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歸路
第二天早上，歐陽醒來的時候，窗外的光，是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的，柔柔的，白白的，不像北疆的晨光那麼烈，那麼直，像是一塊被水泡過的綢子，軟軟地搭在窗台上。
歐陽躺在床上，沒有馬上起來，聽著窗外的聲音。巷子裡有鳥叫聲，有自行車鈴聲，有鄰居開門的聲音，有誰家在放評彈，調子軟軟的，糯糯的，從遠處飄過來，被晨風揉碎了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一首沒有唱完的歌。
歐陽聽著那些聲音，運河邊的那句話，還在她心裡，沒有散。
「它們都會流到同一個地方去。」
歐陽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想著這句話。她不知道這個「同一個地方」是哪裡？是北疆，是蘇州，還是別的什麼地方。但歐陽知道，她和他，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流。
歐陽翻了一個身，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本舊書，是昨晚歐陽隨手翻過的，書頁還折著一個角。歐陽伸手拿過來，翻到折角的那一頁，是《道德經》的第八章，她從小就會背的那一段：
「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，處眾人之所惡，故幾於道。居善地，心善淵，與善仁，言善信，政善治，事善能，動善時。夫唯不爭，故無尤。」
歐陽看著那些字，小時候背的時候，她不懂「處眾人之所惡」是什麼意思。歐陽想過，水為什麼要去別人都不想去的地方？後來歐陽去了北疆，歐陽明白了，北疆，就是那個「眾人之所惡」的地方。遠，冷，乾燥，荒涼，沒有人願意去。
但她去了。然後發現，那個地方，並沒有別人說的那麼「惡」。
那裡有草原，有星空，有一條從雪山上流下來的、清得能看到河底的河。還有一個人，站在灰磚樓下等她。
歐陽合上書，放回床頭柜上，然後坐起來，下了床，洗了臉，換了衣服，走出房間。
楚天舒已經在天井裡了。
楚天舒站在那口老缸前面，低著頭，看著缸里那幾尾金魚，慢慢地游著。晨光從天井上方照下來，落在他身上，把楚天舒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短短的，安靜的。
歐陽站在門口，看著楚天舒，沒有出聲。
楚天舒看了一會兒金魚，然後直起身，轉過身，看到她站在門口，說：
「早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，笑了一下，說：
「早。睡得好嗎？」
楚天舒說：「好。.」
歐陽問：「習慣嗎？」
楚天舒說：「你家的枕頭，比北疆的軟。」
歐陽一愣，然後笑了。她沒想到他會注意到枕頭。
歐陽走到他旁邊，也看了看缸里的金魚，那幾尾紅色的魚，在暗綠色的水裡，慢慢地擺著尾巴，不急不慢的，像是這缸水，就是它們全部的天地，不需要游到更遠的地方去。
歐陽看著那些魚，說：
「它們在這裡遊了一輩子，不知道外面的河是什麼樣子的。」
楚天舒在她身旁站定，沉默片刻後說：
「但它們知道，這缸水，是乾淨的。」
歐陽轉過頭，看著楚天舒。
他看著那些魚，說：
「能待在一缸乾淨的水裡，一輩子，也是好的。」
歐陽站在他旁邊，沒有再說話。
上午，歐陽帶他去了一趟菜市場。
蘇州的菜市場，和北疆的，完全不一樣。北疆的菜市場，東西簡單，羊肉，饢，土豆，洋蔥，幾樣東西，堆在那裡，粗獷的，實在的。蘇州的菜市場，東西多到讓人眼花，活魚在水盆里蹦，河蝦在籃子裡跳，青菜一把一把地碼著，水靈靈的，上面還帶著水珠，像是剛從地里摘下來，就送到這裡來了。賣豆製品的攤子上，豆腐，豆乾，百葉，油麵筋，白的，黃的，褐色的，整整齊齊地擺著，像是一幅畫。
楚天舒站在菜市場門口，看著裡面那些熱鬧的景象，沒有進去。
歐陽走了兩步，發現楚天舒沒有跟上來，回過頭，看到他站在門口，看著裡面，表情有點複雜。
歐陽走回去，站在他旁邊，說：
「怎麼了？」
楚天舒說：「太熱鬧了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說：
「蘇州的菜市場，就是這樣。習慣就好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，說：
「不用習慣。看看就好。」
歐陽聽到他又說了這句話，笑了一下，沒有勉強楚天舒，自己進去，買了一些菜，一條魚，一塊豆腐，一把青菜，然後走出來，站在他面前，舉了舉手裡的袋子，說：
「中午給你做蘇州菜。」
楚天舒看著歐陽手裡的袋子，說：
「你會做？」
歐陽說：「不會。但可以學。」
中午，歐陽站在廚房裡，對著那條魚，發了很久的呆。
歐陽在北疆的時候，沒有做過魚。北疆的魚，都是冷水魚，她買過一次，但做得不好吃，後來就不做了。蘇州的魚，小時候看奶奶做過，但自己從來沒有動手做過。
她站在廚房裡，手裡握著刀，看著砧板上那條魚，不知道從哪裡下手。
楚天舒走進廚房，看到她站在那裡，手裡握著刀，對著那條魚，表情嚴肅，像是在面對一個很重要的工程問題。
楚天舒站在門口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
「需要幫忙嗎？」
歐陽轉過頭，看著楚天舒，說：
「你會殺魚？」
楚天舒說：「會。在北疆，有時候自己做飯。」
