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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四章 落雨

  蘇州的雨季,是在一個歐陽完全沒有準備的時候,突然來的。

  那天是周末,楚天舒說要陪她去老房子看看那棵銀杏樹。兩個人,吃過早飯,慢慢地走過去。夏天的巷子,綠蔭蔭的,牆上的爬藤,綠得發亮,在早晨的光線里,閃著細碎的光,像是一牆一牆的綠色瀑布,從牆上掛下來,垂在巷子裡,安靜地流著。

  歐陽走在巷子裡,看著那些爬藤,忽然覺得,蘇州的夏天,雖然潮,雖然悶,但也很好看。

  到了老房子,歐陽推開那扇木門,熟悉的「吱呀」聲,在安靜的天井裡,響起來,像是一聲嘆息,說——你們回來了。

  歐陽走進去,看到天井裡的那棵銀杏樹,長得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高了,葉子更密了,那些嫩綠色,在夏天的陽光里,已經變成了深綠色,厚厚實實的,一樹一樹的,把天井的上空,遮得嚴嚴實實的,只漏下幾塊小小的光斑,落在地上,像是碎金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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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楚天舒站在天井裡,仰著頭,看著那棵銀杏樹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長高了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他旁邊,也仰著頭,看著那些葉子: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這棵樹,以後會長得很大。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樹下,伸出手,摸了摸那棵銀杏樹的樹幹,粗糙的,褐色的,帶著歲月的紋路。楚天舒摸著那棵樹,像是摸著一個老朋友,動作很輕,很慢,帶著一種歐陽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溫柔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他是在替她,和這棵樹,建立一種聯繫。楚天舒是在告訴她——這棵樹,我認識了,我摸過了,我記得了。

  她看著楚天舒,心裡很暖。

  然後,雨就來了。

  沒有任何預兆的。前一秒,天還是亮的,雖然沒有太陽,但也是亮的。下一秒,天就暗了,像是有人拉了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,從天上,直直地拉下來,把整個天空都遮住了。然後,雨就下來了,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,是那種直直地砸下來的,大顆大顆的,像是有人站在天上,用盆子往下倒水,嘩啦啦地,砸在天井裡的銀杏葉子上,砸在青石板地上,砸在屋頂的瓦片上,發出巨大的聲響,噼里啪啦的,像是一千面鼓,同時敲響。

  歐陽站在天井裡,一下子就被淋濕了,愣了一下,然後歐陽反應過來,拉著楚天舒的手,跑進了堂屋裡。

  兩個人,站在堂屋的門檻後面,看著外面的雨,喘著氣。歐陽甩了甩頭髮上的水,低頭看了看自己,衣服濕了一大半,貼在身上,涼涼的。楚天舒比歐陽好一點,但也濕了半邊肩膀。


  歐陽看著外面的雨:

  「怎麼突然下這麼大的雨?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外面的雨。

  「蘇州的雨季,就是這樣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門檻後面,看著那些雨,從天井的上空,直直地砸下來,砸在銀杏葉子上,葉子被砸得東倒西歪的,水珠在葉子上跳著,像是一群白色的精靈,在綠色的舞台上,瘋狂地跳著舞。那些雨水,順著葉子,流下來,滴在青石板地上,積起了一小窪一小窪的水,水面上,雨點砸下去,一圈一圈的漣漪,盪開,又消失,又盪開,又消失,像是無數個小小的、短暫的秘密,在水面上,生出來,又滅掉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雨,忽然覺得,蘇州的雨,和北疆的雨,也是不一樣的。北疆的雨,很少,很珍貴,像是老天爺吝嗇地,一滴一滴地,數著往下給。蘇州的雨,是慷慨的,是鋪張的,是不要錢一樣的,往下倒,倒得你措手不及,倒得你無處可逃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雨,忽然笑了。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:

  「笑什麼?」

  歐陽看著外面的雨:

  「我在想,要是我們跑慢一點,現在就是兩隻落湯雞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嘴角彎了一下:

