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見奶奶
歐陽站在巷口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邁開步子,往巷子裡走去。
楚天舒跟在後面,步子不急不慢的,和她保持著一個身位的距離,像是怕走快了,會踩到歐陽的影子,又像是怕走慢了,會跟丟。她走到老房子門口,那扇木門還是老樣子,油漆斑駁,門環上掛著一把鎖,歐陽掏出鑰匙,插進鎖孔里,轉了一下,咔嗒一聲,鎖開了。
歐陽推開門,那扇門發出一聲熟悉的、乾澀的「吱呀」聲,像是老房子在說——你回來了。
歐陽站在門口,沒有馬上走進去。
院子裡,那棵銀杏樹還在,光禿禿的,枝條向著天空伸著,像是在等著什麼。天井的地面上,落了幾片枯葉,被風吹到牆角,聚在一起,瑟瑟的。牆角的那口水缸,還是老樣子,裡面養著幾尾金魚,在水裡,慢慢地游著,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。
一切都和她離開的時候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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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一件事,不一樣了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到堂屋裡的燈亮著,透過門縫,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,落在天井的地面上,像是一條窄窄的、光的河,從堂屋裡,流出來,流到她腳下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盞燈,心裡忽然有一陣酸,從喉嚨湧上來,但歐陽忍住了,沒有讓它變成眼淚。
歐陽轉過頭,看了楚天舒一眼,楚天舒站在她身後,沒有往裡看,沒有東張西望,就那麼站著,等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"進來吧。"
楚天舒點了點頭,跟著歐陽,走進了院子。
歐陽穿過天井,走到堂屋門口,推開門。
奶奶坐在堂屋裡,在一張老式的藤椅上,靠著椅背,腿上搭著一條薄毯,手裡拿著一本書,戴著老花鏡,低著頭,在看。燈光從她頭頂上照下來,把歐陽的頭髮,照得白白的,銀銀的,像是一層薄薄的霜,落在歐陽的頭上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奶奶,心裡那陣酸,又湧上來了,這一次,她沒有忍住。
歐陽叫了一聲:
「奶奶。」
奶奶抬起頭,老花鏡滑到鼻尖上,從鏡框上面,看了過來。
歐陽看到奶奶的目光,落在她身上,然後,慢慢地,移到了歐陽身後,落在了楚天舒身上。
奶奶愣了一下。
然後,歐陽看到奶奶的嘴角,慢慢地,彎了起來,彎成了一個歐陽最熟悉的弧度——那種笑,不是高興的笑,不是驚喜的笑,是一種「我早就知道了」的笑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奶奶那個笑,心裡那陣酸,忽然散了,變成了一股暖。
奶奶放下手裡的書,摘下老花鏡,慢慢地,從藤椅上站起來。歐陽扶著藤椅的扶手,站了一會兒,站穩了,然後看著門口,看著站在那裡的兩個人:
「回來了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奶奶說「回來了」,喉嚨忽然緊了一下,點了點頭:
「回來了。」
奶奶沒有看歐陽的孫女,而是看著站在她身後的那個人,看了楚天舒一會兒:
「快進來。」
楚天舒站在門口,微微點了一下頭,說:
「奶奶好。」
奶奶站在那裡,看了楚天舒一會兒:
「快進來坐。」
楚天舒走了進來,在堂屋裡,站了一下,沒有隨便坐,先看了一眼歐陽。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楚天舒這才坐下來,坐得很直,和她在北疆的灰磚樓里見到他時一樣——坐姿沒有變,表情沒有變,像是楚天舒不管到了哪裡,都是這個樣子,不會因為換了地方,就換了一副面孔。
奶奶也坐回了藤椅上,看著楚天舒,沒有馬上說話,就那麼看著楚天舒,像是在打量一件歐陽早就聽說過、但一直沒有見過的東西,現在終於見到了,要看一看,是不是和想像中的一樣。
奶奶看了一會兒:
「回來多住一些時間」
楚天舒坐在那裡。
「好的。」
奶奶看著楚天舒:
「北疆風沙大嗎?」
楚天舒說:「大。」
奶奶看著楚天舒,沉默了一會兒:
「你把她照顧得很好。」
楚天舒安靜了幾秒:
「是若水獨立能力強。」
奶奶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點了點頭:
「嗯。歐陽從小就獨立。不需要人操心。」
歐陽站在旁邊,聽到奶奶和他,一老一少,在堂屋裡,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像是歐陽不在場,像是他們兩個,已經認識了很久,像是歐陽只是站在旁邊,看著兩個認識很久的人,在聊天。
歐陽站在旁邊,聽著他們聊,沒有插嘴,就那麼站著,看著燈光下,奶奶的白髮,和楚天舒的黑髮,在燈光下,一白一黑,一老一少,隔著一張桌子,面對面坐著,說著話,她忽然覺得,這個畫面,歐陽好像在哪裡見過——在夢裡,在她來北疆之前的某個夜晚,她一個人躺在那間小宿舍里,想像過這個畫面。
