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尋常日子
白樺林之後,日子好像沒有什麼變化,又好像什麼都變了。
歐陽還是每天去文化站開門,整理書架,登記借書,打掃衛生。他還是每天去辦公室,開會,訓練,處理那些永遠也搞不明白的事情。他們並沒有因為那句「我想跟你在一起」,就天天黏在一起,沒有像想像中的那樣,兩個人形影不離,時時刻刻都要看到對方。
不是不想,是楚天舒太忙了。
歐陽有時候好幾天都見不到他。她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,會往灰磚樓的方向看一眼,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樓下,或者從窗戶里探出頭來。但大多數時候,灰磚樓下是空的,窗戶是關著的,只有風從樓前吹過,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,又放下。
歐陽一開始有點失落。她以為他說了「我想跟你在一起」之後,一切都會不一樣了。但歐陽很快發現,他說的「在一起」,不是歐陽想像中的那種「在一起」,不是每天見面,不是每時每刻都在一起,不是那些甜言蜜語和浪漫的約會。他說的「在一起」,是「我在」,是「我不會走」,是「你在這裡,我就在這裡」。
他忙完了,就會來找她。
有時候是中午,他站在文化站門口,也不進來,就那麼站著,等她抬頭看到他。歐陽看到他,放下手裡的書,走出去,站在他面前,說:
「忙完了?」
他說:「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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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問:「吃飯了嗎?」
他說:「沒有。」
歐陽就回閱覽室里,拿上自己的外套,鎖了門,和他一起去鎮上的小飯館吃一碗麵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各自吃各自的面,偶爾抬頭看一眼對方,然後低下頭,繼續吃。沒有什麼話,但那種安靜,不尷尬,不彆扭,是一種很舒服的安靜,像是兩個人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,不用說話,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。
有時候是傍晚,他出現在文化站門口,說:
「走不走?」
歐陽收拾好東西,鎖了門,就跟著楚天舒走了。兩個人沿著那條土路,慢慢地走,走到老榆樹下面,站一會兒,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葉子,在風裡一片一片地落下來。有時候楚天舒會走在她前面,有時候歐陽會走在他旁邊,沒有固定的模式,但不管怎麼走,歐陽都覺得,那條路,比以前好走了。
有一天傍晚,他們又走到了老榆樹下。歐陽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葉子,在風裡輕輕地搖著,忽然想起一件事:
「你以前,是不是經常一個人來這裡?」
他站在她旁邊,沉默了一會兒:
「嗯。」
歐陽問:「你一個人站在那裡幹什麼?」
「不幹什麼。就是站著。」
歐陽轉過頭:
「那你現在,不是一個人了。」
「嗯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那個「嗯」字,歐陽聽得很清楚,很穩,像是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有一天,他來找她,手裡提著一個東西。
歐陽站在門口,看到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,愣了一下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飯盒遞給她:
「給你的。」
歐陽接過飯盒,打開一看,是一盒餃子,還冒著熱氣,白白胖胖的,一個一個地擠在一起,像是怕冷,擠在一起取暖。她看著那些餃子,愣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看著楚天舒,說:
「你包的?」
「不是。炊事班包的」
「那你怎麼拿到的?」
他說:「我說,有人想吃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捧著那盒熱騰騰的餃子,覺得那盒餃子,從手心,一直暖到心裡。她低下頭,看著那些白白胖胖的餃子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你吃了嗎?」
他說:「吃了。」
歐陽不相信,看著楚天舒,說:
「真的?」
他臉紅了:
「沒有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,忽然笑了,然後拿起一雙筷子,夾了一個餃子,遞到他嘴邊:
「張嘴。」
他愣了一下,看著歐陽,沒有張嘴。
歐陽舉著筷子,看著楚天舒:
「你拿給我的,你不吃,我怎麼吃得下?」
他站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張開了嘴。
歐陽把餃子送進楚天舒嘴裡,他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她看著楚天舒咽下去,笑了一下,然後自己也夾了一個,放進嘴裡,嚼了嚼,餡是豬肉白菜的,在北疆,豬肉很難得,歐陽不知道楚天舒是從哪裡弄來的。她嚼著那口餃子,覺得那是歐陽來北疆之後,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。
歐陽嚼著那口餃子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歐陽想給他做飯。
歐陽來北疆之後,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做過一頓飯。她的宿舍里沒有廚房,只有一個煤油爐子,平時燒燒開水,煮煮麵條,從來沒有做過什么正經的菜。但此刻,歐陽吃著那盒餃子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很強烈的衝動——歐陽想給他做一頓飯,做一頓像樣的飯,不是食堂的,不是飯館的,是歐陽自己做的。