  「現在也是。」

  歐陽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,忍不住笑了:

  「也是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外面的雨,沒有停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了,天井裡的水,已經積起來了,那些青石板,被水淹了一半,銀杏樹的葉子,被雨打得低垂著,像是掛滿了眼淚。

  「看來一時半會兒,走不了。」

  他站在她旁邊:

  「那就等。」

  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你著急嗎?」

  「不著急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堂屋裡的光線里,他的臉上,有一層淡淡的光,是從天井裡反射進來的,那些雨水的光,照在楚天舒的臉上,讓楚天舒的輪廓,看起來,柔和了一些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,和他一起被困在這個老房子裡,看著外面的雨,好像也不是一件壞事。

  歐陽轉過身,走進堂屋,搬了兩把椅子,放在門檻後面,遞給他一把,自己坐了一把,然後靠著椅背,看著外面的雨。

  他接過椅子,在她旁邊坐下來,也靠著椅背,看著外面的雨。


  兩個人,坐在堂屋的門檻後面,看著天井裡的雨,安靜地坐著,誰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雨聲很大,像是整個世界,只剩下雨,和他們兩個人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雨,看著那些被雨打濕的銀杏葉子,看著那些在青石板地上跳著的水珠,心裡忽然覺得很安靜。不是那種一個人的安靜,是那種身邊坐著一個人,你什麼都不用說,也覺得很舒服的安靜。

  歐陽坐了很久: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,還是看著外面的雨。

  "你說,奶奶以前,是不是也經常這樣,坐在堂屋裡,看著下雨?"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應該是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雨,心裡想著奶奶,想著奶奶以前,一個人坐在這個老房子裡,看著天井裡的雨,會不會覺得孤單。她想著想著,心裡忽然有一點酸,但歐陽沒有讓它蔓延開來,她把它輕輕地,按了下去。

  「以後下雨的時候,我幫你送傘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,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,還是看著外面的雨。

  「你上班的地方,離家裡有一段路。萬一你下班的時候下雨了,我可以去接你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好」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,輕輕地,填滿了一點。

  雨,下了很久。

  下了一個多小時,都沒有停。歐陽坐在椅子上,靠著椅背,看著那些雨,看著那些被雨打濕的銀杏葉子,看著那些在天井裡積起來的雨水,看著那些雨水敲打著青石板,發出清脆的、好聽的聲音,嗒嗒嗒嗒的,像是時間,在雨水裡,走得很慢,很慢,像是被那些雨,拖住了腳步,不肯往前走。

  歐陽靠著椅背,聽著那些雨聲,聽著聽著,覺得眼皮有一點重,像是那些雨聲,在催著歐陽睡覺。歐陽靠在椅背上,慢慢地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歐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
  歐陽醒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靠在什麼東西上,暖暖的,硬硬的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慢慢地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靠在楚天舒的肩膀上,身上披著楚天舒的外套,他的那件灰色的外套,蓋在歐陽的身上,暖烘烘的,帶著楚天舒的味道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然後慢慢地抬起頭,看到他坐得直直的,一動不動地,看著外面的雨,像是怕一動,她就會醒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,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歐陽的心裡,慢慢地,化開了,溫溫的,甜甜的,像是那一口枇杷的汁水,在舌尖上,慢慢地化開。


  歐陽坐直了,把外套取下來,遞給他,說:

  「你一直這樣坐著?」

  他接過外套,沒有穿,搭在腿上,說: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問:

  「不累嗎?」

  他說:

  「不累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心裡知道,他在說謊。但歐陽沒有拆穿楚天舒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外面的雨,小了一些,從之前的大顆大顆的,變成了細細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,掛了一層薄薄的紗,那些紗,在風裡,飄著,飄著,飄到了地上,把整個蘇州,都罩在裡面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些雨:

