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 晨
歐陽醒來的時候,窗外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,像是有人用粉筆,在灰白的牆面上,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。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,從陽台上飄過來的,若有若無的,像是昨夜殘存的夢,還沒有完全散去。
歐陽睜開眼,看了看天花板,愣了一會兒,然後翻了個身,伸出手,往旁邊摸了一下。
空的。
涼的。
歐陽的手指,停在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上,指尖觸到冰涼的床單,涼意從指尖一路傳到心裡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,像是失落,又像是期待。她躺在那裡,愣了幾秒鐘,然後,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,她在黑暗中問楚天舒的那句話——
「明天早上,你還去買牛奶嗎?」
歐陽想起楚天舒說「買」的時候,聲音很輕,很乾脆,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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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想起自己又說了一句——「那再幫我帶兩個烤包子。」
歐陽想起楚天舒說「好」的時候,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,雖然很輕,但歐陽聽到了。
歐陽躺在那裡,想起這些,嘴角,慢慢地彎了起來。
窗外的鳥叫聲,嘰嘰喳喳的,像是有人在窗外開了一場熱鬧的早會。樓下傳來掃帚掃地的聲音,沙沙沙沙的,是隔壁的張阿姨,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掃地,掃帚在青石板路上,一下一下地劃著名,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停的鐘擺。遠處,有自行車鈴鐺的聲音,叮鈴鈴的,清脆得很,穿過巷子,穿過窗戶,傳到了歐陽的耳朵里。
歐陽聽了一會兒這些聲音,然後坐起來,下了床,披上外套,走出臥房。
衛生間裡,她站在鏡子前面,拿起牙刷,擠了牙膏,開始刷牙。牙刷在嘴裡,一下一下地動著,泡沫在嘴角,白白的,像是一圈一圈的雲。水龍頭開著,細細的水流從龍頭裡淌下來,打在瓷盆上,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,像是一首很小很小的曲子。
歐陽刷著牙,耳朵卻在聽著外面的動靜——聽著有沒有開門的聲音,有沒有腳步聲,有沒有塑膠袋沙沙響的聲音。
歐陽刷著牙,聽著,聽著,然後,她聽到了——
門開了。
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,咔噠一聲,然後是門軸轉動的吱呀聲,然後是塑膠袋沙沙的聲音,然後是楚天舒換鞋的聲音,鞋底踩在門口的木地板上,咚的一聲。
歐陽從衛生間裡探出頭,嘴裡含著牙刷,滿嘴的泡沫,含含糊糊地說:
「回來了?」
他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牛奶和包子,正在換鞋。楚天舒聽到歐陽的聲音,抬起頭,看到歐陽從衛生間裡探出頭,嘴裡含著牙刷,滿嘴的泡沫,頭髮亂蓬蓬的,穿著睡衣,站在門口,看著楚天舒。
他看著歐陽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沒有笑出來,然後說:
「嗯,回來了。」
歐陽縮回頭,站在鏡子前面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鏡子裡的歐陽,嘴裡含著牙刷,滿嘴的白泡沫,頭髮亂蓬蓬的,像是一個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鳥窩,睡衣皺皺巴巴的,領口還歪到了一邊。
歐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忽然想到——楚天舒剛才,看到的就是這個樣子的歐陽。
滿嘴泡沫,頭髮亂蓬蓬的,穿著皺皺巴巴的睡衣,像一隻剛剛從窩裡爬出來的、還沒有睡醒的小鳥。
但楚天舒沒有說什麼,只是嘴角動了一下,然後轉身,把包子放在桌上,把牛奶放進冰箱裡,動作很自然,好像歐陽這個樣子,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。
她站在鏡子前面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心裡忽然覺得——
一個人,願意在你最邋遢的時候,看著你,嘴角動了一下,然後什麼也沒有說,轉身把包子放在桌上。
這就是愛。
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愛,不是那種山盟海誓的愛,是那種,你滿嘴泡沫、頭髮亂得像雞窩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然後什麼也沒說的愛。
歐陽漱了口,洗了臉,把頭髮梳好,換好衣服,從臥房裡走出來。
桌上,包子已經擺在盤子裡了。白白胖胖的,冒著熱氣,白白的蒸汽從包子上飄起來,在晨光里,像是一團一團小小的、透明的雲,在空氣里,慢慢地升起來,散開。牛奶也倒好了,一杯放在歐陽的位置,一杯放在楚天舒的位置,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,在陽光里,亮晶晶的。
她走到桌前,坐下來,拿起一個包子,咬了一口。
是肉餡的。
和歐陽想的一樣。
歐陽嚼著那口包子,心裡忽然覺得,很滿,很滿。
