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煙火
楚天舒說「以後，我來做」，歐陽以為他至少要等幾天才會來。
但第二天傍晚，楚天舒就來了。
歐陽正在文化站里整理書架，聽到門口有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到他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。楚天舒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，看著她：
「下班了嗎？"，」
歐陽看了看牆上的鐘，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。她猶豫了一下：
「快了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楚天舒走到老榆樹下面，坐在樹下的石頭上，把布袋子放在腳邊，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翻開，低著頭看了起來。
歐陽站在閱覽室里，透過窗戶，看著他坐在老榆樹下面，金黃色的葉子，在他身邊，一片一片地落下來，落在他的肩上，落在書上，他沒有去拍掉那些葉子，就那麼坐著，偶爾翻一頁書，偶爾抬起頭，看一眼文化站的方向，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。
歐陽站在窗邊，看了他一會兒，覺得心裡有一種很滿的感覺，像是一個杯子，被慢慢地倒滿了水，剛好到杯沿，再多一滴，就要溢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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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提前十分鐘關了門，收拾好東西，鎖了門，走到老榆樹下面，站在他面前。
他聽到腳步聲合上書，抬起頭看著歐陽：
「忙完了？」
「嗯。」
他站起來拎起布袋子：
「走。」
歐陽跟著楚天舒，往宿舍的方向走。她走在他旁邊，看著楚天舒手裡的布袋子，說：
「你買了什麼？」
「買了些菜。」
「什麼菜？」
「到了你就知道了。」
歐陽跟著他，走到宿舍開了門，然後側過身，讓他進去。
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，往裡看了一眼。
歐陽的宿舍很小，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個衣櫃，一個書架子，牆角放著昨天買的那個煤油爐子和那口鐵鍋。房間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淨，桌子上放著一塊青灰色的石頭，窗台上放著一本書，窗簾是淺藍色的，被風吹起來，又落下去，像是有人在窗外，輕輕地呼吸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了一圈，然後說：
「你住的地方，比我想像中乾淨。」
「你想像中是什麼樣子的？」
他說：「我以為，會有很多書，到處亂放。」
「書在文化站。這裡沒有幾本。」
他點了點頭，然後走進去，把布袋子放在桌子上，從裡面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——一把青菜，幾個西紅柿，兩個雞蛋，一小塊羊肉，還有一把麵條。他把那些東西擺在桌子上，然後轉過身，看了看那個電磁爐子：
「這個，好用嗎？」
「還可可以。」
歐陽站在旁邊，看著楚天舒：
「需要我幫忙嗎？」
他想了想：
「你幫我洗菜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，走到桌子旁邊，拿起那把青菜，打開水龍頭，開始洗菜。水是涼的，從手指間流過去，她洗得很認真，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洗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他站在她旁邊，開始切羊肉。
歐陽一邊洗菜，一邊偷偷地看他。他切肉的動作，很穩，刀拿得正，下刀利落，不像是在切菜，像是一個做了很多年的人，有一種不動聲色的熟練。她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，他又接過去，開始切青菜，刀起刀落，節奏均勻，嚓嚓嚓，嚓嚓嚓，像是鐘錶走動的聲音，不急不慢的，很穩。
歐陽站在旁邊，看著楚天舒切菜，忽然覺得，這個畫面，比歐陽想像中，還要好看。歐陽以為他做飯，會是笨手笨腳的，畢竟楚天舒平時看起來，不像是一個會做飯的人。但楚天舒切菜的動作，太穩了，她不自覺地看入了神。
他切了一會兒，大概是感覺到她在看他，停了一下沒有抬頭，：
「看什麼？」
「看你切菜。」
他沒有接話，繼續切菜，但歐陽覺得，他的動作，好像比剛才，更慢了一點，像是故意讓她多看一會兒。
他把電磁爐打開，他往鍋里倒了油，等油熱了，把羊肉放進去，鍋里立刻發出「滋啦」一聲，羊肉的香味，一下子就冒了出來，混著油的香味，在小小的宿舍里，瀰漫開來。她站在旁邊，看著那些羊肉，在鍋里，慢慢地變了顏色，從紅色變成褐色，邊緣微微地焦了，像是在鍋里，開出了一朵一朵的小花。
他放了薑片，放了醬油，放了鹽，然後加了水，蓋上鍋蓋，讓羊肉在鍋里慢慢地燉著。他轉過身，拿起那些切好的青菜，準備炒另一個菜。
歐陽站在旁邊，看著楚天舒：
