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雪落
歐陽站在窗前,等了一會兒,什麼都沒有看到。
窗外,只有風,在刮著,把老榆樹光禿禿的枝條吹得搖來搖去,像是一個人在搖頭,在說「沒有,沒有,什麼都沒有」。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搖來搖去的枝條,等了一會兒,覺得雪大概不會來了,她轉過身,想去拿杯子倒杯水喝。
然後,她看到了。
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,她的餘光,捕捉到了一點白。
很小的一點,像是誰在一張灰黑色的紙上,用白色的筆,點了一下,留下了一個小小的、白色的點。那個點,在玻璃上,一閃而過,像是彗星,拖著一道短短的白色的尾巴,然後消失了。
歐陽想到了什麼,快步走到窗前,趴在玻璃上,往外看。
外面,風還在刮,但風裡,有了一點一點的白。
那些白色的點,很小,很小,小到幾乎看不見,在風裡,打著旋,飄著,落下來,又被風捲起來,再落下來,像是一群迷路的、白色的蝴蝶,在風裡,掙扎著,不知道要往哪裡飛。
歐陽趴在玻璃上,看著那些白色的點,愣住了。
歐陽忘了叫他,忘了說話,就站在那裡,趴在玻璃上,看著那些白色的點,在風裡,一點一點地,變多,變大,變密。
歐陽看了很久:
「楚天舒。」
楚天舒走過來,站在她身後。
歐陽指著窗外:
「下雪了。」
楚天舒站在她身後,看著窗外,沒有說「嗯」,沒有說「看到了」,就那麼站著,和她一起,看著窗外那些雪花,一點一點地,變多,變大,變密。
歐陽忽然轉過身,抓起外套,穿上,然後推開門,跑到了外面。
風夾著雪,打在她臉上,涼的,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,是一種很輕的涼,像是有人用冰涼的指尖,輕輕地碰了一下歐陽的臉,碰了一下,又移開了,又在另一個地方,碰了一下。她站在雪裡,仰起頭,看著那些雪花,從天上飄下來,無邊無際的,像是整個天空,都在往下落,往下落,落不完地往下落。
歐陽站在雪裡,仰著頭,看著那些雪花,忍不住伸出舌頭,接了一片雪花,雪花落在舌尖上,涼涼的,一下子就化了,什麼味道都沒有,但歐陽覺得,那是甜的。
楚天舒跟著歐陽走出來,站在她旁邊,沒有說話,沒有說歐陽「跑出來幹什麼」,沒有說「外面冷,回去」,就站在她旁邊,和她一起,站在雪裡,看著那些雪花,在風裡,飄著,落著。
歐陽站在雪裡,看著那些雪花,忽然想起了蘇州的雪。
蘇州的雪,是下的,慢悠悠的,猶猶豫豫的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落下來,落下來了,又後悔了,很快就化了,化成了水,流走了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北疆的雪,不是下的,是刮的,是那種從天上直直地衝下來的,不猶豫,不後悔,落下來了,就不會化,就會一直留在那裡,直到春天。
她站在雪裡,看著那些不猶豫的、不後悔的雪花,覺得北疆的雪,和北疆的人一樣,乾脆,不拖泥帶水。
歐陽問:「雪會積起來嗎?」
楚天舒說:「會。明天早上,你就看不到原來的路了。」
她想像著那個畫面——明天早上,所有的路,所有的房子,所有的樹,都變成白的。她想像不出來,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世界。
她站了很久,頭髮上落滿了雪,眉毛上落滿了雪,睫毛上,也落滿了雪。她站在那裡,像是一個雪人,站在雪裡,看著雪,忘了冷。
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看著歐陽:
「回去吧。雪會越下越大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,跟著楚天舒,回到了屋裡。站在窗前,繼續看。
雪越下越大,從一點一點的,變成一片一片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上,撕碎了一床巨大的棉被,把那些碎片,一片一片地扔下來,扔不完地扔下來。她走到窗邊,看著那些雪花,在燈光里,被照得發亮,像是一群迷路的螢火蟲,在風裡,亂撞著,撞到玻璃上,又彈開了,又撞上來,又彈開了。
她看著那些雪花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從來沒有想過,北疆的雪,會這麼好看。
歐陽問:「雪會下多久?」
楚天舒說:「不知道。有時候,下一夜。有時候,下好幾天。」
歐陽問:「你喜歡雪嗎?」
楚天舒想了一會兒:
「以前,不喜歡。」
她看著楚天舒:
「為什麼?」
楚天舒說:「以前雪一下,路就不好走了。訓練,出任務都麻煩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:
「現在有人陪我一起看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心裡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那片雪花,輕輕地托住了,緩緩地,落在了什麼柔軟的地方,沒有聲音,沒有痕跡,就那麼,安安靜靜地,落了下來。
歐陽沒有說話,轉過頭,繼續看著窗外。
雪還在下,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整個世界,都埋起來。
但歐陽不怕。
她知道,她不用怕。
夜深了,雪還在下,沒有停的意思。
楚天舒看了看窗外,然後說:
「我該走了。」
他穿上外套,看著歐陽:
「晚上,關好窗戶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。
