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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二章 準備

  夏天到的時候,文化站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子。

  閱覽室里,多了一排新書架,是從鎮上木匠那裡打的,木頭是松木的,帶著一股清新的松脂味,聞著,像是走進了森林裡。牆上,掛了幾幅畫——是鎮上那個美術老師畫的,畫的是北疆的草原,和那條河,和那棵老榆樹。歐陽看了,覺得好,就買下來,掛在牆上,文化站一下子就有了顏色,有了生氣。

  來的人,也多了。

  小楊一個人忙不過來,歐陽又招了一個人——是一個退伍的年輕人,叫小王,在部隊裡當過文書,字寫得好,人也踏實。小王負責登記借書和整理報紙,小楊負責書架和接待,她負責統籌和活動。三個人,把文化站撐了起來,像是一張三條腿的桌子,穩穩地站著。

  歐陽開始辦活動——每周六下午,給鎮上的孩子講故事。她講安徒生,講格林,講孫悟空,講哪吒,孩子們圍著歐陽,坐在地上,仰著頭,聽得入迷,眼睛裡亮晶晶的,像是裝滿了星星。她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,心裡想——三年後,歐陽走了,這些孩子,還會不會記得,有一個從蘇州來的老師,給他們講過故事。

  有一天,楚天舒來找她,站在閱覽室門口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我有東西給你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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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歐陽跟他走出去,走到灰磚樓下,楚天舒站在門口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,遞給她。

  是一個綠色的小本子。

  歐陽接過來,翻開一看,愣住了——是電工證。

  上面貼著楚天舒的照片,蓋著紅章,寫著楚天舒的名字,和發證的日期。歐陽看著那個紅章,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,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考的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上個月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:

  「在哪裡考的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烏魯木齊。」

  歐陽握著那個綠色的小本子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——楚天舒坐了幾個小時的班車,去烏魯木齊,參加了一個電工考試,考過了,拿到了這個證,然後回來,把這個證,交到她手裡。她握著小本子,覺得它很輕,又很重,輕到可以放在口袋裡,重到裝著楚天舒好幾個月的努力,和他對三年後的承諾。

  歐陽握著小本子,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你考過了。」

  楚天舒點了點頭:
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慢慢地歐陽停在原地,目光落在楚天舒身上,片刻後開口:

  「你考過了,然後呢?」

  楚天舒想了想:

  「然後,到了蘇州,我就可以找工作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心裡忽然有一點酸,又有一點暖:

  「你考這個,就是為了去蘇州找工作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「嗯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,你就算沒有這個證,到了蘇州,也能找到工作?」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:

  「我知道。但有這個證,更好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握著楚天舒從烏魯木齊帶回來的電工證,覺得這個夏天,比任何一個夏天,都要熱,都要亮。

  秋天來的時候,歐陽回了一趟蘇州。

  不是長住,只是回去看看奶奶,看看老房子,看看那棵銀杏樹——順便,做一件事。

  歐陽走在蘇州的街上,沒有去觀前街,沒有去平江路,她去了一個歐陽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——房產中介。

  歐陽站在中介門口,猶豫了一下,然後推門走了進去。

  中介是一個中年女人,看到她,熱情地迎上來,問她想看什麼樣的房子。歐陽想了想:

  「老房子,離老城區近一點,不要太大,兩間房就夠了。」

  中介翻了一下資料,帶她去看了一套房子。房子在一條小巷子裡,離她家老房子不遠,走路十幾分鐘。房子不大,兩間房,一個廚房,一個小院子。院子裡有一棵枇杷樹,不算高,但長得挺好,葉子綠綠的,厚厚的,在秋天的陽光里,泛著光。

  歐陽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枇杷樹,心裡想——楚天舒會不會喜歡這棵樹?楚天舒會不會坐在院子裡,在枇杷樹下,看那本《電工基礎》?她想著,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歐陽問了價格,不算貴,但也不算便宜。她站在中介門口,盤算了一下自己的積蓄——歐陽在北疆,沒什麼花錢的地方,工資大部分都存著,加上一些零散的稿費,差不多夠付首付。她站在那裡,算了一會兒,心裡有了數。

  歐陽回到老房子,奶奶看到她:

  「去看房子了?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:

  「奶奶怎麼知道?」

  奶奶說:「你是我帶大的。」

  歐陽坐在奶奶旁邊,沉默了一會兒:


  「奶奶,我想買一套房子。」

  奶奶看著歐陽,沒有問為什麼,沒有問多少錢:

  「夠嗎?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: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奶奶看了歐陽一眼,然後站起來,走進裡屋,過了一會兒,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布包,放在她面前:

