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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章 同路

  出發那天,天還沒亮。

  歐陽站在宿舍門口,拎著一個不大的包,看著楚天舒在晨光里走過來。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厚大衣,背著一個包,比歐陽的大一些,鼓鼓的,但看起來也不重。他走到她面前站定,看了歐陽一眼,然後伸出手,說:

  「包給我。」

  歐陽想了想:

  「不重。」

  他沒有收回手,就那麼伸著,看著歐陽。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包遞給了楚天舒。楚天舒把包接過去,和自己的包掛在同一個肩膀上,然後轉過身,說: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歐陽跟在他後面,看著楚天舒背著兩個包,走在前面,步子穩,像是什麼都沒有背一樣。這個畫面,歐陽好像在哪裡見過——在她來北疆的路上,她一個人,背著兩個包,走得很慢,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。而現在,她走在後面,楚天舒走在前面,她的包,也掛在楚天舒的肩膀上。

  兩個人,在晨光里,往鎮口走去。

  

  班車還在老地方停著,司機看到他們,說:

  「回老家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嗯。回蘇州。」

  司機看了歐陽旁邊的楚天舒一眼,又看了看她,笑了一下,什麼也沒有說,轉身上了車。

  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,楚天舒坐在她旁邊,把兩個包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,然後坐好,看著窗外,什麼也沒有說。

  班車發動了,在晨光里,慢慢地駛出小鎮。

  歐陽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色——文化站的屋頂,老榆樹的輪廓,灰磚樓的影子,那條歐陽走了無數次的土路——一樣一樣地,從窗外退後,變小,變遠,最後,被晨光吞沒了,看不到了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,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窗外,心裡沒有上次離開時的那種不安,反而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。她知道,歐陽會回來的。文化站在那裡,老榆樹在那裡,灰磚樓在那裡,那條河在那裡。它們不會走,她也不會不回。

  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,他也在看著窗外,窗外的晨光,照在他的臉上,把楚天舒的側臉,照得輪廓分明,像是一幅剪影,貼在車窗上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的側臉,忽然想起上一次歐陽走這條路的時候——那時候,歐陽心裡裝滿了不確定,不知道回不回來,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,不知道回來的時候,楚天舒還在不在。

  現在,歐陽知道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他旁邊,在顛簸的班車上,在晨光里,心裡忽然很安靜,很安靜。

  班車在草原上開了幾個小時,然後到了烏魯木齊。


  歐陽下了車,楚天舒背著兩個包,走在前面,她跟在後面,在人群里,穿過車站的廣場,走進候車廳。歐陽走在他後面,看著楚天舒的背影,在人群里,穩穩地走著,不慌不忙的,不會被任何人擠偏方向,像是楚天舒不管走到哪裡,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。

  歐陽跟著楚天舒,在候車廳里,找了一個位置坐下,等火車。

  楚天舒坐在她旁邊,把兩個包放在腳邊,然後從大衣口袋裡,掏出一個東西,遞給她。

  歐陽接過來一看,是一個蘋果,紅的,圓圓的,擦得乾乾淨淨的,在候車廳的燈光下,泛著微微的光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楚天舒,說: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買的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早上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那個蘋果,心裡忽然一暖:

  「你不吃嗎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我不餓。你吃。」

  歐陽握著那個蘋果,沒有吃,放在手心裡,覺得那個蘋果,溫溫的,像是被楚天舒的體溫,一直暖著,從早上到現在。

  火車來了。歐陽跟著楚天舒,上了車,找到座位,面對面坐著。楚天舒幫她把包放好,然後坐下來,從窗戶看出去,看著站台上的人,來來往往的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坐在他對面,看著楚天舒,覺得楚天舒坐在火車上,和坐在北疆的灰磚樓里,好像沒有什麼區別——一樣的坐姿,一樣的表情,一樣的安靜,像是這列火車,和那間辦公室,對他來說,沒有什麼不同,楚天舒都能坐得住,都能待得住。

  她覺得楚天舒這個人,像是那種不管被放到哪裡,都能紮下根來的人。北疆的風沙,吹不動楚天舒;蘇州的煙雨,大概也淋不透楚天舒。

  火車開了。

  窗外的景色,從戈壁,變成草原,從草原,變成田野,從田野,變成村莊,從村莊,變成城市。歐陽從北疆,一路向南,穿過大半個中國,往蘇州去。

  歐陽坐在窗邊,看著那些變化的景色,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歐陽正在離開北疆,但北疆,好像一直跟著歐陽,沒有離開。她低頭看了看那塊青灰色的石頭,還握在手心裡,涼涼的,實實的,像是一個小小的、沉默的承諾,在歐陽的掌心裡,陪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看著窗外,看累了,就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歐陽不知道睡了多久,醒來的時候,發現身上蓋著一件外套。

