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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章 盼歸

  春節過後,日子又恢復了平靜。

  雪還在下,但下的次數,漸漸少了。天還是冷的,但冷里,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——風沒有那麼烈了,太陽沒有那麼遠了,白天,慢慢地變長了。歐陽每天去文化站,開門,整理書架,登記借書,打掃衛生,日子平平靜靜的,但歐陽心裡,有什麼東西,在慢慢地發芽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接到了奶奶的電話。

  奶奶說,春天的時候,想讓她回來一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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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歐陽握著電話,沒有說話。她當然想回去。歐陽想奶奶,想老房子,想天井裡的那棵銀杏樹。但歐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——歐陽走了,文化站怎麼辦?那些每天來看書的人怎麼辦?那個老人,每天坐在大窗戶旁邊曬太陽,她不在,楚天舒會不會覺得少了什麼?

  奶奶在電話那頭,像是猜到了歐陽在想什麼:

  「姓楚的小子,能不能跟你一起回來?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說:

  「我問問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歐陽坐在閱覽室里,看著窗外。老榆樹的枝條上,雪還沒有化,但枝條的頂端,已經有一點不一樣的顏色了——不是綠色,不是芽,但就是覺得,和冬天的時候,不一樣了,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那些光禿禿的枝條裡面,悄悄地醒過來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想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鎖了門,往灰磚樓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楚天舒正在辦公室里,低頭看文件,聽到敲門聲,抬起頭,看到她站在門口: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說:

  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  楚天舒放下手裡的文件,看著歐陽: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歐陽走進來,站在他辦公桌前面,沉默了一會兒:

  「奶奶打電話來了。歐陽說,春天的時候,想讓我回去一趟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說:「她問,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。」

  楚天舒坐著,看向歐陽,沉默片刻後開口:

  「你想回去嗎?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:

  「想。但——」

  楚天舒打斷了歐陽,說:

  「那就回去。」

  歐陽微微一怔:

  「那你呢?」


  楚天舒說:

  「我跟你一起回去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我跟你一起回去」,心裡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春天的風,輕輕地吹了一下,鬆動了,軟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他面前,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你走得開嗎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可以請假。」

  歐陽問:「能請多久?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:

  「一個星期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:

  「夠嗎?"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夠了。見奶奶,吃一頓飯,看看那棵銀杏樹。」

  歐陽聽到他說「看看那棵銀杏樹」,愣了一下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暖的東西——楚天舒記得那棵銀杏樹。去年秋天,他們一起站在那棵樹下,楚天舒說「下次來,它應該更大一些了」。她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,沒有想到,他一直記得。

  緩緩地歐陽停在原地,目光落在楚天舒身上,片刻後開口:

  「那文化站怎麼辦?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:

  「文化站,不會因為你離開一個星期,就不開了。它在那裡,等你回來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心裡那些猶豫,那些擔心,像是被一隻手,輕輕地撫平了,平了,順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他面前,忽然覺得楚天舒說的對。

  文化站,不會因為她離開一個星期,就不開了。它在那裡,等她回來。

  歐陽站在他面前,看著楚天舒,說:

  「好。那我們一起回去。」

  楚天舒點了點頭,說: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他面前,沒有走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說:

  「你跟我一起回去,奶奶會怎麼想?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沉默了一會兒:

  「你覺得,她會怎麼想?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沒有回答,但歐陽的心裡,有一個答案,那個答案,讓她心跳加快了一點,但歐陽沒有說出來。

  歐陽只是說:

  「那我給奶奶回電話了。」
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好。」

  歐陽轉過身,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:

  「奶奶大概會很高興。」

  歐陽說完,就走了出去。

  歐陽站在灰磚樓下,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天是灰藍色的,但那些灰藍里,有一點點淡淡的、柔柔的光,像是春天,正躲在那些灰藍的後面,等著一個合適的機會,跳出來。

  歐陽回到文化站,給奶奶回了電話,說:

  「奶奶,楚天舒跟我一起回去。」

  奶奶在電話那頭,過了一會兒:

  「好。好。」

  奶奶沒有多說什麼,但歐陽聽出奶奶的聲音里,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——不是高興,不是欣慰,是一種「我放心了」的感覺。

  歐陽掛了電話,站在閱覽室里,看著那些書架,那些書,那扇大窗戶,那個坐在窗邊曬太陽的老人,忽然覺得,她來北疆之後,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,覺得踏實。

