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水鄉
第二天早上,歐陽醒來的時候,聽到窗外有鳥叫。
蘇州春天的鳥叫,和北疆的不一樣。北疆的鳥叫,是直的,硬的,像是從風裡硬生生地擠出來的,一聲一聲的,乾脆利落。蘇州的鳥叫,是彎的,軟的,在晨光里,繞來繞去的,像是有人在遠處,用一根看不見的絲線,把那些鳥叫聲,一串一串地,穿起來,掛在樹枝上,在風裡,輕輕地晃著。
歐陽躺在床上,聽著那些鳥叫,覺得親切,又覺得陌生——親切,因為她從小聽到大;陌生,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。
歐陽起床,洗漱,走出房間,走到堂屋裡,看到奶奶已經在院子裡了,坐在那把藤椅上,曬著早晨的太陽,手裡端著一杯茶,慢慢地喝著。她走過去,叫了一聲"奶奶",奶奶應了一聲:
「楚天舒出去了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:
「去哪兒了?",」
「不知道。天沒亮就起來了,說出去走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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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站在院子裡,不知道楚天舒一個人在蘇州,能去哪裡。
等了一會兒,沒有等到他回來,就去廚房,幫奶奶準備早飯。她一邊洗米,一邊想著楚天舒在蘇州的街上,一個人,走著,看著那些白牆黛瓦,那些小橋流水,那些楚天舒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,心裡忽然有一點擔心——楚天舒會不會覺得,蘇州,太小了,太擠了,太濕了,和他待了一輩子的北疆,完全不一樣,他會不會不習慣?
歐陽洗著米,想著,沒有注意到,他什麼時候回來了。
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,看到他已經站在廚房門口了,手裡拎著兩個東西——一個紙袋子,鼓鼓的,冒著熱氣,像是剛出鍋的:
「買了早飯。」
「你出去買早飯了?」
他點了點頭,走進來,把紙袋子放在桌子上,打開,裡面是兩袋豆漿,和幾根油條。油條還是熱的,金黃色的,酥酥的,在紙袋子裡,冒著熱氣,把紙袋子都浸得有一點油了。
歐陽看著那些油條:
「你走了多遠?」
「不遠。巷口右轉,走兩條街。」
楚天舒剛到蘇州一天,就已經知道巷口右轉走兩條街有賣油條的了。她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——他可能是職業習慣,每到一個陌生地方先把地形搞清楚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,像是春天的芽,從土裡,悄悄地,冒了出來。
坐在桌子前面,和他一起,吃著早飯。豆漿是甜的,油條是脆的,她咬了一口,覺得和北疆的早飯,完全不一樣。北疆的早飯,是羊肉湯,是饅頭,是鹹的,是實的。蘇州的早飯,是甜的,是軟的,是精緻的。歐陽吃著,忽然覺得,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,楚天舒如果有一天,從北疆來到蘇州,會不會吃得慣蘇州的飯,會不會住得慣蘇州的房子,會不會習慣蘇州的天氣。
楚天舒正在吃油條,吃得很自然,沒有覺得好吃,也沒有覺得不好吃,就是吃著,像是吃早飯這件事,在哪裡都是一樣的,不需要評價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你覺得,蘇州怎麼樣?」
楚天舒嚼完嘴裡的油條:
「好。」
「好在哪裡?」
楚天舒說:「安靜。」
「比北疆還安靜?」
「不一樣。北疆的安靜,是空。這裡的安靜,是滿。」
她沒有想到,楚天舒來了蘇州不到一天,就已經說出了歐陽一直想說、但說不出來的話——北疆是空的安靜,蘇州是滿的安靜。北疆的安靜,是因為沒有人,什麼都沒有,風從草原上刮過去,什麼也留不下。蘇州的安靜,是因為有人,有生活,有那些白牆黛瓦,那些小橋流水,那些老槐樹的影子,滿滿地擠在一起,把聲音都吸走了,只剩下安靜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覺得楚天舒比歐陽想像中,更能看懂蘇州。
她低下頭,繼續吃油條,心裡那個念頭,又冒了出來,這一次,沒有縮回去。
歐陽吃完了早飯,收拾了碗筷,然後坐在堂屋裡,和他面對面坐著,沉默了一會兒: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以後,在哪裡生活?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一會兒:
「想過。」
歐陽心裡跳了一下:
「在哪裡?」
「你在哪裡,我就在哪裡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心跳漏了一拍,漏了的那一拍里,裝滿了歐陽沒有想到的東西——歐陽以為他會說北疆,會說楚天舒的工作,會說那些楚天舒離不開的東西。但楚天舒沒有。楚天舒說的是歐陽。