歐陽不信，把刀遞給他，說：
「你來。」
楚天舒接過刀，走到砧板前，拿起那條魚，在手裡掂了一下，然後就看到他的手，很穩，刮鱗，開膛，去內臟，沖洗，動作乾淨利落，不到兩分鐘，那條魚就被處理好了，放在盤子裡，乾乾淨淨的，像是從菜市場買回來就已經是處理好的。
歐陽站在旁邊，看呆了。
那條魚，做成了紅燒的。
不是歐陽做的，是楚天舒做的。他站在灶台前，倒了油，放了薑片，把魚滑進鍋里，煎到兩面金黃，然後加了醬油，加了糖，加了水，蓋上鍋蓋，燜了一會兒。廚房裡，魚香飄出來，混著醬油和糖的味道，甜的，鹹的，鮮的，像是蘇州的味道，從鍋里冒出來，飄滿了整個廚房。
歐陽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他繫著圍裙，站在灶台前，翻動著鍋里的魚，油煙升起來，在午後的光里，像是一層薄薄的霧，把他裹在裡面。這個畫面，比歐陽想像中，要自然得多。
歐陽以為他穿軍裝的樣子，是歐陽最習慣的。但此刻，他繫著圍裙，站在蘇州老房子的廚房裡，做一條紅燒魚，歐陽竟然覺得，也沒有半點違和。
魚端上桌的時候，歐陽坐在桌子前面，看著那盤魚，顏色紅亮的，湯汁濃稠的，蔥花撒在上面，綠的，白的，紅的，像是一幅畫。
歐陽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魚肉，放進嘴裡。
魚肉是嫩的，鮮的，紅燒的湯汁裹在魚肉上，甜的，鹹的，恰到好處。
歐陽嚼著那口魚肉，鼻子有點酸。
不是不好吃。是太好吃了。好吃到讓她覺得，一個北疆來的人，第一次來蘇州，第一次做蘇州的紅燒魚，做得比歐陽這個在蘇州長大的人，還要好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，說：
「你以前做過？」
他說：「沒有。第一次。」
歐陽不信，說：「第一次？"，」
他說：「第一次做蘇州的魚。但做飯的道理，是一樣的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，問：「什麼道理？」
他說：「火候到了，就好了。」
歐陽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又夾了一塊魚肉，嚼著，覺得說的「火候到了，就好了」，好像不只是在說魚。
下午，他該走了。
歐陽送他到蘇州站，站在進站口前面，和他面對面站著。
他看著歐陽，說：
「奶奶那邊，你不用擔心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。
他又說：「文化站驗收，李院長會來。你在不在，都一樣。」
歐陽怔了一下，知道楚天舒在說什麼，他在說，她可以不用急著回去，可以在蘇州多陪奶奶幾天。
歐陽看著楚天舒，說：
「我知道。但我跟你一起回去。」
他看著歐陽，沒有說話。
歐陽說：「奶奶說，水不能停。況且她那裡還有護工和爸媽照顧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，停了停，又說：
「而且，你在北疆。」
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歐陽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伸出手，輕輕地握了一下歐陽的手，說：
「那我等你。」
歐陽點了點頭，說：
「晚上，我給你發信息。」
他說：「好。」
歐陽看著楚天舒，轉過身，走進進站口。
這一次，她回過頭了。
歐陽站在進站口的另一側，隔著那些排隊的人，隔著那些行李，隔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，回過頭，看了楚天舒一眼。
他還站在那裡，看著歐陽。
歐陽舉起手，朝他揮了揮。
他也舉起手，輕輕地揮了一下，然後放下，轉過身，走進了人群里。
歐陽站在那裡，看著楚天舒的背影，消失在蘇州站的燈光里。
歐陽轉過身，走出車站，站在廣場上，陽光照在她身上，她抬起頭，看了看蘇州的天空，灰藍色的，沒有北疆那麼藍，但歐陽覺得，也很好看。
歐陽拿出手機，給他發了一條償息：
「到了給我發微信。」
過了一會兒，手看到楚天舒的回覆，還是那兩個字：
「等你。」
歐陽站在蘇州站的廣場上，看著那兩個字，笑了。
歐陽覺得，「等你」這兩個字，她看過很多次了。但每一次看到，感覺都不一樣。
第一次，她怕。
第二次，她信。
第三次，她等到了。
歐陽收起手機，往老房子的方向走。她要去醫院陪奶奶，告訴她，她學會做紅燒魚了。
過兩天，歐陽也要回北疆了。
那裡有楚天舒，有文化站，有那棵老榆樹，有一條從雪山上流下來的河。
歐陽不知道那條河叫什麼名字，但歐陽知道，它和蘇州的運河，會流到同一個地方去。
歐陽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。
她經過那條熟悉的小巷，經過那家熟悉的早餐鋪，經過那棵老槐樹。她發現，這條路上的一切，她其實都記得。只是有些記憶，埋得太深了，需要走一遍，才能重新浮上來。
小時候，每天放學都走這條路。那時候她總是跑得很快，急著回家吃奶奶做的飯。奶奶總是站在門口等她，看到她回來了，就笑著招手。
現在奶奶不能等她了，但這條路上，還有奶奶的影子。每走一步，她都覺得，奶奶好像就在她身邊。
她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小巷很長，彎彎曲曲的，看不到盡頭。但她的心裡，卻前所未有地清晰。
她知道了她要走的路。
（還有更新耶）