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枇杷樹
春天再來的時候,他們一起回了一趟蘇州。
這一次,不是歐陽一個人去看房子,是楚天舒和她一起。他們站在那套老房子門口,她掏出鑰匙,打開門,帶他走進去。院子裡,那棵枇杷樹還在,冬天剛過,枝條上冒出了新的芽苞,嫩嫩的,綠綠的,在早春的風裡,輕輕地顫著。
楚天舒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枇杷樹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這棵樹,還結果嗎?」
歐陽愣了一下,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:
「能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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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天舒點了點頭,然後繞著院子走了一圈,看了一遍,最後站在那棵枇杷樹下:
「可以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什麼可以?」
楚天舒說:「這裡,可以放一張桌子。夏天可以在樹下吃飯。」
歐陽站在院子裡,聽到他說「夏天,可以在樹下吃飯「,」,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那句話,輕輕地打開了,開出了一朵花。她站在枇杷樹下,想像著夏天,他們坐在樹下,桌子上擺著兩碗飯,一碟菜,楚天舒坐在對面,歐陽坐在旁邊,陽光從枇杷樹的葉子裡漏下來,落在他們身上,碎碎的,像是一地的金子。
歐陽站在那裡,想著那個畫面,嘴角彎了起來。
他們找了中介,辦了手續,簽了合同。歐陽站在中介門口,手裡握著那份購房合同,薄薄的幾頁紙,但歐陽覺得,比歐陽在北疆蓋的那棟文化站,還要重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合同上兩個人的名字——歐陽若水,楚天舒——並排著,寫在紙上,像是一輩子的事。
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看著那份合同,沒有說話,但楚天舒的嘴角,微微地,彎了一下。
那天傍晚,他們又去了運河邊。
蘇州春天的運河,水是綠的,溫的,柔的,兩岸的柳樹,發了新芽,嫩黃的,在風裡,搖著,像是一把一把的碎金子,撒在綠色的綢緞上。歐陽站在河邊,看著那些柳樹,忽然想起第一次帶他來運河邊的那個傍晚——那時候,楚天舒說的還是"北疆的河更好看"。
歐陽站在河邊,看著水:
「現在,你還覺得北疆的河更好看嗎?」
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水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不一樣了。」
歐陽轉頭看著楚天舒:
「哪裡不一樣?」
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:
「以前,北疆的河,是我自己的。現在,蘇州的河,是我們的。」
歐陽站在河邊,聽到他說「蘇州的河,是我們的」,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填滿了,滿滿的,像是那條運河的水,在這一刻,全部流進了歐陽的心裡。
歐陽站在那裡,沒有再說話,就和他一起,站在運河邊,看著水,看著柳樹,看著蘇州的春天,一點一點地,暗下去,變成暮色,變成夜晚。
他們回到北疆的時候,已經是四月了。
草原上的草,綠了。老榆樹,又長出了新葉子。那條河,解凍了,水從雪山上流下來,嘩嘩的,像是在說——我醒了。
歐陽站在灰磚樓下,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,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——歐陽在這個地方,住了快兩年了。兩年,歐陽在這裡蓋了一棟房子,遇到一個人,定了三年後的一生。她站在這裡,看著那些歐陽熟悉的一切,忽然覺得,她好像真的屬於這裡了。
但歐陽知道,她很快就要走了。
還有一年半。
歐陽開始更認真地培養小楊。
小楊現在已經能獨立管理文化站了,登記、借書、整理、活動,樣樣都做得比歐陽還好。她坐在閱覽室里,看著小楊忙前忙後,有時候會想——小楊知不知道,歐陽很快就要走了?小楊知不知道,她是在培養歐陽,來接自己的班?
歐陽沒有說,但小楊好像知道。
有一天傍晚,文化站關門了,小楊沒有走,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歐陽老師,你是不是要走了?」
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小楊,沒有說話。
小楊看著歐陽:
「我猜的。你最近一直在教我做事,什麼都教,像是想把所有東西都塞給我。」
歐陽面露微笑:
「嗯。」
小楊站在那裡:
「還回來嗎?」
歐陽看著小楊,然後說:
「不回來了。但文化站會一直開著。」
小楊面露不舍:
「我知道了。」
小楊說完,轉過身,走了。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小楊的背影,在暮色里,慢慢地走遠了,心裡忽然有一點酸,又有一點暖——歐陽在這裡,種下了一顆種子,這顆種子,會長成一棵樹,會一直站在那裡,替她看著北疆的草原,和那條河,和那棵老榆樹。
夏天來了。
最後一個完整的夏天。
歐陽開始數日子,不是數還有多久要走,而是數還剩多少個傍晚,可以和他一起,在老榆樹下坐一坐。她開始珍惜每一個日常——楚天舒來找她,歐陽去找他,一起吃晚飯,一起散步,一起看那條河,一起看星星。那些以前覺得平常的事,現在做起來,都帶了一種不舍的味道,像是秋天快結束的時候,最後幾片葉子,在風裡,搖著,捨不得落下來。
有一天傍晚,他們又去了那條河邊。
河水還是清的,涼的,能看到河底的石頭。歐陽坐在那塊大石頭上,脫了鞋,把腳伸進水裡,水涼涼的,但歐陽沒有縮回去。他坐在她旁邊,沒有脫鞋,就那麼坐著,看著河面。
歐陽看著河面:
「楚天舒。」
他看著歐陽。
歐陽沒有轉頭,還是看著河面:
「我們會想這裡嗎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會。」
歐陽問:
「想什麼?」
他說:
「想這條河。想這棵樹。想那個文化站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想那個文化站」,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酸酸的,暖暖的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我也是。」
「但我不後悔。」
他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:
「我從來沒有後悔過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,在暮色里,河邊的風,吹著楚天舒的頭髮,她看到,他頭髮里的灰白,好像又多了一點。歐陽伸出手,輕輕地,碰了一下楚天舒鬢角的那一縷灰白。
他愣了一下,沒有躲。
歐陽看著那一縷灰白:
「你老了。」
他看著歐陽:
「嗯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我也有白頭髮了。」
她低下頭,翻了一下自己的頭髮,找出一根,讓他看。他看了看,然後說:
「拔掉?」
歐陽搖了搖頭:
「不拔。留著。」
他問:
「為什麼?」
歐陽看著那根白頭髮:
「因為,這是北疆留給我的。」
這根白頭髮,和那條河,和那棵老榆樹,和那個文化站,和那些星星,和那些風,和那些雪,都是北疆送給歐陽的禮物。歐陽帶著它們,回蘇州,她就不會忘記北疆了。
歐陽看著河面:
「楚天舒。」
他看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等我們老了,坐在蘇州的院子裡,枇杷樹下,你會不會跟別人說,你在北疆,待了很久?」
他想了想:
「會。」
歐陽問:
「你會怎麼說?」
「我會說,我在北疆待了半輩子,最後遇到了一個人,然後就跟著她來了蘇州。」
聽到他說「最後遇到一個人」,心裡忽然一算——是啊,他認識歐陽,是在他來北疆的後半段。他最好的年華,都給了北疆,只有最後這一段,給了歐陽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深的感激,和一種很深的溫柔。
歐陽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楚天舒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兩個人,在河邊,在暮色里,握著彼此的手,和剩下的時間。
夏天,還在繼續。
但他們都知道了——時間,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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