  「拿著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打開布包,裡面是一沓錢,整整齊齊的,用橡皮筋捆著,舊的,皺的,帶著奶奶手裡的溫度。她看著那些錢,心裡一酸,說:

  「奶奶,我不能要。」

  奶奶說:"不是給你的。是給你們的。"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那個布包,心裡有什麼東西,像是被那個布包,壓住了,沉沉的,實實的,不會飄走,不會碎掉。

  歐陽回到北疆,沒有告訴他房子的事。

  歐陽把那個布包,鎖在抽屜里,和那個電工證,放在一起。

  有一天晚上,歐陽坐在宿舍里,打開抽屜,看著那個電工證,和那個布包,心裡忽然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——歐陽有一本電工證,他有一本電工證,歐陽有一個布包,他有一個布包,他們加在一起,就有兩本電工證,兩個布包,加在一起,就是一套房子,就是一個家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東西,心裡忽然覺得自己很富有。

  歐陽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富有過。但這一刻,她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。

  冬天又來了。

  北疆的第二個冬天,歐陽不再害怕了。她知道,雪會化,春天會來,三年會過去。歐陽每天去文化站,小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,她坐在閱覽室里,看著小楊忙前忙後,登記,整理,接待,做得比歐陽還好。她坐在那裡,心裡忽然有一點失落,又有一點欣慰——失落,是因為文化站不再需要歐陽了;欣慰,是因為她成功了。

  有一天,歐陽坐在文化站里,看著窗外,老榆樹的枝條,又落光了葉子,在風裡,搖著,像是也在等著什麼。她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枝條,心裡忽然算了一下——歐陽已經來北疆一年半了。三年,已經過去了一半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時間過得真快。

  快到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,就已經過去了一半。

  歐陽坐在那裡,看著窗外,心裡忽然有了一種緊迫感——歐陽要在這剩下的時間裡,把文化站的事情,全部安排好;歐陽要在這剩下的時間裡,和他一起,把蘇州的房子,買好,裝修好;她要在這剩下的時間裡,好好地,和他在一起。


  歐陽站起來,走到他辦公室門口,他正在裡面,在燈下,低著頭,在寫什麼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楚天舒,在燈下,頭髮好像比去年白了一點,不是白的,是灰的,在燈光里,閃著微微的光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那一絲灰白,心裡忽然有一點疼。

  歐陽走進去,站在他面前,他抬起頭,看到她: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楚天舒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我們買房吧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,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我秋天回去的時候,看了一套房子。離奶奶家不遠,走路十幾分鐘。兩間房,一個廚房,一個小院子。院子裡有一棵枇杷樹。」

  歐陽說著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,是那次去看房子時拍的,遞給他。他接過來,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:

  "枇杷樹?"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:

  「嗯。枇杷樹。」

  他拿著那張照片,又看了一會兒:

  「多少錢?」

  歐陽說了一個數字。

  「我還有一些積蓄。」

  「我也有。奶奶也給了。加起來,夠首付。」

  他握著那張照片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去看的?」

  「秋天。回蘇州看奶奶的時候。」

  他問:「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:

  「我想先看看,值不值得讓你去看。」

  他坐在那裡,手裡握著那張照片,沉默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,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值得。」

  她坐在桌前,把需要帶的東西列了一個清單。衣服、書、奶奶的照片、銀杏葉、銀杏果,還有那本《中國古典詩詞鑑賞》。她看著清單,忽然覺得,這些東西,好像都是她來北疆之後才有的。

  她想起剛來的時候,只有一個行李箱,裡面裝滿了衣服和工作資料。現在,她的東西多了,但多的不是東西,是回憶。是那些在銀杏樹下散步的傍晚,是那些在食堂里一起吃飯的中午,是那些在窗台上堆滿的小物件。

  她收拾完行李,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。窗外的銀杏樹正在發芽,嫩綠嫩綠的,像一把把小扇子,在風裡輕輕搖動。她忽然想起,她剛來的時候,這棵樹是金黃色的,現在是嫩綠色的。她看著它從黃變綠,從綠變黃,又從黃變禿,現在又綠了。

  她見證了它的一年。她也見證了屬於她的這一年。

  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窗台上的那幾樣東西——銀杏葉、銀杏果、奶奶的照片、那本書。她想了想,把它們都收進了行李里。她要帶走它們,就像她要把北疆的回憶,都帶走一樣。

  她拉上行李的拉鏈,站起來,環顧了一圈房間。這間屋子,她住了將近一年。從陌生到熟悉,從抗拒到不舍,她在這裡度過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時光。她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走了出去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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