  是楚天舒的外套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坐起來,看到他還坐在對面,穿著一件薄毛衣,看著歐陽,看到她醒了,說:


  「還有兩個小時。」

  歐陽握著那件外套,上面有楚天舒的味道,淡淡的,乾燥的,像是北疆的風,被曬過太陽的草,和一點點的汗味,混在一起,說不上好聞,但歐陽覺得安心。歐陽握著那件外套,沒有還給他,就那麼蓋在身上,說:

  「你不冷嗎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不冷。」

  歐陽知道楚天舒在說謊,但歐陽沒有拆穿楚天舒,把外套裹緊了一點:

  「你睡一會兒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搖了搖頭:

  「不困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你以前,回去坐過火車嗎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坐過。但不多。」

  歐陽問:「你坐火車,去過最遠的地方,是哪裡?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:

  「北京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: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幾年前。去開會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去開會」,心裡忽然有一點酸——楚天舒活了三十多年,坐火車去過最遠的地方,只是北京,開了一個會,然後就回去了。楚天舒的世界,就是北疆,就是那個小鎮,就是那條灰磚路,那棵老榆樹,那條河。楚天舒從來沒有離開過那裡。

  而歐陽,把他從那裡,帶了出來,帶到了蘇州,帶到了歐陽從小長大的地方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心疼,是一種很複雜的、很柔軟的東西,像是歐陽把他從屬於楚天舒的地方帶走了,歐陽不知道,楚天舒會不會習慣,會不會喜歡,會不會覺得,蘇州,太小了,太擠了,太濕了,和他待了一輩子的地方,完全不一樣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蘇州,和北疆,完全不一樣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: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歐陽說:「你到了,可能會不習慣。」

  楚天舒回道:「會。」

  歐陽沒有想到他這麼直接。

  「但我想看看,你長大的地方,是什麼樣子的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聽到他說這句話,心裡那些擔心,那些不安,像是被一隻手,輕輕地按了下去,按到了最深處,不再浮上來了。

  歐陽坐著,看向楚天舒,安靜了片刻說:


  「你會喜歡的。」

  太陽落山的時候,火車到了蘇州。

  歐陽走下車廂,站在站台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蘇州的空氣,濕的,暖的,帶著一點水汽,像是空氣里,也漂浮著河水的味道。她站在那裡,吸著那口熟悉的空氣,覺得蘇州,在歡迎她回來。

  歐陽轉過身,看著楚天舒,他站在站台上,背著兩個包,看著周圍的一切——那些出站的人群,那些穿著薄外套的人,那些亮的燈,那些濕漉漉的地面——楚天舒的表情,很平靜,沒有好奇,沒有驚訝,像是在看一個楚天舒早就知道的世界,現在只是親眼確認了一下。

  歐陽站在他旁邊,說: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點了點頭,跟著歐陽,走出了站台。

  歐陽帶著楚天舒,出了站,打了一輛計程車,往老房子的方向開去。她坐在計程車里,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——那些白牆黛瓦,那些小橋流水,那些柳樹,那些石板路,在路燈的光里,濕漉漉的,泛著微微的光,像是一幅幅濕潤的、褪了色的水墨畫,在窗外,一幅一幅地,滑過去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,上一次歐陽從北疆回來,也是走的這條路。那時候,歐陽坐在計程車上,心裡裝滿了不確定,不知道北疆那半年,是不是一場夢,不知道自己還回不回得去。而現在,她坐在計程車上,旁邊坐著一個人,那個人,從北疆,跟她一起,坐了那麼久的車,坐了那麼久的火車,穿過了大半個中國,來到了蘇州,來到了歐陽從小長大的地方。

  歐陽坐在計程車上,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強的、很真實的感覺——北疆,不是一場夢。

  因為,楚天舒從北疆,跟著歐陽,一路來到了這裡。

  計程車在巷口停下來。

  歐陽下了車,站在巷口,看著那條熟悉的巷子,青石板路,白牆黛瓦,老槐樹的影子,在路燈的光里,斑斑駁駁的,落在地上,像是一幅用影子畫出來的畫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條巷子,心裡忽然有一點緊張。

  歐陽不知道,這扇門打開之後,會發生什麼。

  歐陽站在巷口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感覺到,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也沉默著,沒有說話,沒有催促,就那麼站著,等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,說:

  「到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看著那條巷子,那些白牆黛瓦,那些老槐樹的影子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你覺得怎麼樣?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那裡,看著那條巷子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和我上次來,有了變比。和我想像中一樣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:

  「你想像過?」

  楚天舒轉過頭,看著歐陽:

  「你長大的地方,怎麼會沒有想像過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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