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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 開幕

  文化站開幕那天,是八月底的一個晴天。

  北疆的八月末,夏天還沒有完全過去,但早晚已經有了涼意。那天早上,歐陽天沒亮就醒了,躺在床上,聽到窗外有風,吹過老榆樹的枝條,發出沙沙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輕聲說話。

  歐陽躺了一會兒,然後起來,洗漱,換衣服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,一條深色的長褲,是歐陽從蘇州帶回來的,熨得整整齊齊的,掛在衣櫃裡,一直沒捨得穿。她站在鏡子前面,看了看自己,覺得有點陌生,歐陽穿著這件白襯衫,像是換了一個人,不像那個每天在工地上搬磚、和水泥、釘木板的人了。

  歐陽對著鏡子,把襯衫的下擺塞進褲腰裡,整理了一下領口,然後出了門。

  天剛亮,鎮上的土路上,還沒有什麼人。歐陽走在路上,晨風吹過來,涼涼的,帶著草原上青草和露水的味道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覺得心跳得有點快,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,像是歐陽等了很久的一天,終於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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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歐陽走到文化站門口的時候,愣住了。

  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。

  那個老人,坐在老榆樹下面,還是那件灰藍色的舊中山裝,還是那樣安靜地坐著,像是一尊雕塑。

  歐陽看到老人,愣了一下,然後走過去,說:

  「大爺,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?」

  老人抬起頭,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開幕,不能遲到。」

  歐陽聽到這句話笑了,說:

  「還早。太陽還沒出來。」

  老人說:「等太陽出來,就好了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老人旁邊,沒有再說,也坐下來,坐在老人旁邊的石頭上,等著太陽出來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人陸續來了。

  馬隊長第一個到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,像是也特地收拾過。楚天舒走到門口,看到她和老人坐在老榆樹下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說:

  「歐陽,你比我還早。」

  歐陽站起來,說:「馬隊長,你來了。」

  馬隊長說:「文化站開幕,我怎麼能不來?這房子,是我看著你蓋起來的。」

  歐陽笑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
  然後,鎮上的人也陸續來了。那些歐陽見過面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,一個個地出現在門口,賣羊肉串的老闆,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汗衫,站在人群里,朝她點了點頭;衛生院的那個大夫,換了便裝,站在後面,沖她笑了一下;還有幾個歐陽不認識的年輕人,騎著自行車過來,停在門口,好奇地看著那棟白色的房子。
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人,一個一個地走過來,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她不知道,原來這麼多人,在等著這一天。

  歐陽看到他來了。

  楚天舒穿著一件乾淨的軍裝,沒有系風紀扣,領口微微敞著,從土路上走過來,步子不快不慢的,像是來參加一個普通的會議,不是來參加什麼重要的儀式。

  但楚天舒走到門口的時候,歐陽看到他的目光,在人群里找到了歐陽,然後停了一下。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沒有說「你今天很好看」之類的話,只是看著歐陽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白色,適合你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襯衫,又抬起頭,看著楚天舒,笑了一下,說: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沒有再說話,和她一起,站在門口,等著其他人到齊。

  李院長來了,從縣裡坐車過來的,一下車,就站在門口,看著那棟房子,看了很久,然後說:

  「歐陽,你幹了一件大事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旁邊,不知道該怎麼接,只是說:

  「不是我一個人做的。」

  李院長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我知道。但你是那個,讓這件事發生的人。」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到這句話,心裡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動了一下。

  開幕儀式很簡單,沒有剪彩,沒有領導講話,沒有鞭炮。李院長站在門口,說了幾句話,說這個文化站,是從蘇州來的一個姑娘,帶著大家,一磚一瓦蓋起來的,說歐陽不容易,說大家以後要好好用這個地方。

  李院長說完,看向她,說:

  「歐陽,你要不要講兩句?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看著那些站在門口的人,馬隊長,老人,賣羊肉串的老闆,衛生院的大夫,那些歐陽不認識的年輕人,還有楚天舒,站在人群後面,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,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歐陽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我……」

  歐陽停了停,又說:

  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這個房子,從春天開始蓋的,蓋到了秋天。我從來沒有蓋過房子,我什麼都不會。是馬隊長教我,怎麼砌牆,怎麼上樑,怎麼鋪瓦。是大家一起,一磚一瓦,把這個房子蓋起來的。」

  歐陽停了停,又說:


  「我以前在蘇州的時候,不知道北疆是什麼樣子的。我來了以後,才知道,這裡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遠。這裡的人很好。」

  歐陽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,目光穿過人群,看到了楚天舒。

  楚天舒站在人群後面,看著歐陽。

  歐陽看著他說:

