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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 老榆樹

  兩天後,歐陽回到了北疆。

  從蘇州到北疆,歐陽坐了四個多小時的飛機,又坐了四個多小時的車。窗外的風景,從白牆黛瓦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草原,從綠油油的水田變成了灰黃色的戈壁。她坐在車上,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風景,心裡沒有什麼落差,只是覺得,這條路,歐陽走過一次了。第二次走,就不會覺得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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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車到鎮上的時候,是下午四點多。太陽還很亮,斜斜地掛在西邊,把整個鎮子染成一層暖黃色。歐陽下了車,提著行李,站在那條土路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北疆的空氣,依舊是乾燥的,帶著塵土的味道,和蘇州的潮濕完全不一樣。但歐陽覺得這個味道,也挺好的。

  歐陽先回了宿舍,放下行李,洗了一把臉,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。然後看了看時間,下午四點半。歐陽沒有去找楚天舒,沒有去辦公室,沒有去灰磚樓。她拿了鑰匙,出了門,往文化站的方向走。

  歐陽走到文化站門口的時候,站住了。

  文化站的那扇木門,已經裝好了,刷了一層清漆,木頭的紋理透過清漆露出來,淺黃色的,溫潤的,像是被陽光曬透了的顏色。兩扇門關著,但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來,像是裡面有人在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愣了一下,然後推開門。

  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到了裡面的樣子。

  閱覽室里,那些書架已經擺好了,靠牆放著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齊齊的。書架上,放著一些書,不是很多,但每一本都豎著,書脊朝外,像是一排排站好的人,等著被翻閱。窗戶開著,北疆的風從窗外吹進來,帶著草原的氣息,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,像是一面白色的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這個親手參與了每一磚每一瓦的房間,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不是驕傲,不是感動,是一種很安靜的滿足,像是一個人,種了一棵樹,然後有一天,看到它開花了。

  歐陽走進去,走到那些書架前面,伸出手,輕輕地碰了碰一本書的書脊,硬硬的,涼涼的,在指尖,傳遞著一種真實的觸感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閱覽室里,站了很久,然後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
  那是腳步聲,從院子裡傳來的,很慢,很穩,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走過來。

  歐陽轉過身,走到門口,往外看。

  院子裡,一個老人,正從門口走進來。

  老人很瘦,背微微佝著,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中山裝,袖子卷到手腕,露出兩隻枯瘦的、布滿青筋的手。老人的頭髮是白的,全白了,在午後的陽光里,像是一層薄薄的雪,蓋在頭頂上。


  老人走進院子,站在那棵老榆樹下面,抬起頭,看著那些枝條,看了一會兒,然後低下頭,看到了歐陽。

  老人看著歐陽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閱覽室門口,看著老人,忽然認出了他,是那個每天坐在老榆樹下,看著他們蓋房子的老人。

  歐陽走過去,站在老人面前,說:

  「大爺。」

  老人看著歐陽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歐陽回道:

  「嗯,回來了。」

  老人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然後轉過身,看著那棟房子,看著那扇木門,看著那些窗戶,看著屋頂上的瓦片,看著牆面上新刷的白色塗料,在陽光里,白的,亮的,像是一塊剛洗過的綢子,晾在那裡,等著風把它吹乾。

  老人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建好了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旁邊,聽到這兩個字,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
  老人說:「我看著它,一點一點地蓋起來的。從搭架子,到砌牆,到上樑,到鋪瓦,到裝窗戶,到刷牆。我每天都來看。」

  歐陽聽著,沒有說話。

  老人轉過頭,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你做的?」

  歐陽停了一下,然後說:

  「不是我一個人做的。是很多人一起做的。」

  老人看著歐陽,又轉回去,看著那棟房子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我年輕的時候,也想過,在這裡蓋一個房子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。

  老人說:「那時候,我剛來北疆。這裡什麼都沒有,就是一片草原,一棵樹,一條土路。我站在這裡,想要是有個地方,能讓大家坐在一起,看看書,說說話,就好了。」

  老人的聲音,很慢,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,被風吹散了,又被風聚攏了。

  老人說:「後來,就沒有想法了。生活,無數生活的雜事忙下來,一天一天地過下去。那個念頭,就慢慢地就磨掉了。"

  老人停了停,又說:

  「我沒想到,過了這麼多年,有人來,替我把那個房子,蓋起來了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老人旁邊,認真地聽著這些話。

  老人轉過頭,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我能進去看看嗎?」
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,說:

