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年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下去,雪一場一場地下,積了化,化了又積,老榆樹上的雪,落了一層又一層,枝條越來越粗,越來越白,像是一個怕冷的人,一層一層地往身上加衣服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。
文化站里的人,漸漸多了起來。
天冷了,外面的活幹不了,鎮上的人,沒事幹的時候,就往文化站跑。有人來看書,有人來看報紙,有人什麼都不干,就是進來坐坐,暖和暖和。那個老人,依然每天都來,坐在那扇大窗戶旁邊,靠著椅背,曬著太陽——冬天沒有太陽的時候,就靠著暖氣片,閉著眼睛,像是在想事情,又像是在睡覺。那個扎馬尾辮的女孩子,還是每天都來,站在同一排書架前面,翻同一本書,翻到中間,站在那裡讀,一讀就是一個下午。
歐陽坐在閱覽室里,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,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——這個文化站,活了。
有一天,歐陽走在鎮上的土路上,看到有人在小賣部門口,貼了一張紅色的對聯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張紅色的對聯,愣住了。
歐陽看了一下日曆——臘月二十三了。
快過年了。
歐陽以前從來不覺得過年是什麼大事。在蘇州的時候,過年就是奶奶做一桌子菜,她幫忙貼對聯,包餃子,看春晚,吃年夜飯,然後第二天,去親戚家拜年,拿紅包,說一些吉祥話。年年如此,沒有什麼特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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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今年不一樣。
今年,是歐陽第一次,不在蘇州過年。
歐陽站在那張紅色的對聯前面,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,回了宿舍,給奶奶打了一個電話。
電話響了幾聲,奶奶接了。
「餵?」
歐陽聽到奶奶的聲音,喉嚨忽然有點發緊:
「奶奶。」
奶奶說:「若水。你還好嗎?」
歐陽說:「好。我很好。」
奶奶問:「北疆,冷不冷?」
歐陽說:「冷。但屋裡不冷。」
奶奶沉默了一會兒:
「快過年了。」
歐陽握著電話:
「嗯。我知道。」
「你那邊,能買到餃子皮嗎?」
歐陽愣了一下:
「應該能吧。」
「過年,要吃餃子了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奶奶說「過年,要吃餃子了」,鼻子忽然酸了一下,但歐陽忍住了:
「嗯。我會吃的。」
奶奶又沉默了一會兒:
「若水,你一個人在那邊,要好好的。」
歐陽握著電話,說:
」奶奶,我不是一個人。」
奶奶沒有接話:
「那個姓楚的,在不在你旁邊?」
歐陽愣了一下:
「在。」
奶奶說:「你讓他接電話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不知道奶奶要幹什麼,但還是把電話遞給了站在旁邊的楚天舒——楚天舒今天剛好來文化站接她,站在她旁邊,聽到了歐陽叫「奶奶」。
他接過電話:
「奶奶好。」
歐陽不知道奶奶在電話那頭說了什麼,只看到他聽著,然後「嗯.」了一聲,然後「嗯」了第二聲,然後「嗯」了第三聲,然後說:「奶奶放心。」
然後楚天舒掛了電話,把電話還給她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:
「我奶奶說什麼了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:
「歐陽說,過年那天,讓我陪你去買餃子皮。」
「還有呢?」
他說:「她說,讓你吃好一點。」
歐陽問:「還有呢?」
「讓我好好照顧你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心裡—暖:
「那你答應了嗎?」
他說:「答應了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笑了。
除夕那天,文化站關門了。
歐陽早上起來,推開窗戶,外面又下雪了,細細的,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上,篩著麵粉,那些麵粉,從天上飄下來,落在白色的地上,又添了一層新的白。
站在窗前,看了一會兒,然後聽到樓下有人叫歐陽的名字。
歐陽探出頭,看到他站在樓下,手裡拎著兩個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比平時多了一倍。他站在雪地里,抬起頭,看著歐陽,說:
「下來。去買菜。」
歐陽穿好衣服,跑下樓,站在他面前,看著楚天舒手裡的兩個布袋子:
「怎麼帶這麼多袋子?」
他說:「今天過年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
「嗯。今天過年。」
兩個人一起,去了鎮上的小集市。除夕的集市,人不多,但該有的都有。他買了羊肉,買了牛肉,買了土豆,買了白菜,買了蔥,買了姜,買了蒜,買了一把粉絲,還買了一袋麵粉。歐陽站在旁邊,看著楚天舒一樣一樣地往袋子裡裝,覺得楚天舒買的東西,夠吃一個星期的。
歐陽問:「買這麼多,吃得完嗎?」
他說:「過年。」
歐陽笑了,沒有再說。
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,回到她宿舍。他站在門口,脫下外套,抖了抖上面的雪,然後掛在門後,挽起袖子,開始洗菜,切菜,和面,調餡。
歐陽站在旁邊,看著楚天舒:
「需要我幫忙嗎?」
他想了想:
「你幫我包餃子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,洗了手,坐在桌子前面,拿起一張楚天舒擀好的餃子皮,開始包餃子。她在蘇州的時候,跟奶奶包過餃子,包得不算好,但也能包,只是包出來的餃子,歪歪扭扭的,站不住,一個一個地躺在案板上,像是喝醉了酒,東倒西歪的。
歐陽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餃子,不好意思地說:
「我包得不好看。」
他看了一眼歐陽包的餃子,沒有說話,拿起一張餃子皮,放上餡,手指一捏一合,一個餃子就包好了,圓鼓鼓的,穩穩地站在案板上,像是一個精神抖擻的小兵。
歐陽把那個餃子拿起來,看了看,又看了看自己包的,差距太大了,嘆了口氣,把那個餃子放回去:
「你教教我。」