  「雨小了。」

  他點了點頭: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站起來: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他也站起來,把外套穿上,然後兩個人,一起走出了老房子。歐陽站在門口,撐開傘,楚天舒接過傘,撐在她頭頂上,兩個人,並肩走在濕漉漉的巷子裡,雨水打在傘面上,嗒嗒嗒嗒的,像是一首安靜的曲子,在巷子裡,慢慢地,響著。

  歐陽走在傘下,走在他旁邊,低著頭,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,被雨淋濕了,顏色變深了,那些青苔,在雨里,綠得發亮。她走著走著,忽然注意到,地上的影子,只有一道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發現那把傘,幾乎完全偏在她這邊,楚天舒的整個右半邊身子,都露在傘外面,肩膀上的衣服,已經濕透了,顏色比左邊深了一大片,緊緊地貼在身上。而楚天舒,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樣,繼續撐著傘,往前走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那半邊濕透的肩膀,心裡忽然有一點酸,又有一點暖,兩種感覺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種更多一些。

  歐陽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撐傘的手。

  楚天舒的手,被雨淋濕了,涼涼的,但掌心還是溫的,粗糙的,骨節分明的,像是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,表面是涼的,裡面還是溫的。歐陽握著那隻手,感覺到他愣了一下,傘也跟著晃了一下,然後穩住了。

  歐陽沒有看他,也沒有說話,只是把傘,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
  傘,被他撐住了。

  歐陽推不動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又用力推了一下,但楚天舒撐著傘,紋絲不動,像是那把傘,長在了楚天舒手上,而楚天舒,已經決定了,這把傘,就是要往她那邊偏的,誰也改變不了。
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握著楚天舒的手,推不動那把傘,心裡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楚天舒。

  「你自己也淋濕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,把傘,又往她那邊,偏了偏。

  歐陽站在傘下,看著楚天舒那半邊濕透的肩膀,在雨里,顏色越來越深,越來越深,像是一塊乾涸的土地,在雨水裡,慢慢地,被浸透了。她看著那片濕透的布料,貼在楚天舒的肩膀上,勾勒出楚天舒肩膀的輪廓,寬寬的,硬硬的,像是一堵牆,替她擋住了所有的雨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雨里,楚天舒的半邊肩膀,露在外面,被雨淋著,但楚天舒站得直直的,像是那點雨,對他來說,根本不算什麼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人,就是這樣。楚天舒不會說好聽的話,不會說"我怕你淋濕",不會說"我沒事",楚天舒只會做——把傘偏過去,把肩膀露出來,讓自己淋濕,讓她幹著。

  歐陽忽然明白了。

  歐陽推不動那把傘,不是因為傘太重,是因為他太固執。楚天舒的固執,不是用嘴說的,是用手做的。楚天舒用那把傘,告訴她——你淋不到雨,就行了。我淋不淋濕,不重要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沒有再推那把傘。

  歐陽收回了手,但沒有收回去多遠,她的手,順著楚天舒的手臂,滑下去,然後,輕輕地,挽住了楚天舒的胳膊。

  楚天舒愣了一下。

  歐陽感覺到楚天舒的身體,在那一瞬間,微微地僵了一下,像是沒有預料到,她會這麼做。然後,楚天舒放鬆下來,繼續撐著傘,往前走,沒有說話,但楚天舒的腳步,慢了一點,像是為了配合歐陽的步伐。

  歐陽挽著楚天舒的胳膊,走在他旁邊,覺得楚天舒的胳膊,硬硬的,濕濕的,涼涼的,但被他撐著的那把傘下面,是乾的,是暖的,是安全的。

  歐陽走在傘下,挽著楚天舒的胳膊,忽然覺得,這把傘,就是楚天舒的方式。楚天舒不會說「我保護你」,但楚天舒會用一把傘,把楚天舒的整個世界,都偏向你那邊。

  歐陽走在傘下,沒有看他,但嘴角,彎了起來。

  雨還在下,嗒嗒嗒嗒的,打在傘面上,像是一首安靜的曲子,在巷子裡,慢慢地響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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