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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章 南

  冬天來的時候,奶奶的身體,開始不太好了。

  不是一下子倒下的,是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像是秋天最後一片葉子,在風裡,搖著,搖著,遲遲不肯落下來,但你知道,它遲早要落的。

  先是胃口不好了。歐陽做的紅燒肉,奶奶以前能吃一小碗,現在只吃兩三塊,就放下了筷子,說"夠了",然後靠在椅背上,看著碗裡的菜,像是看著一堆歐陽很想吃、但已經吃不動的東西。歐陽坐在奶奶對面,看著奶奶放下筷子,沒有說什麼,但心裡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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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然後是腿。奶奶以前還能在院子裡走一走,曬曬太陽,從堂屋走到天井,從天井走到門口,雖然慢,但能走。現在,奶奶走幾步,就要停下來,扶著牆,喘一會兒,然後歇一歇,再走。歐陽看著奶奶扶著牆,站在那裡,喘著氣,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,越來越大,越來越重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去老房子看奶奶,推開門的瞬間,她看到奶奶坐在天井裡,在冬天的陽光下,靠著椅背,睡著了。奶奶的頭微微地歪著,嘴巴微微地張著,陽光落在歐陽的臉上,把歐陽的皮膚照得薄薄的,透明的,像是一層紙,隨時都會被風吹破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奶奶,沒有叫醒歐陽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奶奶,看著歐陽的白髮,在陽光里,銀銀的,白白的,像是冬天的霜,落在枯草上,輕輕地,一碰就會碎掉。歐陽看著奶奶的臉,那些皺紋,比去年更深了,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刀,一刀一刀地,刻上去的,刻得深深的,再也抹不掉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睡著的奶奶,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,像是冬天裡的一陣風,冷冷地,刮過來——奶奶,還能陪她多久?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沒有動,沒有出聲,就那麼站著,看著奶奶,在冬天的陽光里,靜靜地睡著。

  歐陽站了很久,然後,奶奶醒了。

  奶奶睜開眼睛,看到她站在門口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說:

  "來了?"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,走過去,在奶奶旁邊坐下來,握著奶奶的手。奶奶的手,比以前更瘦了,像是一層薄薄的皮,包著骨頭,涼涼的,像是握著一塊冬天裡的石頭。她握著奶奶的手,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,像是想把掌心裡的溫度,傳到奶奶的手裡。

  奶奶感覺到了歐陽的溫度,反握住歐陽的手,握得很輕,像是沒有力氣了,但依然握著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握著奶奶的手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

  「奶奶。」

  奶奶看著歐陽。


  歐陽看著奶奶:

  「你會一直陪著我嗎?」

  奶奶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

  「傻孩子。奶奶老了。」

  歐陽聽到「奶奶老了」這四個字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,眼淚,忽然就湧上來了,她沒有忍住,也沒有擦,就讓它流著。

  奶奶看著歐陽,伸出手,用拇指,擦了擦歐陽臉上的眼淚:

  「哭什麼?奶奶還在呢。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: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但歐陽知道,奶奶說的「還在」,和她說的「一直」,是不一樣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歐陽回到家,坐在院子裡,枇杷樹下,一個人,坐了很久。

  冬天的枇杷樹,葉子還是綠的,但那些綠色,在冬天的夜裡,看起來是暗的,沉的,像是被凍住了,一動不動。歐陽坐在那裡,沒有開燈,就那麼在黑暗裡坐著,想著白天的事,想著奶奶的手,想著奶奶說"奶奶老了"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——平靜的,接受的,像是在說一件歐陽已經準備好了很久的事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想著,心裡忽然覺得害怕。

  歐陽從來沒有想過,奶奶會離開。她以為,奶奶會一直坐在老房子的天井裡,曬著太陽,等著歐陽回去,像一棵老樹,不會走,不會變,永遠在那裡。但今天,她忽然意識到,奶奶不是一棵樹。奶奶會老,會走,會離開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在黑暗裡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深的恐懼,像是一個無底的洞,在歐陽的心裡,慢慢地裂開,歐陽不知道該怎麼填滿它。

  歐陽不知道在那裡坐了多久。

  然後,歐陽聽到腳步聲。

  楚天舒走出來,站在她旁邊,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陪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沒有說話,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過了很久,歐陽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
  楚天舒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
  歐陽握著楚天舒的手,在黑暗裡,在冬天的院子裡,在枇杷樹下,覺得心裡那個洞,好像被什麼東西,慢慢地,填滿了一點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,還是看著前方:

  「我害怕。」

  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: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我知道」,眼淚忽然又湧上來了,但這一次,她沒有讓它流下來,歐陽把它咽了回去,咽進了心裡。