昨天晚上,她說「幫我帶兩個包子」,他沒有問「什麼餡的」,她也沒有說「要帶肉的」。但今天早上,歐陽吃到的,就是肉包子。因為昨天早上,楚天舒買的,就是肉包子。楚天舒記得,她也記得。不用說出來,兩個人都知道——今天早上的包子,和昨天早上的一樣,是肉餡的。
這種默契,不是刻意培養出來的,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出來的。是昨天你幫我遞了一杯水,今天我幫你拿了一雙筷子,是昨天你記得我喜歡吃什麼,今天我記得你喜歡穿什麼。是一件一件小事,堆出來的,疊出來的,像砌牆一樣,一塊磚一塊磚地砌,砌著砌著,就砌成了一堵牆,一堵叫做「家」的牆。
歐陽吃著包子,嘴角,是彎著的。
他坐在對面,也拿起一個包子,咬了一口,嚼著,沒有說什麼。
歐陽吃著吃著,忽然笑了。
楚天舒看到歐陽笑了:
「笑什麼?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,說:
「沒什麼,就是覺得這個包子,真好吃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,但嘴角彎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繼續吃包子。
她坐在對面,看著楚天舒的嘴角,心裡覺得,那個弧度,比包子還要好吃。
吃完早飯,歐陽收拾了一下,背上包,換好鞋,站在門口。
楚天舒也換好了鞋,站在歐陽旁邊。
歐陽推門出去,他跟在後面,順手帶上了門。
早晨的巷子,和昨天一樣安靜。陽光從巷口照進來,把整條巷子照得亮亮的,青石板路上,泛著一層淡淡的光,牆頭上的藤蔓,在晨光里,綠得發亮,葉子上還掛著露水,圓圓的,亮亮的,在陽光里,閃著光。
兩個人,並排走著,腳步聲在巷子裡,嗒嗒嗒嗒的,像是一首很簡單的歌。
走到巷口。
歐陽的公交站,在左邊。他的,在右邊。
她站在巷口,看著左邊的公交站,又看了看右邊的公交站,然後轉過頭,看著楚天舒:
「今天,還等我嗎?」
楚天舒愣了一下,看著歐陽,然後說:
「等。」
歐陽聽到楚天舒說「等」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,暖暖的,從胸口,一直蔓延到指尖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楚天舒,笑了一下:
「那,晚上見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:
「嗯,晚上見。」
歐陽轉過身,往公交站走去。
這一次,歐陽沒有回頭。
歐陽走在路上,沒有回頭,但她知道,楚天舒一定還站在那裡,站在巷口,晨光里,看著歐陽,看著歐陽一步一步地走遠,直到她拐過街角,不見了。
歐陽不需要回頭。她知道的。
她走到公交站,上了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
公交車,晃晃悠悠地,往前開去。歐陽看著窗外,那些熟悉的街景,一晃一晃地往後退著,那些樹,那些房子,那些店鋪,都在晨光里,慢慢地,往後退著。
她坐在車上,看著窗外,在心裡,又念了一遍今天早上,她對楚天舒說過的那句話——
「今天,還等我嗎?」
她問的不是「今天還會見面嗎」。她問的是「今天,還會在巷口等我嗎」。
而楚天舒說的「等」,也不是「會見面」,是「」,我會在巷口等你」。
她坐在車上,看著窗外,嘴角,是彎著的。
今天,會有人等歐陽。
明天,也會。
後天,也會。
每一天,都會。
歐陽想著這些,心裡覺得很踏實,很安心。
公交車一站一站地往文化站的方向開去。
她坐在車上,看著窗外,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歐陽的臉上,暖暖的。
歐陽在心裡,又念了一遍——
晚上見。
晚上見。
晚上見。
那三個字像一粒種子,種在歐陽心裡,慢慢生根,長出嫩芽,在陽光下輕輕搖晃。
歐陽想到這,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深了幾分。
鄰座的乘客瞥了她一眼,心想這姑娘真是奇怪——一個人坐著,無緣無故地笑。
歐陽沒察覺別人的眼光,只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,在心裡反覆念著那三個字——晚上見。
公交車一站一站地往文化站的方向開去。
她坐在車上,心裡很平穩,很安心。
她心裡明白,無論今天多忙多累,到了晚上,她都能回到那個家,見到那個人,聽到那句話——
「回來了。」
單是想著這三個字,歐陽就覺得今天一定不會差。
但歐陽不知道的是——
今天中午,楚天舒會做一件,讓歐陽意想不到的事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夕陽。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紅色,雲彩像是被火燒過一樣,紅彤彤的,美得讓人移不開眼。她看著那片晚霞,心裡想,北疆的夕陽也是這樣的,又大又圓,掛在遠山的上方。她笑了笑,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她想起小時候,奶奶說,月光是涼的,因為它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。她當時不懂,現在覺得,奶奶說得對。她想起楚天舒,想起他們在北疆的日子,那些日子雖然艱苦,但回憶起來,卻都是甜的。她笑了笑,在心裡說,楚天舒,我們終於在一起了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空氣里有桂花的香味,還有暮色里特有的那種清涼。她轉身離開窗邊,走進屋裡,關上了燈。屋裡暗了下來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在牆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她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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