「我能做什麼？」
他想了想：
「你坐著，等吃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
「那我不成了吃現成飯的？」
「本來就是就是要你吃現成飯的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楚天舒，忽然覺得自己有種被他照顧著的滿足。
她搬了椅子坐在一邊，看著楚天舒在小小的宿舍里，在煤油爐子前面，彎著腰，炒菜，翻鍋，加調料，動作不快不慢的，像是一個人在做一件楚天舒很熟悉的事情，不需要思考，身體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動。鍋里的青菜，在油里，發出滋滋的響聲，顏色從淺綠色變成深綠色，亮亮的，像是被油洗過了一遍。楚天舒翻炒了幾下，然後關了火，把菜盛進盤子裡，端到桌子上。
兩個菜，一碗羊肉，一盤青菜，還有一鍋西紅柿雞蛋面，熱氣騰騰的，擺在桌子上，把那張小小的桌子，擺得滿滿的。
歐陽坐在桌子前面，看著那些菜，忽然覺得這間小小的宿舍，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。那些熱氣從鍋里，從盤子裡升起來，在燈光下像是一層薄薄的霧，把整個房間，都罩在一種暖融融的、軟綿綿的氛圍里。
楚天舒坐在她對面，把筷子遞給她，說：
「試試看。」
歐陽接過筷子，夾了一塊羊肉，放進嘴裡。
羊肉燉得很爛，入口即化，醬油的味道，姜的味道，羊肉本身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在舌尖上，慢慢地化開，不膻，不膩，恰到好處。
歐陽嚼著那口羊肉，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不是好吃到想哭，是那種——歐陽來北疆之後，吃了很多頓飯，在食堂吃的，在飯館吃的，一個人坐在宿舍里吃的，每一頓，都只是填飽肚子。她從來沒有想過，在北疆，會有一個人，在歐陽的小宿舍里，用一個小小的煤油爐子，給她做一頓飯，端到她面前，把筷子遞給她，說「試試看」。
她低下頭，又夾了一筷子青菜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脆的，甜的，是歐陽來北疆之後，吃過的最好吃的青菜。
歐陽嚼著那口青菜沒有說話。
楚天舒看著歐陽：
「好吃嗎？」
歐陽點了點頭：
「好吃。」
歐陽停了一下：
「比我做的好吃多了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
「那你以後別做了，我來做。」
歐陽坐在那裡，聽到這句話，低著頭，吃著那碗面，把臉埋在熱氣里，不讓他看到她眼眶裡的那點熱。
兩個人坐在歐陽的小宿舍里，在煤油爐子的微光里，吃著那頓簡單的晚飯，沒有說什麼話，但那種安靜，比任何話，都要讓人安心。她吃一口面，抬頭看他一眼，楚天舒也在吃麵，低著頭，安靜地吃，偶爾夾一塊羊肉，放進歐陽碗裡，什麼也不說，像是順手做的。
歐陽看著碗裡那塊羊肉，沒有說「謝謝」，夾起來吃了。
歐陽吃完了，放下筷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對面空了的碗盤，忽然覺得這頓飯，吃得比任何一頓大餐，都要好吃。
歐陽站起來，要收拾碗筷，楚天舒按住歐陽的手：
「我來。」
楚天舒的手，按在歐陽的手上，她感覺到楚天舒的手，暖的，粗糙的，有繭子，按在歐陽的手背上不重，但很穩，像是說——你坐著，我來。
歐陽站在那裡，被他按著手，沒有動。
楚天舒鬆開手，站起來，收了碗筷，端到水龍頭下面，開始洗碗。歐陽站在旁邊，看著楚天舒的背影，在燈光下，微微彎著腰，低著頭，認真地洗著那些碗筷，水聲嘩嘩地響著，像是在替她，說一些歐陽說不出的話。
歐陽站在他身後，看著楚天舒的背影，看了很久：
「楚天舒。」
「嗯？」
歐陽站在他身後，看著楚天舒的背影：
「你以後能經常來嗎？」
楚天舒站在那裡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背對著歐陽，她看不到楚天舒的表情：
「好。」
楚天舒洗完了碗，把碗筷擦乾放好，然後轉過身看著歐陽：
「那我走了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，送他到門口，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在暮色里走遠了。她站在門口，看到他的背影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消失在土路的盡頭。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楚天舒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，然後才關上門，回到宿舍里。
宿舍里，還殘留著羊肉和青菜的味道，還有煤油爐子的味道，還有楚天舒的味道。歐陽站在宿舍中間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像是要把那些味道，都吸進肚裡存起來。
歐陽走到桌子前面，坐下來，看著桌上那塊青灰色的石頭，伸手拿起它，握在掌心裡。
石頭，是涼的。
但歐陽的手，是暖的。
歐陽握著那塊石頭，在燈光下，嘴角彎了一下，然後輕輕地，說了一句：
「明天，他還會來嗎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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