他看了歐陽一眼,然後拿起一張餃子皮,放慢動作,一步一步地給她看——先把餃子皮放在掌心裡,放上餡,然後對摺,中間捏一下,然後兩邊,各捏幾個褶子,一捏,一合,一個餃子就包好了。
歐陽學著楚天舒的樣子,拿起一張餃子皮,放上餡,對摺,中間捏一下,然後兩邊,捏褶子——歐陽捏出來的褶子,歪歪扭扭的,不像楚天舒捏的那麼均勻,但至少,那個餃子,能站住了。
歐陽把那個餃子放在案板上,看著它,穩穩地站著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滿足的感覺,像是歐陽學會了一個很重要的技能。
歐陽看著那個餃子,說:
「這個,是我包的。」
楚天舒看了一眼,說:
「嗯。站住了。」
歐陽聽到他說「站住了」,笑了,然後繼續包,一個一個地包,越包越好,雖然還是比不上楚天舒包的,但至少,不歪了,不倒,能站住了。
兩個人包了一下午,包了滿滿一案的餃子,白胖白胖的,整整齊齊地排著隊,像是等著被檢閱的士兵。
傍晚,楚天舒開始炒菜。
煤油爐子開到最大,火小小的,但楚天舒一點也不著急,站在爐子前面,一道一道地炒——紅燒羊肉,醋溜白菜,土豆燉牛肉,還有一個西紅柿雞蛋湯。楚天舒把菜一樣一樣地端上桌,把那張小小的桌子,擺得滿滿的,連放碗的地方都沒有了。
歐陽坐在桌子前面,看著那些菜,熱氣騰騰的,香味從盤子裡飄出來,混在一起,在小小的宿舍里,瀰漫開來,像是一張無形的、暖融融的網,把整個房間,都罩在裡面。
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菜,覺得這間小小的宿舍,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。
楚天舒坐在她對面,倒了兩杯熱水,舉起一杯:
「過年好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也舉起杯子,和楚天舒的杯子碰了一下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,叮的一聲,像是有人在歐陽的心裡,敲了一下,敲出了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歐陽說:
「過年好。」
兩個人,在一個小小的宿舍里,在一張小小的桌子前面,在一盞小小的燈下面,吃著年夜飯。
窗外,雪還在下,細細的,密密的,像是老天爺也在過年,在天上,篩著麵粉,準備包餃子。遠處,偶爾傳來幾聲鞭炮的聲音,悶悶的,像是被雪捂住了嘴,只發出幾聲悶響,但聽著,也是熱鬧的。
歐陽吃著飯,忽然覺得,鼻子有點酸。
不是難過。
是那種——歐陽以為她會很想家,以為她會很難過,以為她會在除夕夜,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。但歐陽沒有。歐陽坐在這裡,在小小的宿舍里,在煤油爐子的微光里,在那些菜的香味里,在那些熱氣里,在對面的楚天舒安靜地吃著飯的呼吸聲里,她忽然覺得,這裡,就是歐陽的家了。
她低下頭,夾了一塊羊肉,放進嘴裡,嚼著,把那點酸,咽了下去。
歐陽吃完了飯,楚天舒洗了碗,然後兩個人坐在宿舍里,沒有電視,沒有春晚,就坐在那裡,聽著窗外的雪聲,偶爾說幾句話。
歐陽坐了一會兒:
「我想出去走走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:
「外面冷。」
歐陽說:「我知道。但我想看看,除夕夜的雪,是什麼樣子的。」
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:
「好。穿厚一點。」
歐陽穿上厚外套,圍上圍巾,戴上帽子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,然後和他一起,走出了宿舍。
外面的雪,已經停了。
地上,積了一層厚厚的雪,在路燈的光里,泛著微微的白光,像是整個小鎮,都被鋪上了一層白色的綢緞。遠處的天空,是深藍色的,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但雪地反射著光,把整個世界,都照得亮亮的,像是白天一樣。
歐陽踩在雪地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,在安靜的夜裡,那聲音,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在雪地里,一步一步地,踩出一首沒有歌詞的歌。
歐陽走在他旁邊,走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我小時候,每年除夕,都會和奶奶一起,守歲。」
楚天舒走在她旁邊,聽著。
歐陽說:「奶奶說,守歲,就是把舊的一年,守著,不讓它走。守住了,新的一年,就會來。」
歐陽停了停:
「但後來我明白了,守不住的。時間,是守不住的。該走的,都會走。該來的,都會來。」
楚天舒走在她身旁,沉默了片刻:
「那你今年,想守嗎?」
歐陽想了想:
「想。但我不想守著舊的一年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,在雪地里,在路燈的光里:
「我想守著新的一年。」
緩緩地楚天舒停在原地,視線落在歐陽身上,片刻後開口:
「那我陪你一起守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在雪地里,在除夕夜裡,聽到他說「那我陪你一起守」,心裡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雪輕輕地蓋住了,暖的,實的,不會化的。
歐陽站在雪地里,看著楚天舒,說:
「好。」
兩個人,在雪地里,站著,沒有說話,安靜地,等著舊的一年過去,等著新的一年來。
遠處,傳來了一聲鞭炮聲,然後,又是一聲,然後,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像是整個世界,都在慶祝新年的到來。
歐陽站在雪地里,聽著那些鞭炮聲,心裡忽然很安靜,很安靜。
歐陽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,說:
「新年好。」
楚天舒站在雪地里,看著歐陽,說:
「新年好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在雪地里,在鞭炮聲里,在新年的第一刻,忽然覺得,她來北疆,做了最對的一件事。
不是蓋了文化站。
是來了這裡,遇到了楚天舒。
歐陽站在雪地里,在那些鞭炮聲里,沒有說這句話,但歐陽知道,歐陽不用說出來。
因為,楚天舒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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