歐陽想像過,奶奶見到他,會是什麼樣子。
歐陽想像過很多次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,在燈光下,一老一少,面對面坐著,說著話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滿的、很暖的東西,像是這間堂屋,在這一刻,才真正地滿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了一會兒,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,走到門口,從包里,掏出那包北疆的羊肉乾,走回來,放在奶奶面前的桌子上:
「奶奶,這是北疆的羊肉乾。楚天舒買的。」
奶奶看了一眼那包羊肉乾,又看了楚天舒一眼:
「有心了。」
楚天舒坐在那裡:
「不知道奶奶喜不喜歡。」
奶奶說:「你買的,我就喜歡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奶奶說「你買的,我就喜歡」,心裡忽然一暖,然後歐陽想起了什麼,又從包里,掏出一個玻璃瓶,裡面裝著大半瓶水,水是清的,透明的,像是什麼都沒有一樣。
奶奶看著那個玻璃瓶,:
「這是什麼?」
歐陽握著那個玻璃瓶:
「北疆的雪水。」
奶奶愣了一下:
「雪水?」
歐陽點了點頭:
「嗯。北疆冬天下的雪,我化了一些,裝在瓶子裡,帶回來了。」
奶奶看著歐陽,沉默了一會兒:
「帶給銀杏樹的?」
歐陽點了點頭:
「嗯。」
奶奶看了歐陽一眼:
「去吧。它等了你一冬天了。」
歐陽拿著那個玻璃瓶,走出了堂屋,走到天井裡,走到那棵銀杏樹下面。她站在那裡,抬起頭,看著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,那些枝條,向著天空伸著,像是一隻一隻張開的手,在等著什麼。
歐陽擰開瓶蓋,把那些北疆的雪水,慢慢地,倒在了銀杏樹的根部。水滲進土裡,發出細細的、沙沙的聲音,像是那棵樹,在喝著那些水,在說——好喝,北疆的雪水,和蘇州的雨水,不一樣。
歐陽倒完了,蹲下來,把空瓶子放在樹根旁邊,然後站起來,站在那裡,看著那棵銀杏樹。她忽然覺得,這棵銀杏樹,從今天開始,和北疆,也有關係了。它喝過北疆的雪水,它就會記得,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有一片草原,有一條河,有一棵老榆樹,有一個人,站在那裡,等著歐陽回去。
歐陽站在那裡,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走回堂屋。
歐陽走到門口,看到奶奶和他還在聊著。奶奶在說蘇州的天氣,說這裡春天多雨,說老房子潮,說歐陽的膝蓋到了春天就疼。楚天舒坐在那裡,聽著,不插嘴,偶爾點一下頭,偶爾「嗯」一聲,像是楚天舒能明白奶奶說的那些話,像是楚天舒也在聽一個老人,在說著歐陽一輩子的生活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,在燈光下,一老一少,聊著天,心裡忽然安安靜靜的,像是什麼都不用擔心了。
歐陽走進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,三個人,在堂屋裡,在燈光下,坐著,說著話,窗外的夜,慢慢地深了,但沒有人覺得困。
奶奶坐了一會兒,打了一個哈欠,說:
「我困了。你們也早點休息。」
歐陽站起來,扶著奶奶,把奶奶送到房間門口。奶奶站在門口,回過頭,看了歐陽一眼,又看了楚天舒一眼,然後壓低聲音,說:
「若水。」
歐陽看著奶奶:
「嗯。」
奶奶說:
「楚天舒還挺好的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奶奶說「楚天舒還挺好的」,心裡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那三個字,輕輕地托住了,穩穩地,落了地。
歐陽點了點頭:
「嗯。」
奶奶看了歐陽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,轉過身,走進了房間。
歐陽走回堂屋,看著還坐在那裡的楚天舒,他抬起頭,看著她:
「奶奶睡了?」
歐陽點了點頭,說:
「嗯。睡了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燈光下,坐在那張老式的椅子上,和這間老房子,和白牆黛瓦,和那些老家具,放在一起,竟然一點也不違和,像是楚天舒本來就該坐在這裡,像是這間老房子,也在等著楚天舒,等了很久了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,說:
「奶奶恢復得挺好的。」
他坐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沉默了一會兒:
「是啊。」
他看著歐陽:
「奶奶還給我倒了一杯茶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沒有明白楚天舒的意思。
他說:「她給我倒茶的時候,倒的是滿的。老人給晚輩倒滿的茶,是什麼意思,你知道嗎?」
歐陽搖了搖頭。
他說:「是認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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