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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 雪晨

  第二天早上,歐陽醒來的時候,窗外的光,是白的。

  不是那種太陽的白,是那種雪的白——整個窗戶,都被白色的光充滿了,亮亮的,白白的,像是有人把一整塊巨大的白玉,貼在窗戶外面,把所有的光,都反射進來,照得整個房間,都是亮的,白的,像是一間建在雲里的房間。

  歐陽躺在床上,看著那扇發光的窗戶,看了很久,才想起來——昨晚下雪了。

  她披了一件外套,拉開窗簾。

  然後,歐陽愣住了。

  窗外,是一個歐陽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。

  所有的東西,都是白的——路是白的,樹是白的,屋頂是白的,遠處的草原,是白的,遠處的天空,是灰白色的,和地上的白連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天,哪裡是地,像是整個世界,都被一張無邊無際的白色毯子,嚴嚴實實地蓋住了。那棵老榆樹,光禿禿的枝條上,落滿了雪,變成了白色的枝條,在無風的早晨里,安靜地立著,像是一個白了頭的人,站在雪地里,沉默著,等著什麼。

  

  歐陽看著那個白色的世界,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夢裡,一個從來沒有做過的、白色的、安靜的夢。

  她走到窗邊,看了很久,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,低下頭,往樓下看了一眼。

  樓下,他站在那裡。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站在樓下,穿著一件深色的厚大衣,領子豎著,頭上沒有戴帽子,肩膀上落了一點雪,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了。楚天舒沒有抬頭看歐陽的窗戶,就那麼站著,看著遠處的路,像是在等她,又不著急,像是一個習慣了等待的人,知道她會來,所以他等。

  她走到窗邊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暖的東西,像是昨晚喝的那杯熱水,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,又從胃裡,暖到全身。

  歐陽轉過身,飛快地洗漱,換好衣服,穿上厚外套,圍上圍巾,然後打開門,快步走下樓梯。

  歐陽走到樓下,站在他面前,因為跑得太快,呼吸有一點急,呼出的氣,在冷空氣里,變成一團一團的白色,在歐陽的面前,散開,又聚攏,又散開。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早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他的睫毛上,有一點白色的霜,大概是在外面站久了,呼出的熱氣,在睫毛上結成了霜。她看著那一點白色的霜,覺得楚天舒從來沒有這麼好看過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早。你等很久了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沒有。剛到。」


  歐陽不相信,楚天舒的肩膀上,落了那麼厚的雪,不可能剛到。但歐陽沒有拆穿楚天舒: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楚天舒點了點頭,然後轉過身,走在她前面,在雪地里,踩出一條路來。

  歐陽跟在他後面,踩著楚天舒的腳印走,發現楚天舒的腳印,比歐陽的腳大很多,歐陽踩在楚天舒的腳印里,像是踩在一艘大船里,穩穩的,不會陷到雪裡去。她踩著楚天舒的腳印,一步一步地走,覺得這條路,是有人替她踩過的,歐陽不用自己開路,不用自己踩雪,她只要跟著楚天舒,就能走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
  歐陽踩著楚天舒的腳印,走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雪停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嗯。半夜就停了。」

  「你幾點起來的?」

  「六點。」

  歐陽怔了一下,現在才七點半,楚天舒在雪地里,站了一個多小時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沒有說「你幹嘛來那麼早」,沒有說「你傻不傻」,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在白色的世界裡,穿著深色的厚大衣,站在雪地里,像是一棵被雪圍住的樹,站在那裡,不聲不響的,等著歐陽。

  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和他並排走,不再踩他的腳印了。

  走在他旁邊,看著那個白色的世界,覺得這個白色的世界,因為有楚天舒在旁邊,一點也不可怕,一點也不冷,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,像是那些雪,不是為了埋沒這個世界,而是為了替這個世界,蓋上一層被子,讓它安靜地睡一覺。

  歐陽走在他旁邊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北疆的雪,真好看。」

  他走在她旁邊:

  「冬天,還很長。」

  歐陽停了一下: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他走在她旁邊:

  「你怕冷嗎?」

  歐陽想了想:

  「以前怕。現在不怕了。」

  他問她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歐陽走在他旁邊,在白色的世界裡,在那些被他踩出來的腳印旁邊,說:

