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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 歸程

  秋天來的時候,北疆的草,黃了。

  那種黃,不是枯黃,是金黃色的,在午後的陽光里,泛著光,像是一整片金色的海,在風裡,起伏著,涌動著,一直涌到天邊,涌到那棵老榆樹下面。老榆樹的葉子,也開始黃了,從葉尖開始,一點一點地,黃下去,像是一幅畫,被時間慢慢地,染上了顏色。

  歐陽坐在文化站門口的台階上,看著那片金色的草原,和那棵金色的老榆樹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安靜的感覺——這是歐陽在北疆的第三個秋天,也是最後一個秋天了。

  歐陽開始收拾東西了。

  不是正式地收拾,是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把那些不屬於北疆的東西,收起來。歐陽把蘇州帶過來的那件白襯衫,疊好,放進行李箱裡。她把那塊青灰色的石頭,從抽屜里拿了出來,握在手裡,看了很久,然後也放進了行李箱。歐陽把那張購房合同,和那個電工證,和奶奶給的那個布包,放在一起,鎖在行李箱裡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個行李箱,裡面的東西,越來越多,就像歐陽在北疆的日子,越來越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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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一天,歐陽收拾完東西,坐在宿舍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歐陽來北疆的時候,只有兩個包。走的時候,也是兩個包,但裡面裝的東西,不一樣了。來的時候,裝的是衣服,是書,是一個人的行李。走的時候,裝的是一塊石頭,一本電工證,一份購房合同,和一個布包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個行李箱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歐陽來北疆,不是來工作的,是來收集這些東西的。一塊石頭,一本電工證,一份合同,一個布包。這些東西,比任何紀念品,都更能告訴她——歐陽在這裡,活過,愛過,扎過根。

  深秋的一天,歐陽去了文化站,最後一次,給孩子們講故事。

  孩子們還是圍著歐陽,坐在地上,仰著頭,眼睛亮晶晶的,聽歐陽講。歐陽講的是《小王子》——講到最後,小王子要走了,要回到楚天舒的星球上去了,楚天舒告訴飛行員——"當你抬頭看星星的時候,你會覺得,所有的星星都在笑,因為,我知道,有一顆星星上,住著我愛的花。"

  歐陽講到這裡,聲音忽然有一點哽咽。

  她停了一下,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,然後說:

  「老師也要走了。」

  孩子們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看著他們:

  「老師要回蘇州了。但文化站,會一直開著。小楊老師,會繼續給你們講故事。」

  孩子們還是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
  然後,一個最小的女孩子,扎著兩個小辮子,忽然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從口袋裡,掏出一顆糖,放在她手心裡:


  「老師,給你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手心裡的那顆糖,糖紙是皺的,帶著小女孩口袋裡的溫度。她握著那顆糖,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。

  歐陽蹲下來,抱住那個小女孩: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歐陽站起來,擦了擦眼淚笑了:

  「老師會一直記得你們的。」

  孩子們看著歐陽,不知道誰先開始的,忽然都站了起來,圍過來,抱著歐陽,抱成了一個圈。歐陽被圍在中間,被那些小小的、暖的、軟的身體圍著,眼淚又掉下來了,但她沒有擦,就讓它們流著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被孩子們圍著,心裡忽然覺得,她在北疆這三年,值了。

  冬天來的時候,草原上的雪,又厚了。

  老榆樹的葉子,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條,在風裡,搖著,像是在說——你不冷嗎?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?

  歐陽站在老榆樹下,站了很久。

  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棵老榆樹的樹幹,粗糙的,硬的,像是一個老人的手,布滿了皺紋,但依然有力氣。她摸著那棵老榆樹,心裡想——三年了,歐陽剛來的時候,這棵樹就是這樣,她走的時候,它還是這樣。它不會老,不會變,會一直站在這裡,等著下一個從別處來的人,在它的樹下,坐一坐,歇一歇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歐陽站在老榆樹下:

  「我走了。」

  然後歐陽轉過身,離開了。

  歐陽沒有回頭。

  她怕一回頭,就不想走了。

  冬天的最後一個月,歐陽開始倒數日子。

  不是倒計時,是數——還有多少天,歐陽還能看到北疆的雪。還有多少天,她還能看到老榆樹上的霜。還有多少天,歐陽還能看到那條河,從雪山上流下來,清清的,冰涼的,能看到河底的石頭。

  數著那些日子,心裡很平靜,沒有焦慮,沒有著急,只有一種很淡的、很輕的不舍,像是冬天裡最後一縷煙,在風裡,慢慢地散開了,散到看不見的地方,但你知道,它還在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站在宿舍門口,看著遠處,那條河的方向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歐陽想去看看那條河,最後一次。

