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晚秋
楚天舒真的每天都來。
不是每天,但楚天舒能來的日子,都來了。有時候是傍晚,有時候是中午,有時候是周末的下午,楚天舒拎著那個布袋子,出現在文化站門口,或者直接出現在她宿舍樓下。楚天舒不提前說,不打招呼,不問她有沒有空,就那麼來了,像是楚天舒本來就應該在那裡。
歐陽從來沒有問過楚天舒,楚天舒不用出任務嗎,不用開會嗎,不用訓練嗎。她只是看到楚天舒的時候,就放下手裡的東西,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:
「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然後兩個人就一起,去歐陽宿舍,或者去鎮上的小飯館,或者沿著那條土路,慢慢地走一段。她慢慢地摸出了規律——楚天舒每次來,都是忙完了。楚天舒從來不會在她忙的時候出現,也從來不會在她需要工作的時候打擾歐陽。楚天舒只是在不忙的時候,來了。
歐陽有時候會想,楚天舒是怎麼算好時間的。但後來歐陽不想了,因為她發現,楚天舒每次來,歐陽剛好都有空,像是兩個人在不同的地方,看著同一隻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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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了。
北疆的深秋,和蘇州的,完全不一樣。蘇州的深秋,是濕的,冷的,是那種滲到骨子裡的冷,穿著棉襖也擋不住。北疆的深秋,是乾的,烈的,風颳在臉上,像是一把細沙,打在臉上,生疼的。但那種疼,是表面的,不是滲到骨子裡的,只要穿得夠厚,戴好帽子圍巾,就不覺得冷。
老榆樹的葉子,落得差不多了。
那些金黃色的葉子,在風裡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落了整整一個秋天,終於在深秋的某一天,落完了。老榆樹變成了光禿禿的,枝條在風裡,伸著,像是無數根手指,指著天空。歐陽每天從文化站出來,站在樹下,抬起頭,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條,心裡沒有覺得蒼涼,也沒有覺得蕭瑟。
她覺得光禿禿的樹,也有光禿禿的好看。
有一天傍晚,歐陽從文化站出來,風很大,她裹緊了外套,低著頭,往宿舍走。走到半路,歐陽聽到身後有腳步聲,轉過身,看到他站在她身後,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,領子豎著,手裡拎著那個布袋子。
歐陽看到他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下班了。」
「今天不忙?」
「忙完了。」
歐陽站在風裡,風吹起歐陽的頭髮,打在臉上,眯了眯眼:
「今天風好大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:
「你冷嗎?」
「有點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沒有說什麼,但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,擋在了風來的方向。歐陽站在他旁邊,風一下子小了,像是被楚天舒的身體擋住了。她站在那裡,感覺到風從他身體兩側繞過去,吹到她身上的,只剩下一點點。
她抬起頭,看了楚天舒一眼,楚天舒沒有看她,看著前面的路,像是楚天舒只是在看路,不是故意幫她擋風的。
歐陽站在那裡,沒有說「謝謝」,沒有說「你真好一.」,她只是站在那裡,站在他旁邊,站在那面被楚天舒的身體擋出來的、沒有風的區域裡,安靜地站著。
歐陽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北疆的風,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。
兩個人一起,走回了宿舍。
楚天舒做飯的時候,歐陽站在旁邊,看著楚天舒把羊肉切成塊,把土豆切成片,把洋蔥切成絲。她看著楚天舒的手,在燈光下,拿著刀,很穩,刀起刀落,節奏均勻,像是鐘錶走動的聲音,不急不慢的。
歐陽站在旁邊:
「你以前一個人做飯的時候,會想什麼?」
楚天舒停了一下,沒有抬頭:
「沒想什麼。」
「什麼都不想?」
「嗯。做飯的時候,不需要想。",」
「那現在呢?」
他停了一下,手裡的刀停了一下:
「現在,在想你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愣住了。
他沒有抬頭,繼續切菜,像是什麼都沒有說過一樣,但歐陽的心跳,在那一瞬間,漏了一拍,然後又猛地跳了起來,跳得很快,很快,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胸口撲通撲通地,要跳出來。
她看著楚天舒,他還在切菜,低著頭,她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看到他的耳朵,有一點紅。
歐陽的目光,落在楚天舒的耳朵上,那一點紅,在燈光下很淺,但她看到了。
她沒有說話轉過身,去拿碗筷,擺桌子,假裝沒有看到那一點紅,假裝剛才那句話,她沒有聽到。但擺碗筷的時候,手有一點抖,筷子碰在碗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音,叮的一聲,像是有人在她心裡,敲了一下。