  「但我知道,你會陪著我。」

  歐陽握著楚天舒的手,在黑暗裡,在冬天的院子裡,覺得心裡那個洞,雖然還在,但好像,沒有那麼大了。

  從那天起,她每天都去看奶奶。

  不是隔一天,不是隔兩天,是每天都去。早上出門前去一趟,下班後再去一趟,有時候只是坐十分鐘,有時候坐一整個下午。歐陽坐在奶奶旁邊,和奶奶說話,給奶奶剝橘子,給奶奶梳頭髮,給奶奶剪指甲。奶奶有時候精神好,和她聊很久,有時候精神不好,就靠著椅背,閉著眼睛,聽歐陽說話,偶爾點一下頭,或者「嗯」一聲。

  歐陽坐在奶奶旁邊,看著奶奶,有時候會想起小時候的事。想起奶奶牽著歐陽的手,帶她去定慧寺看銀杏,想起奶奶坐在天井裡,給她講故事,想起奶奶站在老房子門口,等著歐陽放學回家。那些畫面,像是舊照片,一張一張地,在她的腦海里翻過去,有的已經泛黃了,有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,但歐陽都記得,每一張,都記得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坐在奶奶旁邊,給奶奶剝橘子,剝著剝著,奶奶忽然說:

  「若水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奶奶。

  奶奶看著歐陽。

  「那個楚天舒,對你好不好?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: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奶奶說著,頓了一下,然後又問:

  「楚天舒有沒有欺負你?」

  歐陽搖了搖頭: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奶奶看著歐陽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楚天舒要是欺負你,你告訴奶奶。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奶奶,心裡忽然覺得,這句話,奶奶說了一輩子了。小時候,她被人欺負了,奶奶說「你告訴奶奶」,奶奶幫她出頭。長大了,工作了,奶奶說「你告訴奶奶」,奶奶雖然幫不了什麼了,但奶奶還是這麼說。現在,她有了楚天舒,奶奶還是說「你告訴奶奶」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奶奶,心裡忽然覺得,奶奶的這個「你告訴奶奶」,可能說不了太久了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繼續剝橘子,把剝好的橘子,一瓣一瓣地,放在奶奶手心裡。

  奶奶慢慢地吃著橘子,一瓣一瓣地,慢慢地,像是在吃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

  歐陽坐在奶奶旁邊,看著奶奶吃橘子,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——歐陽要用剩下的時間,好好地陪奶奶。


  南方的夏天,和北疆完全不同。北疆的夏天是乾燥的,涼爽的,太陽雖然大,但躲在樹蔭下就很涼快。南方的夏天是潮濕的,悶熱的,即使坐著不動,也會出一身汗。

  歐陽站在院子裡,感受到那種熟悉的濕熱,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她回來了,真的回來了。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但她知道,她不會再離開了。

  她走到院子裡,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南方的天空,和北疆不一樣。北疆的天空是高遠的,藍得透徹,藍得空曠。南方的天空是低垂的,藍得溫柔,藍得濕潤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花草的味道,還有一點點河水的味道。她忽然覺得,她回來了,真的回來了。

  她走到河邊,蹲下身,把手伸進水裡。河水是涼的,滑滑的,從她的指縫間流過。她看著那些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,心裡忽然覺得,生活就像這河水,看似平靜,其實一直在流動,一直在向前。

  她站起來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腳步比來的時候,輕快了很多。

  她回到屋裡,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那條河。河水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,緩緩流淌。她忽然想起一句詩: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她以前覺得這句詩很美,但現在她覺得,更美的是,有人能和她一起看這樣的景色。

  她拿出紙和筆,想了想,寫下了一行字:北疆的雪,已經化了嗎?窗外的河,在夕陽下,金燦燦的。她在這裡,一切都好,勿念。

  她寫完之後,把紙折好,放進信封里。她打算明天寄出去。寄給楚天舒。

  她把信裝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,她就去寄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南方的夜晚,和北疆不一樣。北疆的夜晚是安靜的,空曠的,只有風聲。南方的夜晚是熱鬧的,有蟲鳴,有蛙叫,有遠處傳來的汽笛聲。她聽著這些聲音,忽然覺得,南方的夜晚,也挺好的。

  她拉上窗簾,躺到床上。床很軟,被子很暖,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夢裡,她回到了北疆,站在那棵銀杏樹下,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兩個人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葉子,在風裡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嘴角帶著笑意。夢裡,銀杏葉落了一地,金燦燦的,像鋪了一地的陽光。她踩在那些葉子上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楚天舒在她前面,走得不快不慢,她快走幾步,追上了他,和他並肩走在那些金黃色的葉子上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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