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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春日

  從蘇州回來的時候,北疆的春天,已經到了。

  歐陽走下班車,站在鎮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北疆春天的風,還是涼的,但那種涼里,已經沒有了冬天的刀子,反而有一種濕潤的、新鮮的、像是剛從土裡冒出來的味道,混著草根的氣息,和一點點牛羊糞的氣味,說不上好聞,但歐陽覺得——歐陽回來了。

  歐陽的文化站,還在那裡。

  老榆樹,枝條上冒出了細小的、嫩綠的芽苞,像是怕冷,緊緊地縮著,不敢一下子張開。灰磚樓,還是老樣子,在春天的陽光里,灰撲撲的,但那些灰色里,好像也有了一點不一樣的光澤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,心裡忽然踏實了——歐陽回來了,楚天舒也回來了,三年,從今天開始。

  日子,就在這個春天裡,重新開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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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歐陽開始認真地培養文化站的接班人。

  歐陽看中了鎮上那個扎馬尾辮的女孩子——歐陽叫小楊,高中畢業,沒有考上大學,在家裡待著,沒事幹,每天來文化站看書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歐陽找小楊談了一次,問她想不想來文化站幫忙。小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是一盞突然被點亮的燈,說:「想。我想。」

  從那天起,小楊就跟著歐陽,學怎麼整理書架,怎麼登記借書,怎麼分類,怎麼歸檔,怎麼接待那些來看書的人。小楊學得很快,像是歐陽等著這個機會,等了很久了。歐陽看著小楊,心裡想——三年之後,文化站交給小楊,應該沒問題。

  有一天傍晚,歐陽鎖了文化站的門,回到宿舍,發現楚天舒坐在門口的石階上,手裡拿著一本書,低著頭,在看。

  歐陽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,楚天舒抬起頭,看到她,合上書,站起來,說: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,看著楚天舒手裡的書:

  「你在看什麼?」

  楚天舒把書翻過來,給她看封面——是一本《電工基礎》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問:

  「你看這個幹什麼?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,說:

  「到了蘇州,可能要重新找工作。電工,哪裡都需要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電工,哪裡都需要」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——楚天舒已經在為三年後做準備了,楚天舒在學一門新的手藝,為了去一個楚天舒完全陌生的城市,為了在那裡,能養活歐陽,能養活他們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
  「你不用學這些。到了蘇州,我可以找工作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:

  「我知道。但兩個人一起,比一個人好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兩個人一起,比一個人好」,心裡暖了一下,沒有再說。

  從那天起,歐陽發現,楚天舒每天晚上,都在看那本《電工基礎》。有時候,她去找他,看到他坐在辦公室里,燈下,面前攤著那本書,手裡拿著筆,在紙上畫著什麼,畫的是電路圖,歪歪扭扭的,但一筆一畫的,很認真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楚天舒,沒有打擾楚天舒,看了一會兒,然後悄悄地走開了。

  春天,一天一天地深了。

  老榆樹上的芽苞,終於張開了,變成了嫩嫩的、小小的葉子,在風裡,輕輕地搖著,像是剛出生的嬰兒,在試探著這個世界。文化站門口的土路上,那些被冬天凍硬的車轍印,慢慢地化開了,變成了軟軟的泥,踩上去,陷下去,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忽然看到路邊的草地上,冒出了第一朵野花。

  很小的一朵,黃色的,花瓣薄薄的,像是被風吹一下就會碎掉,但就那麼開著,在風裡,搖著,不怕的樣子。歐陽蹲下來,看著那朵小花,看了很久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她也像那朵花。在北疆的春天裡,在風裡,在沙里,開出來了。小小的,不起眼的,但歐陽開出來了。

  歐陽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,心裡想著三年後的事,想著蘇州,想著奶奶,想著那棵銀杏樹,想著未來的日子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輕的、很滿的期待。

  歐陽走到灰磚樓下,想去找他,但走到門口,又停住了。

  歐陽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。

  是楚天舒的聲音,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——是電話里的聲音,聽不太清楚,但歐陽隱約聽到了幾個字:「蘇州」、「調動」、「手續」等字樣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楚天舒斷斷續續的聲音,在說那些歐陽聽不太清楚的話,心裡忽然有一點酸,又有一點暖——楚天舒在打電話,問調動的事。在為一個三年後的計劃,做著那些瑣碎的、麻煩的、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站了一會兒,然後悄悄地走開了。