歐陽坐著,望了楚天舒許久,才緩緩說:
「那如果,我說,我想讓你來蘇州呢?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,沒有猶豫:
「那我就來。」
「那你的工作呢?」
「可以調。」
「調得過來嗎?」
「試試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試試」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複雜的感覺,:
「但你知道,蘇州和北疆,完全不一樣。你在這裡,可能會不習慣。」
「會習慣的,因為你在蘇州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心裡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那四個字,輕輕地敲了一下,敲出了一圈一圈的漣漪,從歐陽的心裡,一直盪到她的眼眶裡,她眨了眨眼睛,把那些漣漪,眨了回去:
「但我也在北疆。」
「」,我的文化站在北疆,我蓋的那棟房子在北疆,那些每天來看書的人在北疆,那個老人,每天坐在大窗戶旁邊曬太陽,也在北疆。我不能丟下他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所以,我們怎麼辦?」
「我可以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你把文化站的事情,安排好了。等你覺得,可以回來了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我可以等」,心裡那圈漣漪,又盪開了,這一次,沒有盪到眼眶裡,而是盪到了歐陽身體的最深處,落在了一個歐陽從來沒有被碰過的地方:
「那,我們什麼時候回來?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:
「你想什麼時候回來,就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心裡忽然有了一個答案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三年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「三年。我把文化站做起來,讓它不需要我,也能自己運轉。三年之後,我們回蘇州。」
安靜了片刻,只是楚天舒坐在那裡,目光落在歐陽身上,良久才開口:
「好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好」,心裡忽然很踏實,很踏實,像是歐陽終於找到了一個方向,一個歐陽可以一直走下去的方向:
「那這三年,我們就在北疆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:
「好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晨光里,在蘇州的老房子裡,在堂屋的燈光下,心裡忽然充滿了感激——感激楚天舒願意等,感激楚天舒願意陪她,感激楚天舒願意從一個楚天舒待了一輩子的地方,為了歐陽,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歐陽沒有立刻回答,凝視著楚天舒,想了一會兒才開口: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謝謝你。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:
「謝什麼?」
「謝謝你的陪伴」
楚天舒坐著,看向歐陽,沉默片刻後開口:
「不用謝。陪伴是相互的」
「等你回來的時候,我才能回來。等你安定下來,我才能安定下來。你不在的地方,不是我想去的地方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心裡那圈漣漪,又盪開了,這一次,盪到了歐陽的眼睛裡,歐陽眨了眨眼睛,沒有眨回去。
她低下頭,讓那滴眼淚,落在了歐陽的手背上,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楚天舒,笑了:
「那,三年。」
楚天舒鄭重道:「三年。」
歐陽伸出手,放在桌子上,手心朝上,像是在等什麼。
楚天舒看著歐陽的手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伸出手,握住了歐陽的手。
楚天舒的手,粗糙的,暖的,握著歐陽,不緊不松的,像是在說——我在這裡,我不會走,三年,我等得起。
歐陽坐在那裡,在蘇州的老房子裡,在堂屋的晨光里,握著楚天舒的手,覺得三年,一點也不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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