  「能。我帶你進去。」

  歐陽帶著老人,走進了閱覽室。

  老人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一個走在很珍貴的東西面前的人,怕走快了,就錯過了什麼。老人走到那些書架前面,看著那些書伸出手,也碰了碰一本書的書脊,那個動作,和她剛才做的一模一樣。

  老人碰了碰那本書,然後說:「有書。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嗯。以後還會更多。」

  老人點了點頭,然後走到那扇大窗戶前面,看著窗外。

  窗外,是北疆的草原,無邊無際的,在午後的陽光里,泛著金色的光。遠處有一條河,在陽光下像是一條銀色的帶子,蜿蜒著穿過草原,流向遠方。那棵老榆樹,就在窗外,枝條在風裡,輕輕地搖著,把影子投在窗台上,一片一片的,像是碎碎的墨跡。

  老人看著窗外,久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歐陽站在老人旁邊,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過了很久,老人說:

  「這個窗戶,好大。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嗯。朝南的,冬天的時候,太陽從早照到晚。」

  老人點了點頭,然後說:

  「那我能坐在這裡,曬太陽嗎?」

  歐陽聽到這句話笑了,說:

  「當然能。你想坐多久,就坐多久。」

  老人沒有再說話,只是看著窗外,看著那片草原,那條河,那棵老榆樹,看著那些看了幾十年的風景,從一扇窗戶里看出去,像是換了一個世界。

  歐陽站在老人旁邊,看著老人的側臉,在午後的陽光里,老人的臉上,皺紋很深,像是被風沙刻出來的,一道一道的,每一道里,都藏著一段不知道的故事。

  歐陽忽然想,這個文化站,不是為了什麼「文化」蓋的,就是為了這樣的人蓋的,一個年輕的時候,想過在這裡蓋一個房子,但後來忘了的人。一個每天坐在老榆樹下面,看著房子一點一點蓋起來的人。一個走進來,摸了摸書,站在窗前,問她「我能坐在這裡曬太陽嗎」的人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閱覽室里,看著那些書架,那些書,那扇大窗戶,那扇透亮的玻璃窗,覺得這個房子,從今天開始活了。

  歐陽陪著老人,在閱覽室里,坐了很久。

  太陽慢慢西沉,光線從窗戶里照進來,把整個房間染成暖黃色。書架上的書被陽光照著,書脊上的字閃著光。老人坐在窗戶旁邊,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,像是睡著了。

  歐陽坐在老人旁邊,沒有叫醒他。


  不知道老人是不是真的睡著了。但她覺得,在這個房子裡,在這個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的房子裡,睡著也是好事。

  天快黑的時候,老人睜開了眼睛,慢慢地站起來說:

  「天黑了。我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歐陽站起來說:

  「我送你。」

  老人擺了擺手,說:

  "不用。我認識路。"

  老人走到門口,停下來轉過身,看著歐陽說:

  「明天,我還能來嗎?」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說:

  「能。以後你每天都可以來。」

  老人看著歐陽,點了點頭,然後轉過身,慢慢地走出了院子,走過那棵老榆樹,走到土路上,一步一步地,往暮色深處走去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老人的背影,消失在暮色里。

  歐陽站了很久,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她轉過身,看到楚天舒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

  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,他看著歐陽說: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嗯。」

  他看著歐陽,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先去找他,沒有問她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。然後說:

  「吃飯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他站在門口,在暮色里說:

  「走。帶你去吃飯。」

  歐陽看著楚天舒,點了點頭,然後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和他一起,走出了院子。

  歐陽走過那棵老榆樹的時候,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老榆樹的枝條,在晚風裡,輕輕地搖著,像是在跟她說:你回來了。

  老榆樹在村口,已經站了很多年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樹下,仰起頭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樹枝。樹冠很大,像一把巨大的傘,遮住了大半個天空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樹幹。樹皮粗糙,布滿裂紋,像老人臉上的皺紋。她忽然覺得,這棵樹,和她之前見過的所有樹都不一樣。它不是銀杏,不是槐樹,它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榆樹。

  但這棵樹,見證了太多東西。它見證了村子裡的孩子出生、長大、離開。見證了老人的離去和新生命的到來。見證了風吹過、雨下過、雪落過,一年又一年從未停歇。

  她轉過身準備離開。走出幾步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老榆樹還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像是一個沉默的送行人。

  她笑了笑,揮了揮手,像是和一個老朋友告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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