  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,春天,越來越近了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走在去文化站的路上,忽然覺得,風裡的味道,不一樣了。冬天的風,是乾的,硬的,像是一把刀,刮在臉上,生疼的。但今天早上的風,有一點不一樣——它還是涼的,但那種涼里,有一點濕潤的、軟軟的東西,像是風,從很遠的地方,帶了一點春天的消息過來。

  歐陽站在路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覺得那股味道,從鼻腔一直灌到肺里,涼絲絲的,但歐陽的心,是暖的。

  歐陽到了文化站,開了門,走進去,站在閱覽室里,看著那扇大窗戶,看到窗台上,積了一冬天的雪,在早晨的陽光里,正在慢慢地化著,一滴一滴的,往下滴,像是有人在窗外,輕輕地敲著玻璃,說:

  「春天來了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化了的雪水,一滴一滴地,從窗台上滴下去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輕的、很滿的期待。

  歐陽不知道,她這次回蘇州,會發生什麼。

  但她知道,這次回去,和上一次,不一樣了。

  上一次,歐陽是一個人回去的。

  這一次,有人陪她一起。

  她轉身來到窗前,看著那些雪水,一滴一滴地滴下去,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歐陽轉過身,走到辦公桌前,坐下來,拿出一張紙,開始列一個單子。

  單子上寫著,

  回蘇州要帶的東西:

  1. 給奶奶的——北疆的羊肉乾。


  2. 給老房子的——一包北疆的土。

  3. 給銀杏樹的——一捧北疆的雪水。"

  歐陽看著那張單子,覺得第三條,有一點傻,但她沒有劃掉。

  歐陽想了想,又在下面,加了一條:

  4. 給楚天舒的——問問他,回蘇州之後,有什麼打算。

  歐陽寫完第四條,放下筆,看著那張紙,心裡忽然有一點緊張。

  歐陽不知道楚天舒有什麼打算。

  但她想知道。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的營區大門。今天是周末,營區里比平時安靜很多。操場上沒有人,只有幾隻麻雀在雪地上跳來跳去,留下細碎的腳印。

  她在等一個人。楚天舒今天去縣城了,說是有事要辦,中午之前回來。她看了看表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她心裡有些著急,但又不想表現出來。

  她坐下來,拿起一本書,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她發現自己根本看不進去。腦子裡全是楚天舒的影子——他走的時候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,戴著一頂軍帽,回頭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然後走了。

  那個笑容,她一直記得。不是那種燦爛的笑,是一種很淡的、很安心的笑。像是說,我很快就回來,你別擔心。

  但她還是擔心。不是擔心他,是擔心時間過得太慢。她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,等一個人,等得心裡發慌。

  她站起來,又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已經化了,路面上濕漉漉的,映著天空的顏色。她看著那條通往縣城的路,希望下一個轉彎的地方,會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她不知道等了多久,一個小時,還是兩個小時。窗外的光線從亮變暗,從暗變得更暗。她始終沒有離開窗前,始終看著那條路。

  終於,在路的盡頭,出現了一個身影。深藍色的外套,軍帽,走路的姿勢——是楚天舒。

  她心跳突然快了一拍,然後,她笑了。

  她轉身,快步走出房間,走下樓梯,走到大門口。楚天舒看到她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  「你站在這裡幹什麼?」他問。

  」等你。」她說。

  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。夕陽從他們之間穿過,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,像兩條平行的線,終於交匯在一起。

  「走吧,」,楚天舒說,「回家。」

  「回家。」,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她跟在他身後,朝那棟灰色的磚樓走去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像是要把這條路,一直延伸到天邊。


  回到屋裡,楚天舒把東西放下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。

  「給你。」

  她接過來一看,是一個小紙包,打開,裡面是幾顆糖。大白兔奶糖,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。

  「縣城買的?.」她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楚天舒說,「路過大巴扎,順便買的。」

  她拿起一顆,剝開糖紙,放進嘴裡。奶香味在舌尖散開,甜甜的,濃濃的,像是把一整段童年都含在了嘴裡。

  她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
  楚天舒看著她笑,也笑了,但沒有說話。他轉過身,開始收拾東西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
  歐陽含著那顆糖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忽然覺得,這個冬天,好像也沒那麼冷了。

  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。歐陽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雪花在路燈下飛舞,像是無數隻螢火蟲。她忽然覺得,等待,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。因為有人在等你,你也有人在等,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。

  她終於離開了窗前,走到桌邊,坐下來,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:今天,我等到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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