歐陽把這個念頭,在心裡放了兩天,沒有告訴他。
第三天,歐陽去找了馬隊長,問他鎮上哪裡有賣鍋碗瓢盆的。馬隊長看了歐陽一眼:
「你要做飯?」
「嗯。」
馬隊長沒有多問,給她指了一個地方,說鎮子東頭有一個小賣部,賣一些日用品,可能有歐陽要的東西。
歐陽去了那個小賣部,買了一最小的鐵鍋,一個碗,一雙筷子,一把鏟子,一個油鹽罐子。東西不多,但拎在手裡,沉甸甸的,像是拎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歐陽把這些東西,拎回宿舍,放在地上,然後站在宿舍中間,看著地上那些鍋碗瓢盆,忽然感到她的宿舍,以前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,但現在有了這些鍋碗瓢盆,好像就變成了一個家。
歐陽去買了一些菜——土豆,洋蔥,胡蘿蔔,還有一塊羊肉,是歐陽從賣羊肉串的老闆那裡買來的。老闆聽說歐陽要自己做菜,多給了歐陽一塊,說:
「姑娘,好好做。」
歐陽拎著那些菜,回到宿舍,把煤油爐子點著,開始洗菜,切菜,切肉。
歐陽在蘇州的時候,從來沒有做過羊肉。蘇州人吃羊肉,但不多,偶爾吃一次,也是紅燒的,燉得很爛,沒有什麼膻味。北疆的羊肉,不一樣,膻味重,但肉質嫩,她不知道該怎麼做,就按照做紅燒肉的方法,把羊肉切成塊,焯了水,然後放了醬油,放了薑片,放了糖,放在鍋里,慢慢地燉。
歐陽站在煤油爐子前面,看著鍋里的湯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羊肉的香味,從鍋里飄出來,混著醬油和姜的味道,飄滿了整個宿舍。她站在那股香味里,覺得心跳得有點快,不是緊張,是一種說不清的期待——歐陽想讓他嘗嘗,她做的菜。
歐陽燉好了羊肉,又炒了一個土豆絲,一個洋蔥炒雞蛋。她把菜裝進飯盒裡,然後看了看時間,下午五點半,他應該快下班了。
歐陽拎著飯盒,走到灰磚樓下,站在樓下,等著。
站在那裡,等了一會兒,看到他從不遠處走過來。
他看到她站在樓下,手裡拎著飯盒,愣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,看著歐陽手裡的飯盒,說: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我做的菜。」
他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歐陽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,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飯盒:
「可能不好吃。你試試看。」
楚天舒然後伸出手,接過飯盒:
「好。」
楚天舒接過飯盒,站在那裡,沒有馬上打開:
「你等我一下。」
楚天舒轉身上了樓,過了一會兒,又下來了,手裡拿著兩個碗,兩雙筷子,還有一個搪瓷缸子。楚天舒把那些東西放在樓下的石階上,然後打開飯盒,把菜一樣一樣地擺出來——燉羊肉,土豆絲,洋蔥炒雞蛋。菜不多,但在灰磚樓下,在暮色里,在那些金黃色的落葉旁邊,那些菜,冒著熱氣,看起來,很好吃。
楚天舒在石階上坐下來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羊肉,放進嘴裡,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歐陽站在旁邊,緊張地看著楚天舒:
「好吃嗎?」
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好吃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他說「好吃」,心裡有什麼東西,一下子鬆了下來,像是繃了很久的一根弦,終於鬆了。她在他旁邊坐下來,也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羊肉,放進嘴裡,嚼了嚼,覺得確實還不錯,雖然沒有奶奶做的好吃,但也不難吃。
歐陽坐在石階上,和他一起,吃著那些菜,在暮色里,在灰磚樓下,在秋天的風裡。那些菜,慢慢地涼了,但歐陽覺得,那是歐陽來北疆之後,吃過的最暖心的一頓飯。
歐陽吃完了,把碗筷收起來,裝進飯盒裡站起來:
「那我回去了。」
楚天舒也站起來,看著歐陽:
「以後,別做了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楚天舒,心裡忽然涼了一下,像是一盆冷水,從頭澆下來。她以為他不喜歡,以為他嫌歐陽做的不好吃,以為他不想讓她麻煩。
歐陽站在那裡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還沒說出來,楚天舒又說了一句:
「以後,我來做。」
歐陽站在那裡,愣住了。
楚天舒站在那裡,在暮色里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歐陽覺得,楚天舒的眼睛,在暮色里,亮了一下,像是那些灰磚樓的窗戶里,透出來的光。
歐陽站在那裡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
「你會做?」
楚天舒說:"會。在北疆,一個人,總要學會做飯。"
歐陽站著,看著楚天舒,忍不住笑了,說:
「好。那以後你做。」
楚天舒點了點頭:
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,歐陽回到宿舍,坐在床上,看著桌上那塊青灰色的石頭,嘴角彎著,怎麼都放不下來。她想起楚天舒說「以後,我來做」的時候,那個表情,平淡的,像是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但歐陽知道,對他來說,「以後」這兩個字,不是隨便說的。
楚天舒說「以後」,就是真的以後了。
歐陽坐在床上,拿起那塊石頭,握在掌心裡,涼涼的,但歐陽覺得,那塊石頭,好像比以前,更溫潤了,像是被她握久了,慢慢地,有了溫度。
歐陽握著那塊石頭,在黑暗裡,嘴角彎著,想:楚天舒做的菜,會是什麼味道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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