  歐陽沒有告訴他歐陽聽到了。

  但歐陽知道,楚天舒不只是在說「試試」。

  楚天舒是在真的試。

  有一天晚上,歐陽坐在宿舍里,楚天舒在看書,她坐在他對面,也拿著一本書,但看不進去,歐陽的目光,總是不自覺地,從楚天舒的書頁上,飄到楚天舒的臉上。


  楚天舒感覺到了,抬起頭,看著歐陽,問: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歐陽搖了搖頭: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沒有追問,低下頭,繼續看書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抬起頭,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說:

  「你有沒有想過,三年之後,我們到了蘇州,住哪裡?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:

  「租房子。」

  「租在哪裡?」

  「離奶奶近一點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奶奶年紀大了。需要我們,能隨時過去照顧她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離奶奶近一點」,心裡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楚天舒的那句話,輕輕地擊中了,碎了,然後化成了水,從歐陽的心裡,漫了出來。

  歐陽坐著,望了楚天舒許久,才緩緩說:

  「你想得真遠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不遠。三年,很快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三年,很快」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楚天舒說得對。三年會很快過去的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燈下,手裡拿著那本《電工基礎》,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——歐陽想和他一起,度過這三年。

  每一天,都好好地過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說: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三年之後,我們回蘇州。但這三年,我們也要好好地過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: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伸出手,握住了楚天舒的手。

  他放下書,反握住歐陽的手。

  兩個人,在燈下,在手心裡,握著那個三年後的約定,和眼前的這一刻。

  春天,還在窗外,慢慢地,深著。

  春天,是北疆最短暫的季節。歐陽發現,北疆的春天不像蘇州,不是慢慢來的,而是突然就來了。昨天還是光禿禿的樹枝,今天就冒出了嫩芽。昨天還裹著軍大衣,今天就只需要穿一件薄外套了。


  她走在營區里,看著那些在陽光下發芽的樹,看著那些在操場上跑步的人,看著那些在食堂門口曬太陽的貓。她忽然覺得,北疆的春天,雖然短,但是很美。美得讓人捨不得眨眼。

  歐陽沿著營區的小路慢慢走著,路邊的草已經綠了,嫩嫩的,像剛鋪上的地毯。她彎下腰,摸了摸那些草,指尖觸到的是柔軟而濕潤的觸感,帶著一點點涼意。

  她想起北疆的春天,雖然短暫,但每一天都充滿了變化。昨天還光禿禿的樹枝,今天就冒出了嫩芽;昨天還緊閉的花苞,今天就綻開了花瓣。她看著這些變化,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。

  她走過操場,走過食堂,走過那棵銀杏樹。銀杏樹也發芽了,枝頭冒出了一簇簇嫩綠的小扇子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她站在樹下,仰起頭,看著那些新生的葉子,忽然覺得,北疆的春天,其實一點也不比江南的春天遜色。

  她走回宿舍,推開門,屋裡安安靜靜的。窗台上,那些小物件還在,在午後的陽光里,安安靜靜地躺著。她走過去,拿起那本《中國古典詩詞鑑賞》,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。葉子已經干透了,顏色從金黃色變成了淡褐色,但葉脈還是很清晰,像一道細細的河流。

  她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,然後合上書,放回窗台上。她忽然覺得,這本書,她還會繼續翻下去。就像她的生活,還會繼續寫下去。

  她坐在窗台上,把腿伸出去,讓陽光曬在腳上。暖洋洋的,像小時候奶奶的手。她閉上眼睛,感受著春天。這個春天,和以前所有的春天都不一樣。因為這個春天,她有了一個想留下的人,有了一段想珍惜的時光。

  她睜開眼睛,看著遠處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北疆的春天,其實挺好的。

  她跳下窗台,穿上鞋,出了門。她想去看看那棵銀杏樹,看看它今天又長出了多少新葉子。她走在路上,腳步輕快,像這個春天一樣,充滿了生機和希望。

  銀杏樹就在前面,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她走過去,站在樹下,仰起頭,看著那些新生的葉子。她忽然覺得,每一片葉子,都像是一個新的開始。她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,葉子在指尖輕輕顫動,像是也在跟她打招呼。

  她繞著銀杏樹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然後她停下來,看著那些葉子,覺得它們好像比剛才更綠了。她笑了笑,轉身往回走。她知道,明天,它們還會更綠。

  她走在回去的路上,腳步輕快,心裡想著,明天早上,她還要來看它。

  她加快腳步,走回營區。食堂里,楚天舒已經坐在那裡了,看到她,招了招手。她笑著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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