奶的精神特別好,居然坐起來,說想梳頭。歐陽連忙拿來梳子,坐在奶奶身後,慢慢地,給奶奶梳頭。奶奶的頭髮,已經全白了,白得像雪,像霜,像冬天的第一場雪,落在屋頂上,乾乾淨淨的,沒有一絲雜色。她輕輕地梳著那些白髮,從髮根梳到發梢,一下,一下,像是梳著時間,梳著奶奶這一輩子的故事。

  歐陽梳著梳著,奶奶忽然說:

  「若水,你小時候,奶奶也給你梳頭。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,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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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時候,你頭髮又黑又亮,像馬尾巴。」

  歐陽笑了:

  「現在也像馬尾巴。」

  奶奶搖了搖頭:

  「現在沒有以前亮了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沒有說話,繼續梳著奶奶的頭髮,一下,一下,輕輕地。

  有一天,楚天舒跟她一起去看奶奶。

  奶奶靠在床上,看到他來了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點了點頭,走到床邊,在椅子上坐下來,坐得很直,和以前一樣。

  奶奶看著楚天舒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你在蘇州,習慣嗎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

  「習慣。」

  奶奶問:

  「工作好嗎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奶奶點了點頭,然後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:


  「歐陽有沒有欺負你?」

  楚天舒愣了一下,然後看了歐陽一眼,說: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,奶奶的精神特別好,說了很多話。說起了歐陽小時候的事——說她三歲的時候,在院子裡摔了一跤,磕破了膝蓋,哭了一下午,奶奶抱著她,哄了一下午。說歐陽上小學的第一天,背著新書包,站在門口,不敢走,奶奶牽著她的手,把她送到學校門口。說她考上大學的那天,奶奶一個人坐在天井裡,哭了很久,不是難過是高興。

  歐陽坐在奶奶旁邊,聽著奶奶說著那些早就忘了的事,心裡忽然覺得,那些事她忘了,但奶奶都記得。每一件都記得。

  說到最後,奶奶累了,閉上了眼睛,靠在床上,呼吸慢慢地變平穩了。歐陽坐在旁邊,看著奶奶睡著了的側臉,心裡很安靜,很安靜,像是冬天的湖面,沒有風,沒有浪,只有一片平靜的水。

  歐陽伸出手,輕輕地握住奶奶的手。

  奶奶的手,涼涼的,瘦瘦的,像是握著一把乾枯的樹枝。歐陽握著那隻手,沒有鬆開,就那麼握著,像是要把自己掌心裡的溫度,全部傳給奶奶。

  歐陽握著奶奶的手,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那句話——「水,是活的。它不會停在同一個地方。它流到哪裡,哪裡就是它的路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奶奶,心裡想——奶奶,你也是水。你流了一輩子,流到了這裡,流到了我身邊。你把我養大,教會我走路,教會我認字,教會我做人。現在,你累了,你想停下來,休息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握著奶奶的手,心裡沒有恐懼,沒有悲傷,只有一種很深的、很安靜的感激——感激奶奶,陪了歐陽這麼多年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歐陽沒有回家,留在老房子裡,陪著奶奶。

  歐陽坐在奶奶床邊的椅子上,靠著椅背,半睡半醒的。夜很深,很靜,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貓叫,和遠處隱約的汽車聲,老房子裡的鐘,在堂屋裡,滴答滴答地走著,像是時間,在慢慢地,一下一下地,走著。

  歐陽迷迷糊糊地,快要睡著了,忽然聽到奶奶叫了一聲:

  「若水。」

  歐陽猛地醒過來,湊到奶奶床邊,看著奶奶。奶奶沒有睜開眼睛,嘴唇微微地動著,像是在說什麼。她把耳朵湊近奶奶的嘴邊,聽到奶奶說:

  「銀杏……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:

  「銀杏?」

  奶奶沒有回答,呼吸又平穩了,像是睡著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奶奶,心裡想——奶奶在夢裡,看到了什麼?是定慧寺的銀杏,還是老房子後面的那棵銀杏?她不知道。但歐陽知道,奶奶的夢裡,一定有銀杏,一定有金黃色,一定有光。