楚天舒說:「冷的話,多蓋一床被子。」
歐陽又點了點頭。
楚天舒站在那裡:
「明天早上,我來接你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:
「接我去哪裡?」
楚天舒說:「去文化站。雪大,路不好走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明天早上,我來接你」,心裡暖了一下:
「好。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,然後走進了風雪裡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在風雪裡,越來越模糊,越來越白,最後,和那些雪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個是雪,哪一個是他的背影。
歐陽站在門口,站了很久,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風雪裡,才關上門,回到屋裡。
歐陽關掉燈,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,風在刮,雪在落,那些聲音,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歐陽沒有聽過的曲子,在窗外交響著。歐陽聽著那些聲音,沒有覺得害怕,沒有覺得不安,反而覺得,很安心,像是這個小小的宿舍,被雪包圍著,被風守護著,是這個世界上,最安全的地方。
她躺在床上,翻了一個身,看著窗外的光。路燈還亮著,在雪裡,那光,被雪花折射著,散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暈,像是一盞巨大的燈籠,掛在窗外,替她照著那些雪,照著那些風,照著那條明天早上他會走過來的路。
她忽然睡不著了。
想起楚天舒站在她門口,說「晚上,關好窗戶」,「冷的話,多蓋一床被子」。楚天舒從來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,只會說這些——關好窗戶,多蓋一床被子,多穿一點,明天早上我來接你。這些不是好聽的話,但比好聽的話,有用得多,踏實得多。
看著窗外那些雪花,在路燈的光里,無聲地飄著,落著,窗台上的雪,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,白白的,軟軟的,像是一層棉被,蓋在窗台上。
北疆的冬天,很長。
歐陽聽說,北疆的冬天,從十月開始,一直到來年四月,有整整半年的時間,地上都是雪。她以前聽到這個的時候,覺得可怕——半年,都被雪埋著,什麼也做不了,什麼也看不到,只能窩在屋裡,等著春天來。
但現在覺得,半年,好像也不長。
半年,有人一起看雪,一起吃飯,一起走那條被雪埋住的路,半年,好像也不夠。
想到這裡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奇怪的、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——她開始期待明天了。
不是那種「明天要做什麼事」的期待,是那種,純粹的、簡單的、沒有什麼理由的期待——期待明天早上醒來,看到窗外的雪,期待楚天舒站在樓下,等著歐陽,期待歐陽走下去,看到他站在那裡,身上落滿了雪,看到她,說「早」。
歐陽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。在蘇州的時候,她每天醒來,知道今天和昨天一樣,明天和今天一樣,沒有什麼好期待的,也沒有什麼好不期待的,日子就是日子,一天一天地過,沒有驚喜,沒有意外,沒有值得期待的事情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,每一天醒來,都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。他會不會來,會不會帶她去一個歐陽沒去過的地方,會不會說一句讓她心跳漏掉一拍的話。歐陽不知道,但歐陽想知道,她願意等,願意期待。
歐陽躺在床上,在黑暗裡,聽著窗外的風雪聲,嘴角彎著,沒有睡意。
睡不著,就睜著眼睛,看著窗外那些雪花,在路燈的光里,飄著,落著,像是整個世界,都被雪輕輕地托住了,浮在一種白色的、柔軟的、安靜的夢裡。
她忽然想到那棵老榆樹,光禿禿的枝條上,現在一定落滿了雪,變成了白色的枝條,在風裡,搖著,像是一個白了頭的人,站在風雪裡,等著什麼。
又想到文化站,那扇大窗戶,現在一定也被雪蒙住了,透不進光來,閱覽室里,黑黑的,靜靜的,那些書架,那些書,在黑暗裡,也在等著明天。
想到那條河,那條從雪山上流下來的河,不知道冬天的時候,河面會不會結冰。如果結冰了,河底的石頭,是不是就看不到了。她不知道,但歐陽想,等冬天真正來了,她要去看一看,看那條河,在冬天裡,是什麼樣子的。
想到這裡,心裡忽然充滿了一種很輕的、很滿的期待——歐陽想看北疆的冬天,想看雪停了之後,那片白色的世界,想看那條河結了冰的樣子,想看他穿著厚大衣,站在雪地里,等她。
歐陽把頭埋進被子裡,一個人,在黑暗裡,偷偷地笑了一下。
歐陽不知道明天會是什麼樣子的。
但歐陽知道,明天,他會來。
歐陽帶著這個念頭,慢慢地,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雪,還在下,沒有停的意思。
而歐陽,在這個北疆的初雪夜裡,在這個小小的宿舍里,第一次,覺得北疆,是歐陽的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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