飯做好了,兩個人坐在桌子前面,面對面,吃著飯。
歐陽低著頭,吃得很慢,夾菜的時候,筷子有一點不穩。她夾了一塊羊肉,沒有夾住,掉在了桌子上。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那塊掉在桌子上的羊肉,不知道該撿起來,還是不該撿起來。
他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,夾了一塊羊肉,放進了歐陽的碗裡。
歐陽看著碗裡那塊羊肉,沒有抬頭:
「謝謝。」
「嗯。」
兩個人繼續吃飯,都沒有再說話。但歐陽的心,從他說那句「現在,在想你」之後,就一直沒有平靜下來,像是一池被投了石子的水,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,怎麼也停不下來。
歐陽吃完了,楚天舒洗了碗,然後站在門口:
「我走了。」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楚天舒:
「好。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,沒有馬上走,等了一會兒:
「明天要降溫。你多穿一點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:
「好。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,然後轉過身走了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他走遠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的背影,忽然覺得他說的「明天降溫,你多穿一點」,比楚天舒說的「我想跟你在一起」,還要讓她心動。
她關上門,心跳還是快的。
看著桌上那塊青灰色的石頭,伸出手,拿起它,握在掌心裡。在黑暗裡嘴角彎著,心裡反反覆覆地,翻著楚天舒那句「現在,在想你」。
第二天,歐陽穿了一件厚毛衣,一條圍巾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,去了文化站。
風確實大了,但也沒有那麼冷。歐陽坐在文化站的閱覽室里,看著窗外光禿禿的老榆樹,在風裡,,搖著,像是有什麼話,想跟她說,但風太大了,說不出來。
下午,歐陽正在整理書架,聽到門口有腳步聲。
她抬起頭,看到他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。
歐陽看了看窗外,風很大,天灰濛濛的,像是要下雪了:
「這天,要下雪了吧。」
楚天舒站在門口:
「嗯。天氣預報說,今晚有雪。」
歐陽來北疆之後,還沒有見過北疆下雪。
她有一點期待。
「今晚別出去了。」
她看著楚天舒。
楚天舒說:「外面風大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外面風大」,心裡暖了一下:
「好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,看著他轉過身,走進了風裡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在風裡,被風吹著,但楚天舒的步子,還是穩的,一步一步的,像是風再大,也吹不動他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楚天舒的背影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,像是歐陽知道,不管風多大,不管雪多大,他都會來。
傍晚歐陽回到宿舍的時候,楚天舒已經在了。
桌子上放著一把青菜,幾個土豆,一小塊羊肉,還有一袋什麼東西,她沒看清楚。
歐陽站在旁邊,看著楚天舒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:
「今晚真的會下雪嗎?」
楚天舒說:「嗯。」
歐陽問:「北疆的雪,大嗎?」
楚天舒說:「大。一夜之間,所有的東西,都是白的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想像著那個畫面——一夜之間,所有東西都是白的。她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雪。蘇州的雪,是小的,薄的,落在地上,很快就化了,永遠不會積到很深。歐陽想像不出來,一夜之間,所有東西都是白的,是什麼樣子的。
歐陽站在窗戶前面,看著窗外,天已經黑了,風還在刮,但天上,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只有一片灰濛濛的,像是天空,被一塊巨大的灰布,蒙住了。
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,說:
「我想看雪。」
楚天舒站在她身後,說:
「會看到的。」
歐陽轉過身,看著楚天舒:
「你陪我一起看。」
「好。」
歐陽站在窗戶前面,看著楚天舒,覺得窗外風很大,天很冷,但這間小小的宿舍里很暖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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