  「因為有人來接我。」

  他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也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兩個人,站在雪地里,站在那個白色的世界裡,沉默著,安靜著,但那種沉默,比任何話,都要暖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吸了吸鼻子,空氣是涼的,涼的,但歐陽的心,是暖的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走吧。去吃早飯。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,跟在他旁邊,繼續往前走。走在他旁邊,在雪地里,踩出了自己的腳印,和楚天舒的腳印並排著,一大一小,一深一淺,在白色的雪地上,延伸出去,延伸到遠處,延伸到那棵老榆樹下面,延伸到文化站門口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些並排的腳印,忽然覺得,這個冬天,她不會冷了。

  窗外的雪已經停了,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。歐陽推開窗,冷空氣撲面而來,帶著雪特有的清新味道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
  營區里,有人在掃雪。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,沙沙的,在安靜的早晨里格外清晰。她看著那些人,穿著厚厚的軍大衣,帽子壓得很低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他們一邊掃雪一邊說笑,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團團小小的雲。

  她感到這樣的早晨,真好。北疆的冬天雖然冷,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。那種溫暖,不是來自暖氣,不是來自爐火,而是來自這裡的人。他們在一起生活,一起工作,一起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天。

  她穿上外套,下了樓。踩在雪地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她走到那棵銀杏樹下,樹枝上落滿了雪,像披著白紗的新娘。她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樹枝,雪簌簌地落下來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
  站在雪地里,看著眼前的一切。北疆的冬天,比任何地方都要純粹。沒有雜色,沒有喧囂,只有白色和安靜。她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散開,像一朵小小的雲,然後慢慢消失。

  她想起小時候在蘇州,冬天也會下雪,但那種雪是濕的,黏的,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。北疆的雪不一樣,它是乾的,粉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,像是在唱歌。

  她彎下腰,抓起一把雪。雪是涼的,涼得有些刺骨,但她沒有鬆手。她看著雪在掌心裡慢慢融化,變成一滴水,從指縫間滴落。

  她感到時間也是這樣,看似被握在手心裡,其實一直在流走。她來北疆已經快半年了,這半年裡,她學會了跑步,學會了寫報告,學會了和這裡的人相處。她學會了很多東西,但最重要的,她學會了珍惜。

  珍惜每一個早晨,珍惜每一場雪,珍惜每一個和她一起看雪的人。

  她直起身,把冰冷的手塞進口袋裡。口袋裡有一個東西,硬硬的,圓圓的。她掏出來一看,是一顆銀杏果。是夏天的時候,楚天舒給她的那顆。她一直帶在身上,像是帶著一個秘密,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。

  她把銀杏果握在手心裡,感覺它被她的體溫慢慢焐熱了。就像北疆,慢慢把她焐熱了一樣。


  楚天舒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,站在她身後。她回過頭,看到他手裡拿著兩杯熱水,冒著熱氣。

  「喝點水,暖和暖和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她接過杯子,雙手捧著。杯子的溫度透過手套傳到掌心,暖洋洋的。她低頭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帶著一點點甜味。

  「加了糖?」她問。

  楚天舒沒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端著杯子,站在她旁邊,和她一起看著那棵被雪覆蓋的銀杏樹。

  「你說,這棵樹明年還會發芽嗎?」。

  「會。」楚天舒說,「每年都會。」

  她想了想,又問:「那它會不會覺得累?每年都要重新發芽,重新長葉子,然後再落光。」

  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不會。因為它知道,春天總會來。」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他的側臉在雪光里顯得很清晰,睫毛上沾著一點雪,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霜。她忽然覺得,他說的不只是樹,也是在說他自己,在說他們。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
  「謝謝你讓我知道,春天總會來。」

  楚天舒沒有回答,但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。那一瞬間,她感覺到的不是雪的溫度,也不是水的溫度,而是一種別的溫度。一種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,從心底升起來的溫度。

  雪花又開始飄了。細細的,密密的,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鹽。歐陽抬起頭,看著那些雪花從天上落下來,落在她的睫毛上,落在她的鼻尖上,涼涼的,痒痒的。

  北疆的冬天,其實一點也不寂寞。有雪,有風,有那棵老銀杏樹,還有身邊的人。她閉上眼睛,感受著雪花落在臉上的感覺,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:奶奶,我在這裡,挺好的。

  她轉身走回屋裡,在門口跺了跺腳,把鞋上的雪震掉。屋裡暖洋洋的,爐火燒得正旺。她走到爐子前,伸出手,烤著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她臉上,紅彤彤的,暖融融的。她忽然覺得,這個冬天,好像也沒那麼長了。

  她坐在爐火前,看著跳動的火焰,心裡很安靜。她知道,日子會一天天過去,春天會來,雪會融化,銀杏樹會重新發芽。而她,會一直在這裡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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