  春天,一點一點地深了。

  老房子天井裡的那棵銀杏樹,枝條上,冒出了細小的、嫩綠的芽苞。那些芽苞,在春天的陽光里,慢慢地,張開,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葉子,嫩嫩的,綠綠的,像是剛出生的嬰兒,在試探著這個世界。

  歐陽站在天井裡,看著那些新發的葉子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奶奶,可能等不到這些葉子變黃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嫩綠的葉子,心裡很平靜,沒有悲傷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接受——接受時間會過去,接受人會老去,接受奶奶,也會離開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在心裡,對奶奶說了一句話——奶奶,你放心。我會好好的。有楚天舒在,我會好好的。

  北疆的冬天,快要結束了。歐陽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雪。雪已經不像深冬那樣厚了,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地面,黑色的,濕漉漉的,像是大地終於喘了一口氣。她看著那些露出的地面,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捨不得。她只知道,她在這裡的日子,不多了。

  她在這裡住了快一年。三百多個日夜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她記得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,也是冬天,也是下著雪。她站在宿舍門口,看著那些穿著軍大衣的人走來走去,心裡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走錯了地方的人。但現在,她穿著同樣的軍大衣,走在那些人中間,已經看不出任何區別了。

  她轉過身,看著這間住了快一年的宿舍。床鋪、桌子、窗台,每一樣東西都承載著她的記憶。窗台上那些小物件——銀杏葉、銀杏果、奶奶的照片,還有那本《中國古典詩詞鑑賞》。她走過去,拿起那本書,翻開,裡面夾著一片銀杏葉,已經干透了,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淡褐,但葉脈還是很清晰。她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,然後合上書,放回窗台上。

  她收拾好東西,在宿舍里最後走了一圈。窗台上,那些小物件還在。她拿起那本《中國古典詩詞鑑賞》,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,把葉子取出來,放進了口袋裡。然後她把書放進了行李里。她要把這本書帶走,把它帶回家。

  她走到門口,拿起那個布包,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。她住了快一年的屋子。她忽然覺得,這間屋子,好像比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像她的家。她在這裡哭過,笑過,等過一個人,也被人等過。她在這裡,學會了北疆的一切。

  她關上門,下了樓。楚天舒在樓下等她,看到她下來,接過她手裡的包,說:「走吧。」

  「走吧。」她重複了一遍,跟在他身後,朝大門走去。北疆的風,吹在臉上,依舊很冷。但她知道,她不會再覺得冷了。

  她站在大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營區裡的那些樓房,灰色的,在雪地里,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堡壘。她住了快一年的地方,她在這裡笑過、哭過、等過一個人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轉過身,跟著楚天舒,上了車。車窗外,北疆的雪,在陽光下發著光,像是一地的碎銀。


  車子開動了,她看著窗外,北疆的雪在陽光下發著光。她閉上眼睛,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:北疆,再見。然後她睜開眼睛,看著前方,前方是回家的路。

  一路上,她都沒有說話。楚天舒開著車,也沒有說話。車裡很安靜,只有發動機的聲音。她看著窗外,那些在雪地里站立的樹,一棵一棵地往後退。她忽然覺得,這些樹,像是在跟她告別。一棵一棵,一株一株,都在對她說再見。

  到了車站,楚天舒幫她買了票,把行李遞給她。她接過行李,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很多話想說,但最後只說了兩個字:「謝謝。」他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她轉過身,走進了車站。她沒有回頭,因為她怕一回頭,就捨不得走了。

  她上了車,找到座位,靠窗坐下。火車還沒有開,她看著窗外,站台上人來人往。她忽然想起,她來的時候,也是這樣,一個人,拎著一個包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。但那時候,她不知道前方有什麼。現在,她知道前方有什麼了。前方有他,有北疆,有那些她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。

  火車終於開了。她靠著窗,看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景色。北疆的雪,北疆的天,北疆的樹,都在往後退,越退越遠,最後變成一條模糊的線。她看著那條線,心裡知道,她不會忘記這裡。不會忘記那些雪,不會忘記那些樹,更不會忘記那個人。

  她靠著窗,閉上眼睛。火車的轟鳴聲在耳邊迴響,像一首催眠曲。她慢慢地睡著了。夢裡,她回到了北疆,站在那棵銀杏樹下,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兩個人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葉子,在風裡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。她知道,那不是夢。那是真的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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