  歐陽穿上外套,圍上圍巾,一個人,踩著雪,往那條河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河,凍住了。

  冬天的河,是安靜的,像是一條睡著了的路,白白的,平鋪在草原上,一直延伸到遠處。歐陽站在河岸上,看著那條凍住的河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來的時候,河是醒著的,水是綠的,是涼的,是活的。她要走了,河也睡著了。像是北疆的一切,都在陪著她,一起走完這段時間。
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條河,看了一會兒,然後從口袋裡,掏出那塊青灰色的石頭,握在手裡,看了看,然後又放回口袋裡。

  不是來放石頭的。

  她是來告訴那條河——她要走了。但石頭她會一直帶著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,風颳著歐陽的臉,冷冷的,像是一把一把的細沙,打在臉上,但歐陽沒有動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條河,像是在和它告別。

  然後,轉身走了。

  三月初的時候,雪開始化了。

  屋檐上,滴著水,一滴一滴的,像是有人在敲著鼓點,在說——時間到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宿舍里,看了看那個行李箱,拉鏈拉好了,立在那裡,像是一個站好了的士兵,在等著出發的命令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行李箱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在這個房間裡,住了三年。三年,這個房間,從一個陌生的、冰冷的地方,變成了一個歐陽每天早上醒來,會覺得安心的、溫暖的地方。現在要走了,這個房間,又會變回一個陌生的、冰冷的房間,等著下一個住進來的人,把它再一次,變成一個家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環顧了一圈那個房間,然後,她看到了牆上,有一道淺淺的痕跡,是歐陽有一次,不小心用桌子腿刮到的。她走過去,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痕跡,然後,歐陽轉過身,拎起行李箱,走了出去。

  他站在樓下等她。

  穿著那件舊大衣,肩上沒有雪——楚天舒一定等了很久,把肩上的雪,都等化了。

  他看著歐陽,拎著行李箱,一步一步地走過來,然後他伸出手,接過了歐陽的行李箱: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看著楚天舒接過歐陽的行李箱,像是三年前,他送她去烏魯木齊的時候,也是這樣,接過歐陽的行李箱,說「走吧」。那時候,她是回蘇州,歐陽以為她不會回來了。但這一次,她是真的走了,不會再回來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他面前,看著楚天舒,然後說: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我捨不得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那裡,聽到她說「我捨不得」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我也是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我也是」,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那三個字,輕輕地托住了,沒有掉下去,也沒有碎掉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但我不後悔。」
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:

  「我也是。」

  然後,楚天舒轉過身,拎著歐陽的行李箱,走在前面,她跟在後面,踩著楚天舒的腳印,一步一步地,走出了那個歐陽住了三年的院子,走出了那條歐陽走了三年的土路,走出了那個歐陽在北疆的最後一天。

  班車站在鎮口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輛班車,破舊的,灰撲撲的,像是歐陽三年前來的時候,坐的那一輛。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輛班車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三年前,她坐著這輛車,從烏魯木齊來到北疆,什麼都不知道,什麼都不確定。三年後,歐陽坐著這輛車,從北疆去烏魯木齊,什麼都知道了,什麼都確定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輛班車,然後,她轉過頭,最後看了一眼北疆。

  草原上,雪還沒有化完,一塊一塊的,白的,黃的,像是斑駁的舊畫。老榆樹,枝條上已經冒出了細小的芽苞,那些芽苞,緊緊地縮著,還沒有張開,但你知道,它們很快就要張開了。那條河,冰已經開始裂了,能看到裂縫下面,有水流的聲音,細細的,像是在說——我醒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,然後,她吸了一口氣,轉身上了車。

  楚天舒跟著歐陽上了車,坐在她旁邊。

  班車,慢慢地開動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的北疆,一點一點地,往後退。草原,退過去了。老榆樹,退過去了。那條河,退過去了。灰磚樓,退過去了。文化站,退過去了——歐陽看到了文化站的屋頂,在陽光下,灰色的,穩重的,像是一個蹲在地上的老人,在看著歐陽,在說——走吧,走吧,我在這裡,我會一直在這裡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個屋頂,慢慢地,變小,變遠,變成一個小點,然後,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
  她看著那個消失的屋頂,眼淚忽然就流下來了。

  沒有聲音,沒有抽泣,只是眼淚,靜靜地,順著臉頰,流下來,滴在她握著那塊石頭的手上。

  楚天舒坐在旁邊,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歐陽的手。

  歐陽反握住楚天舒的手,兩個人,坐在班車上,在顛簸的土路上,握著彼此的手,和北疆的最後一段路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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