  「這裡,以後就是我的家了。」

  歐陽說完這句話,人群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,不知道是誰先鼓了掌,掌聲稀稀拉拉的,然後越來越多,越來越多,像潮水一樣,涌過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裡,聽著那些掌聲,覺得鼻子有點酸,但她忍住了,沒有哭。

  歐陽看到那個老人,坐在老榆樹下,也在鼓掌,手很慢,一下一下的,但拍得很用力。

  歐陽看到賣羊肉串的老闆,把手掌拍得啪啪響,嘴裡喊著「好」。

  歐陽看到馬隊長,站在旁邊,眼眶有點紅,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
  歐陽看到李院長,站在她旁邊,看著歐陽,微微地點了點頭,像是說:你做到了。

  歐陽看到人群後面,楚天舒站在那裡,沒有鼓掌,只是看著歐陽,嘴角微微地彎了一下。

  那個弧度很小,小到幾乎看不出來,但歐陽看到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在那些掌聲里,看著楚天舒嘴角那個小到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,忽然覺得,這個秋天,真好。

  儀式結束後,人群散了,大家三三兩兩地走進文化站,去看那些書架,那些書,那扇大窗戶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
  歐陽站在老榆樹下,看著那些走進文化站的人,看著他們的背影,在陽光里,一個一個地,走進那扇木門。

  楚天舒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

  歐陽看著那些人的背影,說:

  「我沒想到,會來這麼多人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她旁邊,說:

  「他們都是來看你的。」

  歐陽搖了搖頭,說:

  「不是來看我的。是來看這個房子的。」

  楚天舒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房子,是你蓋的。」

  歐陽轉過頭,看著他。

  閱覽室里,已經有人在看書了。那個老人,坐在那扇大窗戶旁邊,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,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,亮亮的,像是一床無形的被子,蓋在他身上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門口,看著老人,在陽光里,閉著眼睛,嘴角似乎帶著一點弧度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、很好的夢。

  歐陽看著老人,沒有打擾楚天舒,轉過身,走到書架前面,看到幾個年輕人站在書架前面,在翻書。一個年輕的女孩子,扎著馬尾辮,穿著一件碎花的襯衫,手裡拿著一本書,翻到中間,站在那裡,安安靜靜地讀著,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。

  歐陽站在那女孩子旁邊,沒有打擾歐陽,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走到另一排書架前面。

  馬隊長站在那排書架前面,手裡拿著一張報紙,戴著一副老花鏡,正在認真地看。歐陽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看了看他手裡的報紙,是一張《人民日報》,日期是半個月前的。

  歐陽看著馬隊長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的樣子,忽然覺得,這個畫面,比歐陽想像中,要好看很多。

  馬隊長感覺到她站在旁邊,放下報紙,摘下老花鏡,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歐陽,你以後,就在這裡上班了?」

  歐陽點了點頭,說:

  「嗯,以後就在這裡。」

  馬隊長看著歐陽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
  「好。好。」

  馬隊長連說了兩個「好」字,然後戴上老花鏡,又低下頭,繼續看報紙了。

  歐陽站在閱覽室里,看著那些書架,那些書,那些坐在椅子上看書的人,那些站在書架前面翻書的人,那些在窗邊曬太陽的人,她忽然覺得,這個房子,從今天開始,真的活了。

  歐陽轉過身,走出閱覽室,走到院子裡,站在那棵老榆樹下面,抬起頭,看著那些枝條。

  八月底的榆樹葉子,還是綠的,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,像是被秋天輕輕地碰了一下,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記。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,像是碎金子。

  歐陽站在樹下,看著那些光斑,忽然想到了蘇州老房子天井裡的那棵銀杏樹。

  銀杏樹的葉子,到了秋天,會變成金黃色的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鋪滿整個院子,像是一層金色的地毯。只是歐陽小時候,最喜歡在那些落葉上走,踩上去,沙沙的,軟軟的,像踩在一層金色的雲上。

  歐陽不知道,北疆的秋天,老榆樹的葉子,會不會也變黃,會不會也落下來,鋪滿這個院子。

  歐陽忽然很想看一看,北疆的秋天,是什麼樣子的。

  歐陽站在老榆樹下,在心裡暗暗地想:這個秋天,她要好好地看一看。

  歐陽聽到身後有腳步聲,轉過身,看到他站在門口,看著歐陽。


  楚天舒看著歐陽,說:

  「忙完了?」

  歐陽說:「嗯。」

  楚天舒站在門口,說:

  「走。帶你去一個地方。」

  歐陽愣了一下,說:

  「去哪裡?」

  楚天舒說:

  「到了,你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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